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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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氣預報播報,冷空氣侵襲奧林德全境。所幸有了假期,寒冷也不難熬,好動的賽羅米爾學生們湧入滑雪場、極地旅游船和熱帶島嶼,其餘則宅在豪華別墅內的壁爐邊,裹著hermes毛毯通宵打游戲,手邊伴著一杯香濃的熱可可。

虞聽以為自己是後一種。

不,更正一下,這種想法截止到一個小時前。

“早上七點,零下十度的低溫,你讓安珀羅斯破門而入把一個弱不禁風的脆皮大學生從被窩裏拖出來,趁著人家神志不清塞進車裏……結果就是因為義賣會的時間臨時提前了?”

首都崇越拍賣行。虞聽忽視說著“這邊請”上前的侍者,斜眼向上看著身旁同行的燕尋,忽然氣不過,伸手攔在他胸前:“燕尋。你到底是何居心。”

燕尋揮揮手打發掉侍者,同時輕輕壓下虞聽的手腕,轉而拉著他輕車熟路地拐進一條走廊,一路上目不斜視,視走廊兩側的絕筆名畫、巨幅盤繡和千年琺瑯彩為無物。

“糾正一下,”燕尋說,“安珀羅斯沒有把你拖出來,只是搶走了你的被子,而你死拽著不肯松手,差點摔到床下。另外,醫生說了,你需要出來走走,呼吸新鮮空氣。”

“我是說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義賣會臨時提前!”虞聽幾乎要氣笑了,又壓低聲線,“我還沒有準備充分。”

“這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在義賣會上挑選喜歡的拍賣品。”

“拜托,你還給了我一個U盤的資料!”

燕尋瞥他:“我給你資料是為了讓你安心,不是為了讓你準備充分來單打獨鬥。一切有我。”

虞聽怔了,想要反駁,可往事歷歷在目,對方戰績斐然,令人無言以對。

崇越拍賣行的建築前身是王室宅邸,如今變賣私人商用,豪華卻仍不遜色。比起在此競價的拍品,王宮本身就是個無價之寶,乳白磚石雕塑歷久彌新,光彩不褪,琉璃燈盞散發徐徐光輝。

他們離會場越來越近,人流逐漸密集,即便是嚴冬,穿著單薄禮服和露背洋裝的社會名流依然絡繹不絕。

燕尋忽然松開虞聽手腕,改為和他十指相扣。

虞聽十指一陣酥麻,流竄至四肢百骸:“燕尋你——”

“這裏有不少你我兩家父輩的朋友,”燕尋一邊對經過的人點頭致意,一邊低聲道,“他們保不準知道我們的婚約。”

虞聽別扭地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把手抽出。

掌心溫度消逝,燕尋和周圍人禮節性頷首的動作都頓了一拍。

虞聽懟懟他:“真的新婚小兩口也沒這麽肉麻。”

“我們不是真的?”燕尋連人都不看了,扭頭看他。

虞聽陌生地回看他:“那還用說,咱們是臨時戰略合作夥伴。”

燕尋停下腳步,虞聽也不得不停下,緊張地偷戳他:“好端端的別突然站這不動啊我說,很引人註目的知不知道……”

“徐董。”燕尋忽然對著虞聽身後道。

虞聽一驚,身後果然傳來一個老頭子的呵笑聲:“燕少爺,這麽久不見,越來越一表人才啊。崇越應該還是老樣子,給燕氏留了第一排的位置吧?”

“學業繁忙,很久沒去拜訪徐董了。”燕尋微笑道,“聽見您老聲如洪鐘,就知道身體還是這麽硬朗。”

“老頭子聒噪的嗓門太大,也容易被死神聽見啊!”徐董事哈哈大笑,“等等,這位是?”

