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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君蔔卦混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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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君蔔卦混流年

“傳說三百年前淵州大地有個小國——昌黎國。皇城有一位先生,名叫時不染,家中富可敵國。此人喜穿淺藍色的長衫,藍色發帶上總墜著金飾,寶劍上鑲滿紅瑪瑙,出門要八個人擡,連坐的馬車都鑲滿了各種瑪瑙、珊瑚珠。雲間貴公子,玉骨秀橫秋說的就是他。可惜時家叛國,全家三百多口人的人頭落地……

說書先生坐在茶舍裏,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吊人口味。誰都愛聽富家子弟淪落的故事。

“後來呢?”有人問道。

時不染放下茶杯,一本正經道:“後來他入道了,成了天下第一劍宗師。”

眾人回頭看了他的一眼:“你怎麽知道?”

時不染道:“因為我就是本人,時不染。”

“這不是東城門口擺攤算卦的臭道士嗎?一邊去,一邊去。”

“你要是天下第一劍宗師,那我就是淳一真人。”

“那我就是淩虛真人。”

“哈哈……”

茶舍裏好生熱鬧。

時不染從荷包零碎的幾個銅錢裏掏出兩枚放在茶案上離去。

沒有人信他的話,因為他只是一個招搖撞騙的小道士。

時不染生存法則:六爻納甲、四柱八字,只收兩枚銅錢,或者白菜、蘿蔔也可以,家有試考者,他也可錦囊相授,只需要大米一筐。

時不染像往常一樣在東城門口找了個好的位置,往那裏一坐,三個銅錢一擺,蔔卦算命的攤位就擺好了。他實在沒有多的銀子置辦算命幡。

只要有人往他攤上一瞧,時不染便會擠出笑,道:“蔔卦算命,兩枚銅板,很準的。”

路人看了他一眼,時不染又道:“兩個蘿蔔、白菜也可以。”

顯而易見,路人定會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後立馬離去。

這道長也太寒酸了,肯定不靈。

隔壁賣燒餅的王大娘實在看不下去,嘆了口氣,道:“道長,要不大娘給你兩個燒餅,你今日就別擺攤了。”

時不染十分禮貌道:“萬萬不可,無功不受祿。”

王大娘準備嘆第二口氣的時候,他又道:“大娘,要不我給你算一卦吧?”

“道長,你已經給我全家都算了一卦。”王大娘搖頭道。她真的不想再算了。

時不染道:“大娘,你家有牛嗎?我可以給牛算卦。”

他話音剛落,對面屋檐上跳下來一位少年。少年一襲青色束腰錦緞華袍,腰間墜著玉笛,那雙眼生得極好看,眼尾狹長、上挑,勾出淡薄的弧度,內含神光,光影下猶如一只勾人的狐貍精。

時不染有些失神,心道:禍國殃民應該就是這幅長相吧。

少年撩袍,笑道:“有趣,敢問牛有何卦可算?”

時不染對上那雙勾人心魂的眼睛,認真道:“有生辰八字便有卦可算,有前世今生便可有卦可算,世間一切塵物皆可算。公子可有興趣算一卦?”

少年含眼朗笑道:“有趣,真是十分有趣。道長可會看面相?”

時不染擡了擡手,道:“兩枚銅錢。”

少年哪有什麽銅錢,只掏出一片金葉子遞了上去。

時不染接過金葉子,很認真道:“公子既然給了高價,我便為公子算一個值金葉子的卦。”

金葉子就這樣被他揣進了懷中,揣得那叫一個自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兩枚銅錢,或者說道長仙風道骨,視其為俗物。

少年更有了幾分興趣,朗笑道:“道長倒是說說看?”

時不染很認真道:“公子乃富貴之命,但這命不是你自己的,所以只會是紅顏薄命,有兇光之災。”

少年楞了一下,有些走神,這句話他也曾聽一個游方道士說過。等他回過神再想問什麽時,只瞧見那道長的背影。

背影暄器,顯出某種近乎清寂的孤絕、傲嬌。長發用粗木簪挑了幾縷,並未束冠,藍色發帶系在木簪兩端隨風揚,倒像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公子哥。

少年笑了笑,只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小道士。

小道士的行囊不多,也可以說沒有行囊。用粗麻繩捆了兩個白蘿蔔,提在手中,宛如羊脂白玉。

出了城,一路上都沒有遇到馬車,時不染只能趁著天未黑往漏舍趕。

他住的村莊很遠,夕陽都快沒了頭,那有點大又很破落的別院才冒出個頭。

之所以大,院子裏還有五六個學生,緊湊出三四間漏舍。

對於時不染而言,做先生和做道士兩不誤,都是謀生計。

“喵——”

時不染聞聲而去,路中間蜷著一團黑色,黑得發亮。那貓約兩個月大,右爪染著暗紅血漬,琉璃似的琥珀眼蒙著層水霧,聽著腳步聲顫顫巍巍地撐起身又倒了下去,軟綿綿的“喵嗚”聲被夜色染得越發的可憐。

時不染蹲下身子,輕聲道:“我今日心情好,救你就不收銅錢。”

