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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08 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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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08 逃亡者

王卓慈真正的失蹤,始於她被迫坐進張龍泉車裏的那一瞬間。

張龍泉逼她交出手機,砸碎了,扔進行車時經過的垃圾桶。他還搜出並且扔掉了王卓慈隨身攜帶的其他東西,只留下身份證和銀行卡,由他保管。為了掩蓋行蹤,他昨天把車子全部重新噴漆,在沒有備案的情況下更換成黑色;這一天夜裏,在駛離山區之前,他又給車子換上了原本屬於江立的車牌。返回市區後,他警告坐在副駕駛位置的王卓慈,要是有任何不服從的表現,或者試圖求救,他都會開槍。在市區短暫停留的時間裏,他沒有給王卓慈留下絲毫機會。他事先聯系司敏的保姆,命令她收拾一些必要的衣物,然後把司敏帶到馬路邊的停車位。雙方碰面之後,張龍泉打開車門,讓保姆把司敏送到車上,趕走保姆,立刻駛離現場。

為了盡快逃離人口稠密之地,他不間斷地高速駕駛了二十多個小時。離開市區後,他允許王卓慈短暫下車,從副駕駛轉到後座陪伴司敏。第一天和第二天夜裏,王卓慈和司敏都只能在蜷縮在後座上淺睡,她們的手腳垂在座位邊緣外,隨著車輪碾過不平穩路面而上下震動。趁她們熟睡之時,張龍泉也抽空在車上睡了一會,但王卓慈不知道那是什麽時候發生的。每當必須下車處理購買食物、加油等雜務,張龍泉總是帶著王卓慈一起去,並且帶上槍。

張龍泉對女兒如此解釋事態:這是一次有王老師參與的長途旅行。王卓慈只能以簡短、不連貫的語言附和他。司敏也許明白這個解釋無法自圓其說,但這不重要。父親和她的交流總是單向的。他說、他下令、他決定,而她只能接受,不能提出疑問,沒有商議空間。許多天生感官有缺陷的孩子,本來就有自我封閉的傾向,如果得不到家人的正確引導,以及在社交生活上的積極幫助,情況會進一步惡化,智力發育也可能低於同齡兒童。張龍泉對女兒的所謂教育,已經遠遠超越了“不科學”的範疇。天生目盲是張司敏的不幸,張龍泉非但沒有試圖紓解這份不幸給女兒帶來的痛苦,反而與它合謀,讓司敏活在更封閉的世界中。對他來說,女兒就像是一個發條式音樂盒,他占有她,也通過這種占有去體會自己作為父親的身份,但如果這音樂盒瀕臨損壞,再也演奏不出成調的曲子,他不會承擔維修的責任。在他看來,這只能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的責任。沒有一個在他看來足夠稱職的母親,這個他所向往的家庭就不成立。

張龍泉不擔心女兒會求救或者自救,也不擔心暫時讓她一個人留在車中或者旅館房間裏。他擔心的是女兒和王卓慈以他不理解的方式交流。女兒的一部分交流能力,以及與這能力密不可分的情感,只展現給王卓慈,所以張龍泉不能給她們獨處的機會。他確保兩人身上都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書寫盲文的工具。他唯一不能奪走的工具,就是她們的手指,所以他警告王卓慈,不要讓他發現兩人通過在手掌心上寫字的方式交流,還不時通過後視鏡,觀察王卓慈是否有這一類舉動。他“安慰”王卓慈,這一切措施都是暫時的,一旦成功逃到境外,他再也不會如此高壓限制她們之間的交流。

經過第一夜,王卓慈的理性思考能力開始慢慢恢覆。她不確定張龍泉關於他倆相愛並且建立家庭的妄想還能持續多久,因為從第二天中午開始,有好幾次,她發現張龍泉以一種沈著和冷漠共存的目光審視她。她猜測,也許是經過長久勞累的消耗,張龍泉心中扭曲的激情正在降溫;而那種沈著冷漠的目光,讓她想起離開看守所之後,到學校接走女兒的張龍泉。那時的他同樣令人畏懼,但並不是一個失控的瘋狂漩渦。

轉念之間,王卓慈解答了自己的困惑:張龍泉從來沒有改變過。不存在一個從某一刻開始才突然變得更加瘋狂的張龍泉。他親口說過,殺死何岸,是因為她沒有把握住他給予的做母親的“機會”。王卓慈現在就身處於這密不透風的“機會”窗口之中。稍有不慎,她就會面臨死亡。她一死,依然被關押在深山之中某處的姐姐,必死無疑。然後,只要沒有被警察抓獲,張龍泉會故技重施:尋找下一個女人,給她“機會”,並且在她不可避免地搞砸“機會”之後滅口。王卓慈想過,也許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趁下車的時候,朝著某個方向沒命地奔逃。假如張龍泉猶豫了一下,沒有開槍呢?抑或,他開槍了,但是沒有擊中?