虞聽微微一顫,下意識挽住燕尋手臂,回身對徐董事微笑:“徐伯伯好,我是虞聽,燕尋的……未婚夫。”

“哦,虞家的那個寶貝兒子啊,我知道!”徐董事打量二人,摸了摸花白胡須,“才貌雙全,身家又相當,這婚事配得上珠聯璧合四個字啊。連我這糟老頭看了都忍不住勾起對青蔥歲月的回憶……”

“論意氣風發,我們做晚輩的哪比得上您。”燕尋道。

“好了好了,恭維的話少說!”徐董事心花怒放,大手一揮,“瞧你們膩歪的,等到新婚燕爾,還不知道要怎麽親密……快去吧,別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虞聽腦袋頂上簡直要冒出蒸汽。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當面調侃婚約的事。

他臉上滾燙,確認徐董事走遠,這才咬牙低聲問:“這老頭子瞎說什麽,誰膩歪,誰親密了?”

燕尋抓住虞聽的手按在自己肘彎,迫使虞聽挽得更緊。

“左轉,第一排。”他指揮道。

虞聽壓下一口氣,挽著燕尋走向第一排。他自詡口才不賴,偏偏只在燕尋身上吃癟,短短幾十米的路上他對自己進行了深刻反思,決心下次再也不能被對方搶了言語機鋒。

他們穿過一排排座椅,一路上不斷有身著華服的男女老少向他們點頭致意,其中甚至不乏有人起立向二人欠身。會場兩邊一個個玻璃分開的隔間裏,拍賣行的接線員們戴著耳麥,同他們代理的買家熱絡寒暄。

“我感覺好像有人在看我。”虞聽坐下來,不動聲色。

“沒人看我們才是不正常。”燕尋接過侍者遞來的冊子,“放輕松。”

侍者望著兩個西裝革履、湊在一起俊朗養眼如畫的年輕人,臉色微紅,鞠躬退下。燕尋翻開冊子,開始瀏覽今天預告的拍品。

話雖如此,與生俱來的直覺讓虞聽總是覺得背後有一道涼涼的視線盯著自己,但坐在第一排回頭張望顯然有失禮節。

他只好靠過來和燕尋一起看冊子:“這裏面的珠寶看起來大部分都是女士會青睞的。”

“所以來這的男人才多,”燕尋淡淡道,“追求者總得為了展現決心而買單。”

“這幅畫!”虞聽驚訝地點了點燕尋新翻過的一頁,他在美育課上沒少下功,為的就是在這種場合不露怯,“康博爾大師的系列作品,最珍貴的一幅!崇越還真有本領。”

“從畫技上來說確實如此,不過我欣賞不來這種萎靡的風格。”燕尋也微微偏過頭,二人腦袋湊近,像自習課分享同一本漫畫的同桌,“倒是這幅南洋油畫,意境很美。”

會場很快座無虛席,主辦方老生常談的“公益慈善讓世界充滿愛”致辭後,主持人上臺宣布拍賣開始。一件件拍賣品被禮儀小姐推上臺,臺下來賓和兩側場外買主舉牌叫價,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

“下一件拍品是東歐王室的王權加冕冠刃,”虞聽悄悄碰了碰一旁端坐的燕尋,“看見那個造型了嗎?據說這是王室最好戰的時期,連加冕典禮上使用的器物都是一把開刃的匕首。”

燕尋雙腿慵懶交疊,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看起來你很感興趣。”

“為什麽這麽認為?”

“沒必要不承認,”燕尋瞭他一眼,“都是男人,你又生在軍人世家,平時對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也造詣不淺。”

虞聽勾唇:“這冠刃我可不喜歡。”

燕尋瞇起眼睛:“我瞧瞧……你是想說,這所謂的冠刃鑲嵌的寶石不過是同時代中等的翡翠,上面刻著的也並非王室最高貴的紋樣。大約是某個不受寵的王侯的葬品。”

“那倒不是,”虞聽聳聳肩,“這匕首太沈,作為武器連一只羊都宰不了,這麽雞肋的東西起拍價居然要三十萬,真是把來賓當冤大頭。”

燕尋:“……”

虞聽若有所思:“不過這幾百年的老匕首要是真拿來捅人,光是破傷風也夠喝上一壺吧?”

臺上主持人一敲木槌:“八十萬,成交!恭喜這位先生!”

