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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王卓慈人生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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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王卓慈人生中的一天

這一夜,王卓慈睡得很不安寧。她的意識像坐上了失控的過山車,在無數噩夢之間懸停、加速、回轉。清晨六點,她尚在夢境和現實的邊界,張龍泉晃動她的肩,把她叫醒,她一瞬間經歷了兩次失望。第一次,她以為自己夢見了張龍泉;第二次,她察覺這並不是夢。

“睡夠了吧,”張龍泉說,“起床收拾,出發了。”

王卓慈看看蜷在身邊的司敏,發現她已經醒了,但有些不對勁。她眉頭微皺,人中位置掛著鼻涕,以及曾經用手背摩擦留下的紅印子。當王卓慈擡起上半身,外界空氣躥進被子的時候,司敏用力咳嗽了兩下。王卓慈把手背放在她額頭上,稍停片刻:“司敏,你是不是難受?”

“我頭暈,肚子痛。”

王卓慈對張龍泉說:

“她好像發燒了。”

張龍泉俯下身子,左手按在王卓慈身體左側的床墊上。有一瞬間,王卓慈以為張龍泉要壓上來。張龍泉說,我看看,然後伸出右手,去感覺女兒額頭的溫度。

“是好像有一點燙。”張龍泉說。

“王老師,我想上廁所。”

“我帶你去。”

司敏不熟悉客房布局,沒法自己去廁所。王卓慈趕緊下床,套上擱在床邊凳子上的衣物,然後握著司敏的手,把她領進衛生間,引導她在馬桶上坐下。王卓慈走出衛生間,關上門;張龍泉走到她面前,以他慣常的冷漠目光審視她。他每次露出這樣的目光,都在表達,有我盯著,別想耍小聰明。自從被迫逃亡以來,王卓慈頭一次因為這目光感到厭煩以及氣憤。

“我昨天就說過了,她可能會生病。你有體溫計嗎?”

“沒有。”

“去買一支吧。”

“現在才六點,這附近也沒有藥房。”

“那去借一支,行嗎?”

“不要管那麽多,你去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就退房——”

衛生間裏傳出一陣清晰的排便聲,打斷了張龍泉。片刻之後,王卓慈覺得自己聽見了司敏在低聲啜泣。她敲門:

“司敏,你還好嗎?司敏?”

“王老師,我把這裏都弄臟了。”

“我進來幫你。”

王卓慈把門打開僅容一人出入的空隙,朝裏看了一眼,然後側著身子鉆進去。在門一開一關的間歇,張龍泉聞到一陣異臭。這一次,他總算允許兩人獨處了,但沒有放松警惕。他聽見裏面先後傳來馬桶抽水,以及淋浴的聲音。他提高聲音說,你們在做什麽。王卓慈回答,等我出來再和你說。她話音剛落,張龍泉又聽到了排便聲。五分鐘後,王卓慈把面容缺乏血色的司敏帶出來,領到床邊,對她說,你休息一下,我和你爸爸說幾句話。司敏點點頭,在床上躺下。王卓慈回到張龍泉面前,提出要和他到客房外聊一下。張龍泉看了女兒一眼,沈默地打開客房門。兩人先後來到走廊上。

“她拉肚子拉得很厲害,都是水,發低燒,而且還吐了。”

“有那麽嚴重?”

“我不知道多嚴重,但她現在真的很虛弱。可能是太疲勞,加上昨天吃得不太幹凈,犯了腸胃炎,也可能是別的。得帶她去醫院。”

“沒時間去醫院。你給我進去收拾東西。”

“張龍泉,我說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她的情況嚴不嚴重。現在不去醫院,那要什麽時候去?難道要等我們——”

她的話被打斷了。不遠處的另一間客房門打開了,一對男女從裏面走出來,以幾乎同等的高音量抱怨著對方生活上的小問題,同時快步走向電梯。等他們進入電梯之後,王卓慈繼續說:

“是你提出來的,讓我和你一起照顧她。這就是照顧。她現在有病,要以她為優先。至少去讓醫生看一眼,行嗎?”