她沒法下這個賭註。這甚至稱不上賭局,因為她首先要有足夠的體力和精力做這件事,然後才有資格祈求難以想象的運氣。她現在太虛弱了。張龍泉有計劃地限制她吃東西。連續兩天,他都是從後備箱裏拿出不夠青少年吃飽一頓的罐頭和幹糧,讓她和司敏分著吃。就算她找到一個逃跑的絕佳機會,恐怕不需要五秒鐘,張龍泉就能把她揪回車上。話說回來,她再怎麽精力充沛,也無法填滿她和張龍泉之間的體力差距。她必須想辦法傷害到張龍泉,讓他無法追逐,然後再逃跑求救。

第二天下午,他們經過鄉鎮裏一家給快消網絡品牌供貨的紡織廠。在庫房旁邊,有一家廠貨直銷門店。張龍泉一邊停車,一邊說,王老師,我們倆都沒有換洗的衣服,下車去買一點吧。他下車,走到後面,打開後車門。王卓慈說,司敏呢,讓她一個人留在車上嗎。張龍泉說,之前保姆不是給她拿了一大包衣服嗎,足夠了,就我們倆去,快去快回,司敏,你安安心心等著,我會把車門鎖好,別人從外面打不開的,不用怕。王卓慈只能單獨下車,跟隨張龍泉。兩人走到看不見車輛的地方,張龍泉停下,轉過身,掀開外套一側,確保王卓慈看見插在他腰帶側面的槍。

到第三天,張龍泉的精力也明顯下降了。王卓慈推測,這三天以來他總共睡了可能不到十個小時。他眼窩深陷,不自覺地嘴巴微張,像是僅憑鼻息,難以提供足夠的氧氣,甚至偶爾咳嗽。在經過一截有積水的路面的時候,車子打滑了。相比這微小的行車意外,是張龍泉在那一刻的反應更加讓王卓慈在意:他在扭轉方向盤,讓車輛回歸平穩之時,露出了一瞬間的慌亂。

“張爸爸,”王卓慈說,“我們都很累了。你也好幾天沒睡正經覺了吧。我知道趕路要緊,但是今天,能不能……別睡在車上了。”

說完之後,她就低下頭,避免在後視鏡裏和張龍泉的目光相遇。

張龍泉說:

“司敏,你覺得王老師說得有沒有道理?你今天想住酒店嗎?”

“我想。”

“好的,聽你們倆的。再過半個小時就到下一個縣城了,爸爸給你們倆找一家環境好的酒店,吃飽一點,晚上好好睡一覺。”

他的聲音之中有一種不自然的欣悅,像是在努力模仿電視裏出現的慈祥家長。

當夜,他們在縣城邊緣找到了一家酒店。酒店旁邊除了兩家客人寥寥的飯店,只有買賣五金的小門面,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已經關門了,使得這名字俗艷的酒店就像是夜幕之下的孤島。在前臺登記的時,張龍泉說,我們一家三口,有沒有家庭房。看起來懶洋洋的前臺回答,只有單人房和雙床房。張龍泉說,那就雙床房吧,還有,再加一間單人房,就在雙床房旁邊,如果沒有的話,至少給我安排在同一層。登記之後,張龍泉帶她倆到飯店去吃晚飯。張龍泉點菜的時候毫不吝嗇,而他自己確實也是餓壞了,最後這段飯吃了兩個小時。因為壓力,以及菜色過於油膩,本來已經餓得難受的王卓慈,在吃了六分飽之後就沒了食欲。

雖然訂了兩間房,但張龍泉帶著她倆進了雙床房之後,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把裝著所買衣物的旅行包拋在其中一張床上,對王卓慈說,你幫我選一套用來換的衣服,我先洗澡,把你們等下要換的衣服也找出來。說完後,他在另一張床上坐下,把腿擱在人造革軟凳上,打開了電視機。王卓慈想,也許這就是他理想中家庭生活的演習。房間裏無人說話,只有電視機在足球比賽、地方風情導游片和軍事節目之間不斷跳躍的噪音。

張龍泉的防備密不透風。拿到王卓慈找出來的一套衣服之後,張龍泉把女兒帶進隔壁單人房,讓她在裏面獨自待著,然後回到雙床房洗澡。他的原則很單純——三個人必須時刻在一起,如果臨時分散開,那他必須和王卓慈在一個觸手能及的空間裏。他洗澡時,把浴室的門打開一半,這樣就可以同時監視客房門口,防止王卓慈趁機逃跑,或者到隔壁去和司敏單獨交流。