“唉,早知道叫價了!”虞聽握拳偷偷捶大腿。

燕尋平靜地看向窗外。他第一次感覺與這位未婚夫有溝通上的困難。

但沒人能來懂一下他的感受。表面看來,第一排的兩位年輕貴賓穿著剪裁合度的西裝和利落的紅底黑皮鞋,家族徽章宛如中世紀的漆印般精致發光,一個芝蘭玉樹清冷秀美,另一個淩厲深邃沈著如松;他們時不時優雅地輕聲交談,對著拍品或審視或皺眉,每個微表情都被工作人員暗地記錄,卻並不知道兩個人只是厭倦了主持人對某幅書法喋喋不休的讚美,或者壓根沒懂某個瓷瓶的價值所在。

“還有三件就會輪到這盞燭臺。”燕尋翻開冊子,“一會必須拿下它。”

“你有收藏這個的癖好?”虞聽面露鄙夷。

“註意看你的五點鐘,”燕尋無動於衷,“坐在徐董旁邊的那個紅發老男人,你該把你這涼颼颼的目光留給他。”

大約在他們兩排位置的側後方,徐董事果真和一個大腹便便、穿著LV西裝的男人交談。

“想起來了嗎?”燕尋問。

虞聽回過頭,正色低聲道:“你給我的資料上有這老家夥,上議院的懷特議員,最近因為醫療改革的事在議院混得風生水起……你是說,他喜歡這東西?”

“帶你來義賣會的意義就在這,”燕尋說,“拍賣會結束之後,按照崇越的傳統,會有一個在休息區舉辦茶歇的環節。崇越允許買主進行交易,盡量保證每個來賓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拍品,而非因為規劃失誤錯失心愛的拍品,但他們會收取百分之十的中介費。”

“拍下來,再轉讓給他,這樣就能讓他欠個人情?”虞聽蹙眉,“我倒是沒問題,可這不會太明顯了嗎?只要不傻的人都能看明白我們的意圖。”

“有時候即便明知有陷阱,人們還會心甘情願往裏跳。”燕尋道,“第一,這老家夥非常喜歡收集這種青銅燭臺,尤其是一件距今千年以上的稀世珍品;第二,想想我給你的資料,再看看懷特的行頭,他沒有多少錢,會被邀請只是因為最近政治地位霍然提高,風頭正盛罷了。”

虞聽沈默了,這人穿著也堪稱古董的過季LV,眼神興奮,明顯對拍賣行感到十分新奇,可舉手投足間卻掩飾不住局促。

燕尋說得對,懷特的財力配不上野心,他帶不走燭臺。

“我知道了,”虞聽頷首,“我們拍下燭臺,再用白菜價轉讓,至於差價,懷特必須用上議院的影響力來補足。”

燕尋:“最後還有一點說錯了。”

“嗯?”

“不是我們,”燕尋幽幽道,“是你。”

虞聽倏地轉頭:“我自己拍?”

“當初是你說的,這是你的家事。”燕尋目視前方,語氣卻莫名地愉悅。

“……好,”虞聽磨了磨牙,“自己拍就自己拍。”

目標燭臺很快上場,即便主持人吹得天花亂墜,大部分人還是對這個造型過於覆古的別致燭臺毫無興趣。

起拍價50萬,懷特與虞聽以及零星的幾家開始叫價,一切如燕尋預言,懷特不過兩輪聲量就弱下去,加價也從十萬變成沒有底氣的五萬,終於在一次弱弱地加價一萬元之後,場下有人笑出了聲,懷特徹底偃旗息鼓,不再吭聲。

毫無意外地,燭臺以兩百八十萬的價格花落虞聽手中。

臺上主持人一錘定音,虞聽放下牌子,不冷不熱地乜了燕尋一眼,一聲冷哼。

燕尋跟著周圍人鼓掌,身子靠向他:“做得不錯。”

虞聽抿著唇角,不笑的時候青年一股霜雪般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質,與熟稔之後大談古董殺人的可行性的那個大男孩判若兩人。

燕尋輕笑,伸手想捏捏虞聽的臉,忽然想起什麽,動作頓在一半,默默放下。

“晚上請你去吃鐘樓的那家中餐,”燕尋說,“祖母說你一直很中意那家。”

“可不敢,”虞聽不鹹不淡道,“我們又不是共進晚餐的關系。”

燕尋:“還有那個懷特議員。今天晚上免不了一頓飯局,你身體不好不能喝酒,沒法做東。”

“難道今天只拿下一個懷特議員就收手麽?”虞聽問。

“所謂社交也像打蛇一樣需要命中七寸,無需在所有人面前都八面玲瓏,尤其你我是虞家、燕氏未來的繼承人,更沒必要低三下四討好每一個。我們只結交最有用的人。”燕尋說,“在場大部分人都遠沒有足夠的利用價值,我已經提前考察過。”

虞聽一怔:“你幹嘛做到這種程度?”

