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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欲守天道情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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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欲守天道情難安

九君山直聳天際,往上手可摘星辰,自高處往下探,千丈之淵,有深潭百傾,寒氣逼人,幽靜如墨玉。

天師派便身處這種天然秘境之中。

九霄閣建在九霄觀的懸崖處,乃歷代天師派掌門所居,四周都有符咒圍繞,如同金絲密網。懸崖邊上種了一棵千年紅楓,紅葉似火。身穿正紅窄袖束腰的男子正躺在樹杈上,支著腿,金色的抹額帶在紅葉中若隱若現。

樹下幾個素白道袍男子盤腿圍坐,其中一個朝樹上男子問道:“小師叔,你說火閣中到底封印著哪位祖宗呀?需要五閣長老用原神封印?”

修道分為五階段,分別是築基、化氣、化神、還虛、合道。而五閣長老都到了煉氣化神階段,卻以原神為陣將此人封印了在火閣之中。

“祖宗的事,你們少打聽,”紅衣男子從紅楓上跳了下來,金銀雙色腰帶上的白玉晃了下,抱臂靠著樹桿,冷若冰霜,“再說了,師尊也沒提過,我如何知曉。”

此人長得面若敷粉,一身正紅圓臉袍衫,不像道童,更似俊俏的少年郎。

另一男子又道:“火閣有異動,是不是受星君傳送回來鬼影的影響?”

“小師兄,你見過那位梓潼星君嗎?我聽其他師兄弟說梓潼觀裏紅珠鑲簾、錦鯉如畫,瓊樓玉宇似鱗次櫛比?可惜被封印著,不然瞧上一眼也極好。”

紅衣男子道:“我說你們老是打聽祖宗的事幹嘛?都出去!!師尊要靜修!”

“誰叫你是掌門唯一的親傳弟子……”幾人嘟囔著被紅衣男子趕了出去。

梓潼星君和淩虛真人,他都很少聽師尊提起,只知道在世間游歷。而他的師尊便是淩虛真人的親傳弟子,比梓潼星君還早兩百年入天師派,奈何這輩分就差了一截。

九霄閣其他觀的弟子是進不來的,今日恰好幾個長老前來議事便將弟子帶了進來。

不多時朱紅的道門推開,幾位長老離去。

姚懷謙朝紅衣男子招了招手指,道:“玄玉,過來。”

蕭玄玉走上前行了個晚輩禮:“師尊。”

“你來天師派多久了?”姚懷謙站在石階上負手而立,臉色不太好,唇色發白,周身如寒潭,依舊站如松,不茍言笑。

“師尊將玄玉帶回天師派已有百年。”

“百年……”姚懷玉的眉頭輕皺了一下,轉過身去,背對著蕭玄玉,身前的手指緊握,“玄玉你下山吧。”

蕭玄玉跪了下去,錯愕道:“師尊,是不是鎮妖閣出了事?”

姚懷謙道:“我只希望你身如閑雲,歲歲朝朝,皆得自在。”

“師尊,從你把我救回那日,從你為我扛下天雷那日,我便不得自在,”蕭玄玉跪著一步一步上了臺階,擡手抓住了姚懷謙的袖袍,語氣碎了一地,“師尊,別趕玄玉走。”

他沒有地方可去。

姚懷謙沈默了。師祖淳一真人將掌門之位傳給他那日便說‘天師派的血脈將在三百年後斷絕’,他不信天命,更不願門派在自己手上斷送,哪怕身死道消,強迫神識入合道。可鎮妖閣中異動便是提示,深陷心魔是警告,不可逆天而行。

天命不可違。

蕭玄玉順著袖袍伸手抓住了姚懷謙的手腕,指腹很緊,低聲道:“師尊,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姚懷謙的手指微觸,心口顫了下,有些想收回,又被那只手抓得更緊了些,指腹在手腕上一片溫熱,蔓延五臟六腑。下一刻,蕭玄玉又說:“我修道不求長生,更無飛升之念,我只想和師尊一直在一起。哪怕此刻降下十道天雷,把我劈得粉碎,我也要和師尊一直在一起。”

姚懷謙將手抽了出來,看似面無改色,道:“玄玉,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修道之路總要一個人走的。”

蕭玄玉的身體跪得直直的,猶如他的心一樣堅定不摧:“道為何?何為道?”

“無情為道,修身為道,有物混成為道,為天地立命為道,”姚懷謙負於身前的手指握成了拳頭,“不可逆天為道……”

蕭玄玉反駁道:“不知人間疾苦,沒了七情六欲算什麽道?那樣我寧可一輩子不入道。”

“玄玉,你以後會懂的。”姚懷謙目不斜視地進了屋,袖袍一揮,道門重重地關上,結界如金絲網將蕭玄玉隔在了外面,“下山吧,不然我們之間的師徒情分就盡了。”

他的心如寒潭一樣沒有溫度,掌門之位,註定了孤單。

修道者的一生很長,七情六欲就如同心魔。

姚懷謙心道:“師祖,你是不是算到了今日?”