“只是小孩子發燒拉肚子,以前也有過,過兩三天她自己會好。去收拾東西。”

張龍泉推開客房前門。王卓慈沒辦法,只能回到屋裏。他們剛收拾完行李,司敏又拉肚子了。王卓慈再次幫助她清潔,然後讓她喝礦泉水,補充水分。

他們退了房,上路。車子離開縣城,駛入布滿裂紋和不規則凸起的荒僻車道。空中陰雲密布,仿佛是廉價破布勉強兜住了一大袋汙水。天始終不透亮,車廂內氣氛暗沈。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們接近一處收費站,張龍泉逐漸減速,看見了一些令他警覺的東西。收費站有三個行車道,最左側的擺上了錐形路障,有兩名交警站在旁邊。張龍泉本來想從中間的車道通過,但交警做手勢,把他引向擺著路障的那一條道上,示意他靠邊停。

“不要亂說話,”張龍泉在停車之前,提醒王卓慈,“有人問你,就說你是我對象。”

交警之中年紀稍大的一個走到車旁,示意張龍泉打開車窗。張龍泉照辦了。

“警察同志,有什麽事嗎?”

“你們是從沱縣過來的?”

“剛經過沱縣。”

“一家人?”

“是,後面是我女兒,還有我對象。”

“打算去哪?”

“再往前一百多公裏,有一個新開業的景點,是叫……奇珍天湖公園。我們打算去那裏玩一玩。”

“哦,聽說過。把你們的身份證給我看一下。”

張龍泉從皮夾子裏拿出倆人的身份證,遞出去。交警接過身份證,把它們放在便攜身份證閱讀器的掃描面板上。張龍泉的右手沈下去,停留在方便拔槍的位置。

“你們住那麽遠,開到這邊來玩?”

“一家人窮游,邊走邊逛。”

他們說話的同時,較為年輕的交警走到車子後方,隔著玻璃打量了一下其中兩人。王卓慈轉過頭,和交警對視了一下。對方像看見一件家具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回到頭一個交警身邊,和他說了一些話。

中年交警問:“你女兒好像不太舒服?”

“是,她剛才拉肚子了,”張龍泉把頭部和一只手探出車窗外,放低聲音,“我女兒眼睛看不見。所以我們一路上照顧她花了不少心思,走走停停。”

“哎,那可真夠辛苦的。”中年交警把身份證還給張龍泉。“不好意思,我們就是抽查一下,耽誤你們了。沒事了,走吧。”

他們穿過收費站,行駛了半個小時,司敏又一次肚子痛得忍不住,張龍泉非常不愉快地停車了,允許王卓慈陪著她暫時下車,在旁邊的草叢裏解決問題。王卓慈能感覺到,張龍泉在逐漸喪失耐心。回到車上之後,行駛了沒多久,司敏靠著車門,猛烈咳嗽,雙肩下沈,鼻子幾乎完全塞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喉嚨裏發出嘶嘶聲。王卓慈探出左手,手背在女孩前額短暫駐留,碰觸到了被冷汗凝固住的頭發。除了額頭,司敏的面頰和脖子上也都是汗水。王卓慈剛把手移開,女孩突然身體一震,又吐了。

王卓慈來不及和張龍泉解釋情況,上半身前傾,把右手伸直了,從駕駛和副駕駛座位之間穿過,拿到了擱在離方向盤不遠處的一包抽紙。張龍泉以為王卓慈已經徹底被馴服,沒有想到她會這麽主動地從他手邊拿走東西,怒吼一聲,你幹什麽。王卓慈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快,一邊幫司敏清理,一邊責罵:

“她又吐了,你沒聽見嗎!你女兒真的很難受,好像燒得更厲害了。你為她想一想,我們趕緊回去看醫生!

“就算現在不回頭,總不可能一直不去醫院,我們遲早會因為這件事停下來的,這樣下去只會耽誤她!

“張龍泉!”