燕尋望了他一眼,眼神很淡。

“你是我的未婚夫啊。”他無奈道。

……完蛋。這個時候再說什麽邊不邊界,活脫脫就是個王八蛋。

虞聽癟了癟嘴:“說好了,晚上再陪你演一會兒,但誰都不許太入戲。”

“成交。”燕尋拿出手機,低頭開始編輯短信,“把你愛吃的菜發給安珀羅斯,他正在預訂包廂。”

“你早就計劃好了?”虞聽震驚。

“入戲的判斷標準是什麽?”燕尋語氣像在敲定合同,卻揶揄地看他一眼,“挽著胳膊,摟腰,互相夾菜,還是稱呼對方的乳名?”

“挽著胳膊可以,畢竟已經做過了,”虞聽下意識跟著對方走,“摟腰……這個先擱置……夾菜可以,不,只能偶爾,我討厭交換口水。叫乳名絕對不行!……等等,夾菜也不……”

他有點抓狂,看了一眼新上臺的拍品,忽然坐直身體:“燕尋你快看!”

燕尋擡起頭,主持人正在叫價:“起拍一百五十萬!”

有人舉牌,主持人立刻道:“一百六十萬!”

虞聽立刻舉牌,主持人微笑道:“一百七十萬!”

燕尋有些意外地看看虞聽。叫價的速度越來越快,轉眼來到三百萬,足以證明拍品很受追捧。

“現在咬得緊,不用這麽頻繁地跟他們競叫。”燕尋頓了頓,“你很喜歡?”

好幾個人和虞聽同時舉牌,主持人的視線好幾次與虞聽錯過,燕尋為主持人忽略前排貴賓的這種沒有職業素養的行為而面露不悅。終於,他按下虞聽的手,舉牌。

主持人眼前一亮:“五百萬!”

沒有回頭,可直覺告訴虞聽,身後舉牌的人們動作都遲滯了一秒。

“餵,”虞聽悄悄給他使眼色,“燕尋……”

慵懶的音調從背後傳來:“六百萬。”

滿場寂靜,主持人瞠目結舌,不是為了叫價,六百萬的拍品在崇越俯拾皆是,可這麽無視拍賣會規則出聲叫價的人還是第一個。

“好,六百萬,”主持人訕笑,“這位先生出六百萬,還有加價嗎?”

虞聽渾身一震,轉過頭去。

開場之前那讓他不舒服的視線終於現出真身,在他正後方兩排,翹著二郎腿的青年銀灰色西裝外套大喇喇地敞開,他不拘小節的坐姿讓前後左右的來賓都躲瘟神似的將身子側過,二人因而毫無視線阻擋,目光直直相撞。

對方濃密而鋒利的眉毛挑起,綠色瞳孔閃著野狼一般的精光。

虞聽呼吸一窒:“希——”

百達翡麗腕表擋住雙眼,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扣住虞聽後腦勺,力道很輕,卻強勢地扳過他的臉,迫使他把頭回正。

虞聽怔忪地看著燕尋,對方自始至終沒有確認競爭者一眼,表情卻驟然冷下來,一瞬間燕尋又變回了他剛剛認識時那個陌生的燕尋,眼裏閃過不容侵犯的桀驁與冷厲,甚至泛著殺意的凜冽氣息。

他舉牌,所有人的註意力被第一排的牌子奪走,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主持人高聲宣布:

“一千萬!”

作者有話要說:

大包大攬,大男子主義的煙熏哥終於遇到了正面挑釁他的勁敵(蒼蠅搓手)打起來!打起來!

以及,沒人覺得被這些驕奢淫逸的有錢人驚到的小魚很萌嗎[狗頭叼玫瑰]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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