張龍泉洗澡之時,王卓慈環伺房間,尋找可以用來當武器的東西。除了燒水壺和一組杯子,客房裏沒有任何堅硬物體,她也不覺得自己可以用這些玩意殺死張龍泉。她看不見浴室裏頭,但光是看著半開的浴室門飄散出來的水霧,她就會感到加倍的焦灼和恐懼,就好像那些水霧會逐漸充滿整個房間,化作一千萬股繩索,緊緊勒住她的脖子。她似乎聽見張龍泉一邊淋浴,一邊哼歌,但懷疑那若隱若現的曲調,只是一種錯覺。

十分鐘之後,淋浴頭的聲音停下了。張龍泉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衣服。他把臟臭的舊衣丟在墻角的垃圾桶裏,然後對王卓慈說:

“我把司敏帶過來,讓她先洗完,你再洗,還有,把你這幾天穿的衣服丟這裏面,全都不要了。聽見了嗎?”

“聽見了。”

張龍泉正要開門走出去,突然停下,回頭走到王卓慈所在的床前。

王卓慈一緊張,像床單突然著了火似的,立時站起來。

“不要慌。等你們洗完澡,也該休息了,就這麽一點獨處時間,我們倆聊幾句。這一路上你表現不錯,沒有亂來。”

他停頓片刻,像是期待著她對讚揚做出回應。王卓慈只是沈默。張龍泉笑了笑,繼續說:

“我知道你很擔心王婧彤。我保證,最多還有一天半時間,就可以到目的地了。到了那,會有人接應我們,只要和這些人碰上頭,我立刻就會打電話到蒙昌古鎮的管理單位,報一下位置,自然會有人去把你姐姐救出來。她一個人在那,是不太舒服,但我給她留了不少吃的東西,一共算起來不到五天,不會有事的。所以,情況沒變,我們的計劃也沒變,你姐姐的生死還是取決於你的表現。聽明白了嗎?”

王卓慈點頭。

“你覺得司敏情況怎麽樣?”

“她害怕。她知道這不是什麽長途旅行。”

“她本來就膽小。這有什麽關系,不是有我們倆在身邊嗎?”

“我擔心她會生病。”

“再吃兩天苦就沒事了。”

這時,王卓慈心中突然產生了破釜沈舟的火花,她想大吼,想質問他,還要堅持這樣的妄想到幾時,一個綁架犯、殺人犯,和人質之間所謂的家庭,怎麽可能行得通。她壓抑住了這火花,但張龍泉捕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

“這幾天實在是對不住你。放心吧,會順利的,有我在。”

張龍泉靠近,把左手放在王卓慈的臉龐上。王卓慈無處可退,只能屏住呼吸,盡她所能地拒絕張龍泉單方面施加的親近感。

“你太緊張了。我剛才交代了你什麽事情,沒有忘記吧?”

“你讓我洗完澡以後把換下來的衣服丟進垃圾桶。”

“不錯。”

張龍泉把手放下了。

王卓慈洗澡時,張龍泉允許她關上浴室的門。隨後,王卓慈用客房裏的吹風機給她自己和司敏吹頭發。張龍泉關掉了電視機,於是屋子裏只剩下吹風機疲弱的低鳴。在某個時刻,王卓慈感覺到張龍泉註視著她,但她警示自己,不要擡頭,就當屋裏只有她和司敏兩個人,不要回應他的目光。吹幹之後,司敏的頭發散發出淡淡的木質香氣,令王卓慈聯想到埋在落葉裏的松果。這片刻的親密和柔情,稍微緩解了王卓慈的壓力。她拔掉了吹風機插頭。

張龍泉說,都累壞了,睡覺吧。也許是為了重溫在王卓慈家裏留宿那一夜的回憶,並且在這回憶中找尋一些安慰,司敏說,我想和王老師一起睡。張龍泉說,王老師願意就行。王卓慈答應了。經歷了洗澡一事,王卓慈已料到張龍泉不會到隔壁房去單獨睡,但他的謹慎,還是讓王卓慈吃了一驚。他墊著一床被子躺在門口,擋住唯一的出口。他說,我不管你們,我睡了,燈的開關在你們床頭邊,自己關。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王卓慈想,也許等張龍泉睡著,她可以通過在司敏掌心寫盲文的方式和她交流。但這個點子,比起突然逃跑,更加不現實。司敏已經疲乏不堪,可能處於病倒的邊緣,而最關鍵的是,——王卓慈確實不知道,該怎樣通過這一丁點需要爭分奪秒的低效率交流,讓司敏了解發生了什麽,並且給出一個讓兩人都能夠逃出困境的解答。

她只能關燈,躺下。

非常抱歉,最後章節越修改越多,讓大家久等了。先放一章,還有一章,很快會更完。

圓滿結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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