王卓慈焦灼萬分;她的所有記憶,包括她離家以來承受的一切痛苦,以及對自己覆雜處境的理解,仿佛都暫時凝固了,被隔絕在僅僅屬於當下的困境之外。權衡利弊,謀算如何脫身,都暫時讓位於王婧彤曾經教會她的,最本質的同情心和責任感。

張龍泉呼吸聲變得短促而沈重,手背上的血管像要逃離皮膚一樣凸起。繼續行駛百餘米之後,他狠狠拍打了幾下方向盤,剎車,在馬路上掉頭。

他們回到沱縣,直接在縣醫院前停下了。司敏已經沒法站穩,張龍泉把她抱了進去。幸好人不多,不多時就見到了醫生。初步檢查後,醫生表示,小孩低燒、上吐下瀉、腹絞痛,很可能是細菌感染性腸胃炎;為了確診,還需要多項檢查,如糞便、血檢,來判斷感染了哪種病原體。當務之急是,司敏嚴重脫水,而且吸收不良,必須先用靜脈補液,穩定身體情況。

張龍泉問:

“那她今天打完點滴,做了檢查,能回家嗎?”

“這個……我問一句,聽你們倆口音,你們不是住在這的吧?”

“我們是一家人出來旅游,剛到這裏,住的酒店。”

“那你們還是讓她先留院觀察吧。首先,當然是為了孩子的健康,其次,如果確定是細菌性感染,按我們的規定,就要隔離到病菌消失之後再過 48 個小時,不能現在讓她去住酒店的呀。還有,你們倆口子有沒有不舒服?”

“我們沒事。”

“沒事最好,但是你們也要註意身體情況,這一兩天看看有沒有出現和她類似的癥狀。要不你們先去給她辦住院手續?還有,考慮到她是殘疾人,不方便,至少要留一個大人陪著她。”

張龍泉說:

“那只能我們倆一起陪她。”

這是對醫生的回答,也是對王卓慈的警告。張龍泉絕不改變此行的原則:王卓慈必須永遠停留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

司敏完成了補液治療和所有檢查之後,已經入夜了,稍微吃了一點東西,就搬到了病房。張龍泉購買了兩個家屬陪床位,確保三張床的病房裏沒有外人。 司敏過於疲勞,九點剛過就睡著了。她睡熟之後,一名護士進屋查看了一下,對張龍泉說,你女兒現在安安靜靜睡著,沒什麽問題,你們也可以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來。張龍泉早有此意,於是帶著王卓慈步行前往曾經下榻的酒店。這一路上,他要求王卓慈挽著他的手,寸步不離。他懷疑是昨天夜裏吃過的那家飯館不幹凈,咒罵了幾句,然後換了一種稍微緩和的語氣,對王卓慈說:

“你說得對,我也想通了,趕路不差這幾天。我們到時候可能還要坐船,還要和其他不幹不凈的人待在一起,司敏帶著病,確實走不下去。看來,我們的出境的事情只能推遲了。”

“……那我姐姐的事情呢?”

“你覺得呢?”

王卓慈無法回答。張龍泉聽從她的建議,為了給女兒治病而返程了,但是她沒有絲毫得勝感,反而更加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沒變,甚至可能更加危險。

“等回了酒店,我再和你說。你表現得不錯,我不會在你姐姐的事情上為難你的。”

“我放不下心。”

“你得先讓我放心。”

酒店前臺認出了他倆,笑臉相迎。

“是你們兩位啊,又見面了!打算再多住幾天嗎?”

“先訂一個晚上吧。明天有需要再加時間。”

“你們家小孩呢?”

“小孩有別的事,和你沒關系,快點幫我們弄好,一間雙床房。”

見張龍泉態度不太友好,前臺尷尬地收起笑容,放低眼眉,看著電腦屏幕。

“今天早上來了不少客人,雙床房好像沒有了……稍等啊,我看看……對了,你們早上退掉的那一間還空著。”

“打掃過了?”

“剛剛收拾幹凈,床上用品都換過。”

“那就同一間吧。”

王卓慈說:

“就訂一間?”

“一間就夠了。就我們夫妻倆,難道還分開住。”

張龍泉拿到了鑰匙卡,牽著王卓慈的手,和她進入內部燈光十分暗淡的電梯。電梯緩緩上升,老舊鋼絲繩的摩擦聲,在王卓慈的耳中,像一個垂死者艱難地做著吞咽動作,試圖把一根紮得太深的魚刺運進肚子裏。

仿佛無止盡的精神疲勞以及無力感,突然占據了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她突然想,如果現在電梯突然出問題,升到最高層之後掉下去,一了百了,也不算很壞的結局。

電梯停下。他們又回到了早上出發的地方。

走到客房前,張龍泉打開門,稍微挪開身子,對王卓慈說:

