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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赤城灼灼戀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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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赤城灼灼戀故人

暮色籠罩,朱漆廊下銅鈴叮咚,溫昧搶步上前,衣擺上金線繡的玉蘭花掃過青石板,他回頭對著時不染笑道:“時兄這步子邁得比兔子還快,經常來這裏?”

“未曾。”時不染垂眸避開他那雙桃花眼,實在不喜歡這自來熟的感覺,清冷淡漠道:“只是二公子在酒樓宴請我,走得急了些,見笑了。”

他泰然自若地說出這句話,啃蘿蔔、白菜的日子實在太久。入道成仙便可脫俗,本無需五谷雜糧,可他有一半的神識被師父淳一真人封印,如今也算半個凡人之軀,又或者說在三百年前他就沒有了肉身。

有沒有肉身並不那麽重要,畢竟他拯救不了蒼生,更幫不了世間疾苦,不過只是個招搖撞騙、謀生計的小道士。

諸多種種,前塵往事已是浮雲。

“時兄真會說笑。不過這家酒樓確實是若水城最大的酒樓,最出名的算是桑葚酒,等會一定要嘗嘗。”溫昧的手掌伸過來挽住了時不染的袖袍,冷不防地被小黑抓了一下,頓時,幾道紅印子在白皙的皮膚上浮出來。

“這黑東西怎麽這麽兇!”溫昧大呼道。

時不染垂眸看了一眼竹籃裏的小黑,露出狐疑之色,頗有無奈。又掃了一眼溫昧手背上的幾道紅印,嘴角抽了抽,十分抱歉道:“我這貓有些怕生,還望二公子見諒。”

紅印不深,卻恰到好處地起到護主之勢。

溫昧甩了甩手,朗笑道:“無防,這黑東西和時兄一樣像塊千年不化的冰。”

小黑趴在竹籃裏直直地盯著溫昧,盯得這二公子有些發毛,心道:“好兇的東西,這時兄也是奇怪,怎麽養了這麽個黑東西。”

“……”時不染心想這二公子的腦子多半是被什麽玩意刨過,所以才會不招小黑喜歡。

二樓臨窗雅間,紅綢燈籠在頭頂連成一片雲彩,時不染怎麽看都覺得像狐妖身上的那塊抹布,雖不勾魂,卻顯得風塵。

若水城最好的酒樓也不過如此,門簾上都沒有一串紅瑪瑙珠。

溫昧熟稔地和夥計打著招呼,要了兩壇桑葚酒,看來沒少往這裏跑。

夥計都稱他二公子,想來溫家二公子是個不得了的名諱。

時不染不知這名諱有多麽不得了,反正這幾日他便會離開若水城,另尋一處繼續謀生計。

好酒好菜擺了滿滿一桌。

溫昧給時不染倒滿了酒,道:“聽說這桑葚酒喝完,能讓人想起最難忘的開心事,不過我每次喝完並沒有,可能每天過的事都很開心吧。”

“……”時不染十分無言以對。

“時兄,你出自哪個道門?師父是誰?”溫昧涎著臉問道,眼睛裏毫無保留地顯出好奇、羨慕。

時不染沒有碰酒杯,只是拿了塊山糕淺嘗了下,這才打斷他的獨角戲,說道:“出自野雞派,說出來怕二公子見笑,還是不要說的好。”

如今淵州大地有四大門派——天師派、青玄閣、萬佛宗、九陰神教。

除了這四大門派,剩下的便統稱野雞派。幾個修道者圈個山莊便可自成一派,不過也有真本事的閑雲野鶴。

溫昧扯了下嗓子,笑道:“野雞派都能修煉成時兄這樣,也是挺不得了。”

小黑從竹籃跳到桌案上,蹭了蹭那拿著山糕的手腕,時不染笑了一下,將手裏剩下的半塊山糕餵給了它。

小黑就像得到寵愛的孩子,索性趴在了桌案上,十分享受。

時不染這才擡眸說道:“若我說自己是天師派宗師,二公子可信?”