他對蕭玄玉的感情很覆雜,似乎有一些不合適的綺念,身為掌門、師尊,摻著說不出的猥/瑣、荒唐。

不,他不能這樣,不能讓仙門血脈斷送在自己手上。

姚懷謙將這份綺念硬生生地壓進了心脈,眉心的朱砂印仿佛開了個口,黑氣繚繞。

“師尊,不論發生什麽,我絕不會離開仙門。”蕭玄玉起身撲向那層微光的結界,沒掐半句法訣,沒有半縷靈氣流轉,掌心觸到結界上泛白,喉間湧出血沫,整個人直接被結界表面蕩開的金絲紋擊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三丈外。

“師尊……要麽你打死我……不然我絕不會離開……”他咳了幾聲,將口中的血沫吐在了地上,卻仍撐著肘尖擡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朱漆門,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眼神堅定,跪爬著往前蹭了半尺,起身沖向那道門,瞬間又被彈出去數丈。

屋內,姚懷謙背對著門,眉毛凝成了霜,眼眸裏凜風中夾著溫色,那溫色能滴水成冰,緊握的手指泛白。

他心想蕭玄玉什麽都不懂,對自己只是依戀,如師如父,都是自己想多,也是自己荒唐罷,即便仙門真有那一日,他也一定能護玄玉周全。

蕭玄玉吐出的血染在紅衣上無跡可尋,疼痛如千萬冰針刺入五臟、經脈,指尖上全是血泥,死撐著手肘再次爬起來,踉蹌著身子走了兩步,又沖了上去。

這樣來回被彈出去兩次,躺在地上心口微微顫/抖,不聚真元,不運靈氣,就硬生生地用肉身抗,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裏衣白色領口上,染紅一片,紅似楓,仍舊撐著身體想要爬起來,最後倒了下去。

“師尊……”

視線盯著道門方向一點點模糊——他喜歡熱鬧,每年的中秋師尊會帶他去看花燈節;他剛入仙門時不會運氣,住寒潭上的九霄觀怕冷,師尊將驅寒玉送給他;每次被罰抄經,師尊都在一旁陪著;第一次化氣遇天劫,師尊替他扛下了三道天雷……

門扉推開,姚懷謙站在臺階上,眉頭輕皺,表情淡淡,喉結滑動了兩下,道:“玄玉,走這條路,你會後悔嗎?不論仙門將來如何?”

“不……跟著師尊……永不後悔……”蕭玄玉安心的閉上眼,師尊留下了他。

千年的紅楓無風自動,是溫柔……

姚懷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彎腰將蕭玄玉穩穩地抱在胸前,垂眸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窩處的臉,喉嚨發緊:“玄玉……”

蕭玄玉毫無反應。

姚懷謙註視了片刻,將蕭玄玉抱進了自己的榻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凝聚真元,一縷金色的靈咒從掌心而出,順著那手腕蔓延而上,直至蕭玄玉的五脈經絡,內傷逐漸痊愈,只是他自己的眉毛結上了一層薄薄的霜,臉色更白了。

天師派除了修劍外,便是六爻蔔卦和靈咒。而符咒、符文、符陣都只是靈咒入門的基本。但修靈咒之人周身寒氣,久之心性淡薄如寒潭。

姚懷謙看著榻上的人睡得很安心,淺淺的呼吸,他擡手用指腹點了點蕭玄玉的抹額,溫熱從指腹傳來,心口像有人丟了一顆小石子,蕩起一片漣漪。

他猛地抽回手,眉間的朱砂印若隱若現,心顫/抖了一下,好一會才心道:“無情為道,修身為道,不可逆天為道……我是天師派第二十八代掌門人,仙門血脈不能斷送……”

這世間能有幾人飛升,生於塵土,歸於塵土,或許才是修道者的一生。

路遠山高、身死道消便是歸宿……

姚懷謙無退路。

……

若水城一間客棧裏,明月壓枝,月色從窗欞灑進,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只九尾狐。

塗山清將道壇打開,書生的鬼影便立於窗前,黑氣環繞:“放開我!你們這些多管閑事的臭道士!我不過是報……”

下一秒,黑影的脖子就被一只手掐住,面部扭曲,喉嚨爆發出破碎般聲音:“放——放了我,你要——做什麽——”

黑影如此溺水一般,每句話都被急促的喘息聲割斷,尾音連求饒都戛然而止。

塗山清只是冷冷地一笑,嘴角勾起很淡的弧度,眼底猩紅。他中指上的玉血戒指驟然亮起,血紅的旋渦在玉上若隱若現,隨後將整個黑影盡數吞噬。

血玉戒指恢覆了平靜。

月光依舊,沒有風……

塗山清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掐過黑影脖子的手指,冰冷寒意覆上眼眸,無殺機,甚至還有一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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