“你先進去。把窗簾拉上,床面前的燈打開。”

王卓慈深吸一口氣,走到窗戶邊,擡起手,放在窗簾上,緊緊捏住,但是執行不了張龍泉所要求的下一個動作。她聽見張龍泉跟著他進屋,一只手撐在墻壁上,關上門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已經很熟悉張龍泉了,僅憑這些聲音,仿佛能看見他在做什麽,他龐大的身軀如何入侵、占用四周的空間,而這種熟悉令她惡心;她想把大腦中的這一部分記憶和功能都剝離。

“怎麽站那不動呢,磨蹭什麽?關上窗簾,開燈,然後來洗澡。”

王卓慈眩暈、惡心,心臟劇烈跳動。她的身體雖然靜止著,但仿佛正在滑入一個漏鬥形深淵的盡處。在這一刻,她不害怕黑暗,甚至也無暇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會有某種意想之外的暴行,把她折磨成自己不認識的模樣。

她和張龍泉之間相隔接近五米。這可能是三天以來,他們倆間隔的最遠距離。

突然間,在張龍泉那一端,爆發出數次或沈悶、或猝然、或響亮的碰撞。王卓慈轉過身,看見客房和浴室的門砰然打開,三個男性聯合起來,把張龍泉壓倒在地上。一人扼制住張龍泉的肩膀和胳膊;一人以膝蓋為主要發力點,把體重壓在他後腰上;第三人在客房門外,壓住張龍泉的雙腿;還有第四人在走廊上待機行動。他們全都身著便服,身處最前方的人大喊,是警察,別動。

聽見聲音,王卓慈才認出了丁承鋒。

張龍泉半張臉貼著地板,雙手都被壓在背後,但他猛地一掙紮,右手成功地從警察合力之下抽了出來,伸向腰間。王卓慈高喊,他有槍。她話音未落,張龍泉已拔出手槍,槍口朝著王卓慈。丁承鋒一驚,以最快速度把張龍泉勉強擡起的右手按下去。槍口噴發出火舌,只打中了床榻,霎時間,棉絮和灰塵像煙花一樣爆發出來。丁承鋒奪走了槍支。張龍泉一邊掙紮,一邊吼著,臭婊子,賤貨。他反抗的勁頭太大,又有一只腳從束縛中解脫出來,狠狠踹在後方警察的盆骨側面。丁承鋒不得不用槍托擊打張龍泉的頭部,才讓他消停。

給失去意識的張龍泉上手銬之後,丁承鋒重重地出了一口氣,站起來,把槍的彈夾卸掉。載槍聲依然回蕩的軌跡之上,丁承鋒和王卓慈的目光交匯了。這交匯非常短暫,他們還來不及猜測對方在想什麽,就有待命的第四名警察跨過張龍泉的身體,走到王卓慈面前,對她說,你安全了,張司敏也很安全,你有沒有受傷?

仿佛在虛空之中,有人打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響指,王卓慈從恐懼之中迅速清醒過來,完全忽略了眼前警察的問題,大聲說:

“我姐姐呢?!你們把她救出來了嗎?”

警察很困惑,回頭看著丁承鋒。

丁承鋒立刻命令小組成員把張龍泉押到隔壁房間,然後走向王卓慈。他還沒開口,王卓慈就上前,緊緊掐住他的胳膊,仿佛是要逼迫他承認什麽重大錯誤:

“我姐姐,王婧彤,她一定還活著!張龍泉把她藏起來了!你們快——”

她突然想起來,能給她答案的不是警察,而是張龍泉。她撒了手,沖向門口。隊員們剛剛艱難地把張龍泉扶起來。張龍泉頭垂著,還沒醒。王卓慈要去抓張龍泉的衣角,一名隊員立刻擡手攔住她。

丁承鋒花了好一會兒,才說服王卓慈,讓她冷靜下來。

三分鐘後,在隔壁房間裏,張龍泉醒過來了。

丁承鋒質問:

“王卓慈說,你把她姐姐關押在蒙昌古鎮的後山裏面了。有沒有這回事?”

張龍泉露出一種扭曲的、仿佛得勝的笑容,說,我不知道。

“老實一點!王婧彤在哪?”