溫昧差點被喝進口裏的酒水噎到,緩了下才道:“時兄還……還是真是有趣,哈哈……”

天師派除了掌門,就只有兩個宗師,分別是淩虛真人和梓潼星君。淩虛真人的畫像他有幸見過,而梓潼星君傳說是一位敗家的主,哪怕住在觀中也要好幾個道童伺候,出趟遠門得用七八個梨花木箱子裝衣袍,絕不會是眼前這樣。

太寒酸了。

“所以,我出自哪派並不重要。”時不染道。

“不重要……不重要……我這人交友不看重門楣,順眼就行,我看時兄就特別順眼,這叫一見如故。” 溫眛一連又喝了兩杯桑葚酒下肚。

此人的長相和性格完全是兩副面孔,那雙桃花眼讓人覺得是禍國殃民、柔軟不能自理的狐貍,可只要一張嘴就成了山雞。

時不染心道:“定是被養廢了。”

他養孩子最有經驗。

溫眛見他一直未動酒杯,疑惑道:“時兄不喜這酒?”

時不染道:“平時裏不曾喝酒。”

滿滿一桌大魚大肉,他也只用了幾塊山糕,也許蘿蔔、白菜啃了上百年,看到其他的也沒了什麽胃口。

至於酒,時不染覺得還是不要喝的好。

溫眛笑道:“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時不染心道:“你看著也不像男人呀。”

小黑伸出前爪拍了拍他手,時不染低聲道:“你想喝?”

“喵——”

“時兄,你這只黑東西,恐怕是要成精了。”溫眛笑道。

“它有名字的,叫小黑。”時不染將那杯桑葚酒餵給小黑,小黑卻只蹭了蹭杯沿。

“你讓我喝?”

“喵——”

溫昧呼笑道:“這東西真成精了!給它灌兩杯酒,會不會化形?說不定化形後也這麽黑,哈哈……太難看了。”

山雞笑著停不下來。

小黑直接忽略了這只山雞,它的眼裏只有時不染。

時不染也懶得理他,全當沒聽見,拿著酒杯晃了晃,最後將那杯桑葚酒喝了下去。桑葚酒帶著微甜、微酸滑過喉嚨,沁入胃裏,酒香又飄出口鼻,好似月歲在弦上反覆振顫,抓住那麽點撲捉不到的痕跡。

窗欞上的鈴鐺隨風響動……

時不染喝下一杯後,又連著喝了好幾杯,整個人也癱在桌案上,像暴曬一卷受潮的宣紙。

溫昧直接拿著酒壇喝了好幾口,笑道:“時……時兄你這酒量……實在是不行呀……”

“時兄……我師父也是這樣……我每次都能把他喝醉……”

“下次……去我府上……請你喝我親手泡的……桑椹酒……”

時不染終於擡起頭打斷他的獨角戲,露出一點笑的模樣,淡淡道:“我養過一個小孩……他也親自給我泡過酒……”

下一刻,小黑的尾巴卷上了那白瓷般的手腕,足足卷了三圈,琥珀色的眼瞳裏明晃晃的,心疼。

溫眛擡起頭看了一眼,又倒在桌案上,笑道:“這黑東西的尾巴……真長……”

兩人趴在桌案上舉杯,又喝了好幾口,時不染淺淺地喃喃道:“南絮……我要吃南城的小籠包……”

“南絮是誰……” 溫眛瞇著那狐貍眼,用手指摳著酒杯上的紋路。

“南絮……南絮是我侍從……”

“哈哈……你還有侍從……”溫眛徹底倒下了。

時不染喃喃道:“我要吃……南城的小籠包……”

“……”

南城的小籠包不會再有,那個富可敵國的雲間貴公子也煙消雲散。

小黑松開了尾巴,幻化成了一副男人的模樣。只是他眉骨處懸著半幅鎏金紋路的金絲面具,將眼尾至鼻梁的輪廓數盡遮蔽,唯有下頜線條裸/露在外。

月歲無跡可尋。

小黑坐在一旁擡手伸了出去,指腹停在了那張孤傲的臉上,不敢落下。喉結滾動時,鋒利的下頜骨像淬了冰的刃,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依舊帶著溫熱。