他說著將手覆在黑貓的前抓,掌心凝起微光,想到萬物都有生存法則,又將手收了起來。

時不染將貓抱起來挪到一顆桑樹下,輕聲道:“這傷並不重,我想你應該可以活下去。”

他起身走了兩步,天邊“轟”的一聲雷響,烏雲蔽日,天色瞬間全暗了下來。

“喵——”

時不染回頭看了一眼那只黑得發亮的貓——眼神裏透著無助、痛苦,無力地拖著身體走了兩步,地面上還拖出血跡來,又被一陣風吹倒。

時不染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嬌娘。

不過這小嬌娘長得也太黑了些,若天色再暗點,他應該看不見。

時不染看著它楚楚可憐的模樣,終是動了惻隱之心,走上前重新將貓抱在了懷裏。

貓很乖地在他懷裏蹭了兩下,黑色的尾巴卷上陳舊寬衫露出來的一截手腕,白瓷般的色澤。

尾巴足足卷了三圈。

一人一貓、兩個蘿蔔,消失在了天色裏。

別院的門口掛著燈籠,五個衣衫布履的少年和一個小道童正在院中等候。

幾人見到時不染回來,都十分恭敬道:“先生。”

時不染將提著的蘿蔔遞給了道童,道:“都回房吧。”

小道童道:“先生,這貓?”

時不染嘴角勾出一抹笑,道:“路邊撿的,沒人要。”

“……”

時不染進屋後就關好了門,欲將貓放桌案上,那尾巴卻緊緊地纏著他手腕不肯松。

時不染語氣溫和道:“你打算這樣一直纏著我嗎?”

他覺得這不是一只普通的貓,可一路上探了好幾次都沒有探出妖氣。

貓松開了尾巴,用腦袋蹭了下那柔夷軟玉的手腕,琥珀般的眼睛有些柔情。

就這樣柔情地盯著時不染從架子上取下白瓷瓶,不知是什麽東西在它右爪的傷口上塗了塗,又撕下一塊布給包上,還打了個漂亮的結。

做完這些,時不染朝窗外看了一眼:沒下雨

明月高掛。

他又看了一眼貓,道:“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的貓,給你取個名字可好?”

貓蹭了下他的手腕:“喵——”

時不染道:“小黑可好?”

小黑很舒服地靠在了他手腕上,好像早已經預料到這名字。

時不染擡手揉了揉小黑的頭,黑白分明。

一人一貓就此同聽風雨。

疏影橫斜、月光如水。時不染盥洗後就躺在窗邊的簡塌上睡下了。

簡塌不大,勉強能容下兩人。

小黑就躺在他胸口,尾巴依舊卷著搭在胸口上的手腕,一刻都不舍得松,眼睛盯著那張臉——側容輪廓流暢,鼻梁弧度完美,白瓷的皮膚很冷。

從小黑那雙琥珀般的琉璃眼睛裏,明晃晃的心疼。

……

次日清晨。

時不染將最近謀生計的蘿蔔、白菜擺到了院子中的簡易竹桌上,大大小小兩竹籃,洗得幹幹凈凈、白白嫩嫩。

幾個少年都背著行囊站成一排。

小黑從時不染懷裏擠出一個腦袋,就聞見時不染,道:“我也沒有什麽好送的,你們每人各自拿一個蘿蔔、白菜吧,就當路上的盤纏。”

少年們鞠躬行禮,齊聲道:“承蒙先生不棄學生愚鈍,傾囊相授詩書之道,學生銘感五內,沒齒難忘。他日若有驅策之處,必當效犬馬之勞,以報先生今日之恩。”

時不染以禮相待,道:“祝各位此去必金榜題名,扶搖直上。”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誰還會記得他,這詩書情意也不會有相見的一日。

眾人各自拿了一個蘿蔔、白菜,又從時不染手裏接過平安符離去。

時不染欲要轉身時,深藍素衣的少年退了回來,朝他行了個跪拜禮,道:“學生名李,字長州。”

少年說完便起身離去。

五道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茫茫桑田。

時不染抱著小黑,手指微蜷,眼神有些失神。

在這裏,他已經送走了第五批學生。每送走五批,便會換一處地方。每個學生從入此院起也會被他改名阿逐、阿南,或者小錢、小絮。

李長州。

時不染第一次知道學生的名字。

他活得太久了,塵世間的很多人、很多事都忘了,記住一個人的名字對他而言是痛苦的。

因為忘掉很難。

三百年,漫長的一生裏,滄海桑田,轉瞬即逝,只剩下明月壓枝,年少千秋。

院中木蘭樹枝丫瘋長,從不開花。一陣風佛過,枝丫上長出了一朵白色的花苞。

時不染很淡地笑了一下,好像有個故人的名字一閃而過,又被風吹走無跡可尋。

小黑蹭了蹭他手腕。

時不染垂眸,用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腦袋,道:“小黑,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對嗎?”

“喵——”

小黑心道:“不會,永遠不會。滄海桑田、上天入地,我定會尋到公子。”

院外,一道老伯的身影從柴門探進頭,問道:“道長,李大娘家的母狗下不了崽,能去看看嗎?”

時不染道:“村長,我這就去,記得兩個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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