“我不知道誰是王婧彤。”

直到認罪,直到接受審判,張龍泉都沒有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王卓慈和司敏被迫跟隨張龍泉逃亡之前,局勢就在同步轉變著。

重啟調查之後不久,丁承鋒帶著最新的信息,從正式查案的角度再次詢問胡燕。胡燕一直覺得如今穩定、清白的生活得之不易,存在強烈的自保情緒,而且之前還不知道女兒的失聯背後有更深刻的隱情,——多年以來,她都相信,王卓慈發誓要尋找姐姐,只是無法訴諸於行動的幻想,——所以丁承鋒初次拜訪時,她只是動搖,沒有攻破心防。但正式調查之後,她崩潰了,交代了她知道的一切。

隨後,丁承鋒和交通部門合作也有了成果。他們利用車型、車牌號等信息,追查到張龍泉所擁有車輛的行蹤,得知自從這輛車到達了杭雁市,就一直沒有離開過。

而在這之前,丁承鋒已經過通訊公司,得知王卓慈很可能也在同一城市。

他立刻對上級報告。兩市警方交換意見,決定合作偵破此案,由批準重啟調查的領導作為總指揮,丁承鋒擔任行動小組組長。從這一任命為起點,事情快速進展。丁承鋒立刻趕到了杭雁市。在頭一次作戰會議上,杭雁市的一名警員提出了非常關鍵的意見。他覺得,幾個小時以前接到的另一起失蹤案,可能和張龍泉案有聯系。

失蹤的是真人秀明星邱洋。他失聯不到 24 小時,但是對於一個剛剛簽下巨額演出合同,即將參與開機拍攝的明星來說,這非常可疑。潘茗聯系不上丈夫,先去了一趟蒙昌古鎮的陶瓷茶具工房,發現它很反常地關門閉戶。她沒有邱正的私人電話號碼,也不敢私下聯系他,經過一番思想掙紮之後,在經紀人的陪同下報案了。

杭雁警方之所以認為兩件案子有聯系,是因為張龍泉的車子曾多次出入蒙昌古鎮。

他們立刻詳細詢問潘茗,丁承鋒旁聽。當潘茗說出邱洋和邱正之間關系的那一刻,丁承鋒腦中無數紛繁的線索,關於“邱伯”,地下代孕工廠,王婧彤失蹤十年,何岸之死……等等,包括實證、流言以及推測,都鏈接起來了,就像黑暗的海平面緩緩下降,一系列島嶼、暗礁、火山口逐漸升起,而他終於看清了曾經完全被淹沒的巖石,本屬於同一片大陸。

已經消失快十年的地下代孕工廠並不是當前的調查目標,所以丁承鋒並沒有把這片大陸的全部地圖展現給同事。當下焦點必須放在張龍泉和王卓慈身上。行動小組前往蒙昌古鎮,很快找到了邱正臺面上最主要的員工,湯鳳。湯鳳無法解釋老板去哪了,店鋪又為什麽關閉,神色慌張焦躁,言語中充滿疑慮和矛盾;事實上是,對於邱正的犯罪行為,她確實只是一知半解。在她的配合下,警方找到了江立平日駕駛的車,而這成了最關鍵的突破點。

他們發現車牌被卸掉了。

張龍泉在給自己的車子換上江立車牌的時候,知道這有一定風險,但這是一個他不得不承擔的風險——江立已經死了,不會因為車牌丟失而報案。張龍泉不熟悉湯鳳本人,更不知道她和江立的親密關系,這成了他的致命盲點之一。他沒有預測到,警方會這麽快通過湯鳳得到突破。

杭雁市及其周邊是經濟富裕地區,交通網絡監控系統更為發達。警方把張龍泉、王卓慈、張司敏的信息,以及江立的車牌號,發布給所有合作部門,得知使用該車牌號的車已經駛出本省。指揮部根據已有信息,進行大範圍的案情通報,推測張龍泉可能的逃跑路線,提前布防。以丁承鋒為領袖的行動小組,延著張龍泉的行車軌跡,日夜兼程地追趕,換班行駛,除了加油,幾乎完全不停下來。在追趕過程中,小組收到了總部的最新信息:根據公路攝像頭影像,確認了王卓慈和張司敏都在張龍泉的車上。