時不染的神識雖被封印了一半,哪怕睡著無意識,其他東西也不可能隨便近他的身,除非他嗅到的是熟悉的氣息,毫無防備的氣息。

顛沛流離百年,他依舊能記得那些熟悉的氣息,所有不堪一擊、溫柔的、擺爛的、柔情的,都給了那點氣息。

月光如水,歲月如流,依舊赤城如血。

看著那張臉,小黑收回了手,起身走到時不染的身後,擡手取下了那根粗木簪,長發垂落,側容的輪廓流暢漂亮,少了一分傲嬌。他看得失神,嘴角又勾出隱約的笑意。

故人就在眼前,卻不敢相認。

時不染趴在桌案上動了動,脖頸也露了出來,白皙如瓷,神情放松,溫柔得還是以前那個公子。

歲月翻湧成浪,風掠過荒原,執著如塵土在貝殼的縫隙裏從未忘過,最後被光陰磨成了珍珠。

小黑重新用粗木簪將那長發束上,指腹輕輕地撫過那粗木簪上的藍色發帶,發帶從指腕上落下,手上的溫柔全用在這裏了,仿佛揉了一把木蘭的清香,還帶著餘味,那餘味又沁進五脈經絡。

……

時不染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明月掛枝,窗前紅綢拂動,仿佛有種在風月場所的感覺,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人就是趴在桌案上的‘山雞’。

還是一只貼滿我很貴的‘山雞’。

小黑很乖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尾巴依舊卷著他手腕。

時不染擡手揉了揉小黑的頭,又將那條很長的尾巴繞了出來,抱起小黑放進了竹籃裏。他看了桌案上還剩下的半盤山糕,想了一下掏出一塊發白的抹布手帕將山糕包起來放進竹籃裏,起身欲要離開,衣角卻被一只手拉住。

溫昧擡起頭,掀開眼,半分酒意道:“時兄……去哪裏?我們繼續喝……”

他說完又倒了下去。

窗欞上的鈴鐺響了一聲,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

高舉的火把魚貫而出,將若水城的東城門口染成跳躍的赤紅色。

時不染望去只見是一隊百姓,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堵在了這裏。

帶頭的壯漢揮了揮手上的火把,憤怒道:“放我們出去!我們要出去!”

城樓上,城頭厲聲道:“城主下令!今晚禁止外出!”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我弟弟!”女人撲在城門鐵閘上,用力的拍打著,火光照亮了她眼角的淚夾著著泥汙。

“我那苦命的兒呀!你們放我出去!我要去尋他!”

城頭又厲聲吼道:“城主已經下令,召集了城中道長,定能將那妖物抓住!你們出去也不過是送命!”

“……”

時不染擠出個頭,問道:“發生了何事?”

一婦人抹著淚道:“我男人在松竹書院做先生……被妖物擄走……生死未蔔……”

從幾個村民口中得知——前幾日松竹書院不見了幾名學生,找到時在東城門外的亂葬崗,五臟六腑被掏空,只剩下青灰色的面皮緊繃在骨頭上。城主花重金請來各方道士,連著幾日都未曾尋到妖物蹤跡。今日又不見了五六人,家中親兄、父母得知便要一起出城去抓妖物。

當然不見的學生之中定有富貴公子,家中花重金請了一批要銀不要命的青年,這才圍得東城門水洩不通。

時不染仰頭朝城樓上吼道:“可否引薦一下城主,尋妖捉邪,在下很在行。”

城頭往下掃了一眼,嫌棄道:“你不就是平日在城門下擺攤算卦的臭道士嗎?滾一邊去!這樣的熱鬧也來湊!”

“……”

時不染心道:“原來我這麽出名。”

火光下,小黑的眼瞳朝樓上掃了一眼,赤紅得邪惡可怕。

城頭往脖子上抓了抓,抓出來一只螞蟻,還沒來得捏死,只覺得渾身都有螞蟻在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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