今早,張龍泉在收費站被攔下,正是提前布防的結果。收費站的兩名警察放走了張龍泉,並非失職,恰恰是按照上級命令行事。考慮到張龍泉極其危險,很可能傷害兩名人質,所以最佳抓捕方案是在他長時間停車的情況下圍捕,並且首先確保把他和兩名人質隔離開來。收費站的臨時崗哨警力不足,就遵照上級事先傳達的行動要點,在確認身份和行車路線之後,避免打草驚蛇,允許他們通行,並且立刻報告上級。

丁承鋒本來以為還要繼續追趕下去,沒想到王卓慈說服張龍泉返回原路線,送張司敏就醫,給小組創造了絕佳的行動機會。返程的張龍泉車輛,幾乎是和行動小組同時進入縣城。指揮部相信丁承鋒的判斷力,給予他當機立斷,執行作戰計劃的權力。考慮到距離,如果張龍泉不在醫院過夜,那麽極有可能回到曾經下榻的酒店。丁承鋒命令小組兵分兩路,一半在醫院,一半在酒店。在張司敏註射點滴,接受檢查的時候,有便衣在跟蹤張龍泉和王卓慈;與此同時,另一半小組成員到達酒店,要求經理和員工做配合,吩咐他們,若張龍泉等人回來入住,給他們安排熟悉的客房。

張龍泉和王卓慈回到酒店前臺的時候。前臺也按照他們的吩咐,不僅安排同一客房,而且拖延了一些時間。張龍泉和王卓慈進入電梯的時候,丁承鋒已經事先藏在客房的淋浴間門後,其餘人分布在對面的空餘房間裏,以及走廊拐角處。

張龍泉打開門,命令王卓慈先進屋,拉上窗簾。趕在張龍泉關閉房門之前,丁承鋒沖了上去。

追捕結束了,但漫長覆雜的案件審理才剛剛開始。

在張龍泉被制服的時候,警方尚不知道,在蒙昌古鎮所依傍的山林中,發生了一系列謀殺。

謝平威尚不知道,給了他整個人生,又為了替他解決債務問題而孤註一擲的媽媽已經死了。

潘茗尚不知道,她愛過也恨過的丈夫已經死了。邱潘妮尚不知道,她有時喜歡有時討厭的爸爸已經死了。

湯鳳尚不知道,承諾要和她私奔的江立已經死了。

大部分曾經遭到邱正威脅、利用、羞辱、折磨的人,尚不知道他已經死了。被他親手或間接殺死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已經死了,而且並非死於正義。

次日早晨,王卓慈到醫院和司敏暫時告別。

她輕輕走進房間。在裏側病床躺著的司敏,察覺到是誰來了,把頭轉過來:

“王老師早。”

王卓慈在病床旁邊坐下。

“司敏,今天舒服多了吧?”

“嗯。”

“醫生和我說了,你得的就是腸胃炎,沒什麽大問題,還不能走動,養幾天就會好的。”

“我爸爸呢?”

“他……他有別的事。”

考慮到女孩的健康狀況,警方暫時沒有把張龍泉被捕的事情告訴她。司敏聽出來,雖然王老師此刻的話語充滿躊躇,但連續幾日以來,盤桓在她聲音最深處的恐懼,已經消失無蹤。

“爸爸怎麽了?王老師,你直接告訴我吧。”

“……有警察把他帶走了。”

“以前他也被警察叔叔帶走過,又回來了。這一次他還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

“王老師,你也要走?”

“我……我現在不能陪著你。老師想和你一起回去,可是你的病還沒有好,需要醫生來照顧。你放心,我和你爸爸情況不一樣,我沒有犯什麽錯誤。”

“那,要是有急事的話,你先走吧。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呀。”

“我每天都給你打電話。”

“王老師,對不起。”

“怎麽了?”

“我知道爸爸是壞人。但是我心裏害怕,幫不了你。”

王卓慈握住張司敏的手,強忍淚水。她想,作為師長,在學生面前流淚總是不大好的。這想法只是出於一種習慣,畢竟她們早就不是師生關系了。她們之間擁有了一種無限飽滿、豐富的聯系,雖然這份聯系,暫時還被籠罩在苦難的餘波之中。

在門外等待的丁承鋒,看著王卓慈的背影,忐忑不安,因為他剛剛收到了一個壞消息。

昨天夜裏,他告訴王卓慈,警方控制住了邱正的助手湯鳳,而湯鳳知道邱正的一些秘密藏身地點。既然張龍泉曾經聽命於邱正,那麽王婧彤很可能是被藏在這些秘密地點了,他會立刻聯系在蒙昌古鎮的同事,讓他們循著湯鳳提供的信息去尋找王婧彤。聽了這些話,王卓慈才願意躺下休息。

在這個問題上,他能為王卓慈做的,只有這麽多了。他可以向上級申請地毯式搜索,但這需要時間,——無論是行政程序,還是付諸於行動,都需要很多時間。他能理解程序上的難處;他相信王卓慈所說的一切,但這畢竟是一件暫時沒有物證的事情,張龍泉又拒絕就此坦白。

三分鐘以前,他接到杭雁市警方回報。他們仔細搜索過湯鳳所交代的一切地點,沒有找到王婧彤。

王卓慈站起來了。她轉過身。她即將走向他。

丁承鋒還沒有想好,該如何把壞消息告訴王卓慈。

他覺得自己內心似乎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是作為刑警的丁承鋒;一個是對王卓慈生出憐愛和保護之心的男性。他自我否定過很多次,依然無法抹消後者的存在。

依據人生經驗,他知道兩者無法協調共存。於是,他決定和前一個丁承鋒和解,並且把後一個丁承鋒遺忘。

尾聲

姐姐。

我們上上一次見面,大約是十年前。

而上一次是一個星期前。

沒有人知道你在哪。

——不,有一個人知道。但他不說。

他非常恨我。在他妄想的世界裏,我欺瞞並且背叛了他,所以他恨我。他的恨,無法傷害我,因為他的感受和情緒對我而言,毫無意義,他只能借助你來傷害我。*

我拒絕繼續受傷。

現在,我站在我們上一次見面的地方,站在我們曾經埋葬屍體的土壤和落葉上,想到了唯一能尋找你的辦法。

這個辦法,其實一直在我腦子裏。但是在這一刻之前,我精神上太脆弱,身體上太痛苦了,忽略了它的存在,它只能躲藏在深處,保存著力量。

我終於能讓它出來透一透氣了。

說到底,這個辦法是你教給我的。

我幾近失明的那一年,你為了幫助我應對未來的生活,先自學失明的人應該如何尋路,然後又教給了我。這些辦法,包括——

在眼睛還能感光的情況下,以陽光定向。以手觸摸,感受固定路標來定向。一邊定向,一邊計算步數,建立心理地圖。感受高低差。

後來我眼睛好了,不需要依賴這些辦法,但那一段時光,塑造了現在的我。

我時常懷念,你牽著我的手,引導著我,去抗拒在黑暗中邁出步伐的恐懼。

但我也懷念你松開手的那一刻。

因為那一刻,代表著你給了我足夠的信心,而我也以同樣的信心來回饋你。

好了,姐姐要松手了,你一定可以做到。你說。

不僅我做到了,後來,我自己也成為老師,去教別的孩子們應該如何做到,就像你教會我的那樣。

這就是我要用來尋找你的辦法。

雖然那一天,是遭到強迫,但我們畢竟共同走過了這段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卻只有這麽一點共處時間,我當然記得。我記得陽光的強度和方向;記得觸摸過的樹皮的質感;記得地勢的高低,風的方向;記得,最後他把你從我面前帶走的時候,不遠處的泉水,是以什麽樣的節奏擊打光滑的石頭。

我全都記起來了。

我已經走過了十年的距離,一定就能走過七天的距離。

在無人知曉有多深、有多廣的黑暗之中,有一個在遺忘與死亡的間隙漂搖的生命,聽到了呼喚她的聲音。

臍帶



看完啦,很久沒看完一本小說了,寫得很好

所以最後在哪裏找到姐姐的

還是原來的那個山洞吧

張龍泉真是個瘋子。幸好妹妹找到了姐姐。

姐姐還活著嗎?

姐妹能團聚真是太好了

還有嗎?

沒有番外嗎

沒有了,感謝閱讀,下本書見~

那老師快開下一本吧看了好幾本了(此刻化身無情的資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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