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部 07 反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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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07 反抗力

丁承鋒說:

“小孫,你冷靜,再仔細看一眼。”

“就是這個男的找我買了血漿。你可以把照片給我爸看,他肯定也能認出來。”

“那我就放心了,”丁承鋒收好照片,“如果以後需要你做證人,錄口供,你願意配合我們嗎?”

小孫努力地點了點頭。現實的嚴肅性朝他迎頭襲來,他臉色土灰,但暫且扛住了。

“覃凱,我和你單獨說幾句。小孫,你稍等兩分鐘。”

丁承鋒和覃凱來到店門外的綠化帶旁邊。覃凱也很緊張,覺得臉頰上一小塊皸裂的皮膚開始發癢,忍不住用大拇指去刮擦了一下。

“我戒酒七八年了,”覃凱說,“聽了你們倆這一席話,感覺今天要破功啊。”

“放松一些, 我又不是來查醫院的。我不會到供血科去張揚,是覃凱醫生告訴我的,信息管理系統有問題,導致了什麽什麽……這和我們手頭的案子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不關心這個,我的同事也不會關心。”

“謝謝啊。”

“我謝謝你才對。”丁承鋒拍了拍覃凱的上臂。“你幫了大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們科室和血庫經常來往,而且實習生很多都算是我的校友,打聽打聽,不費力氣。”

“我想再問一下,聽說在獻血的時候,會同步記錄獻血人的信息,就像給一袋血漿建立個人檔案一樣,這個信息會一直保存著,對不對?”

“對,每一袋血漿都有單獨編號,和信息是綁定的。如果檢測出血漿裏有病毒什麽的,我們必須追查到來源,所以獻血人的身份信息肯定是嚴格保留著。雖然我們的報廢流程可能有問題,但這麽重要的基本信息,資料庫裏全有,你放心。”

“所以,如果能知道小孫賣掉的血漿的編號,就可以知道獻血人是誰?”

“可以。照小孫說的,總共也就拿了五袋,大不了一個一個查,如果他記得他賣給別人那一袋的編號,哪怕只記得幾個數字,就可以進一步縮小範圍。”

“我懂了。”

丁承鋒考慮的是:張龍泉從小孫那買了一包本來應該報廢的血漿,但是還需要去證明,這恰恰就是留在犯罪現場的血。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獻血人,采集其 DNA,然後和現場發現的血樣進行對照。丁承鋒還沒有執行這個步驟的條件,但他可以先把整個完備的辦案流程展示給領導,從而讓自己更有說服力。

“我看小孫也嚇壞了,今天我請你們倆吃個飯吧。”

“你請我就行,讓他回家吧,他在你面前肯定沒胃口。你不如送他個十連抽。”

“送什麽?”

“算了算了。”

午飯之後,丁承鋒和覃凱道別,立刻給肖田發了兩人分組以來的第一條私人信息:

張龍泉的案子有突破,我需要在周一到局裏之前和你聊一下

信息發出之後,出於一種習慣,張龍泉期待著肖田秒回,就索性在街道邊一個僻靜的角落等著。但過了十五分鐘,肖田還是沒有回覆他。兩個小時之後,他已經回到家裏了,才接到肖田的電話。

“丁哥,不好意思,我剛看見。”

“沒關系。你今天不休?”

“不是,我剛才在電影院。手機靜了音擱包裏。”

“哦。電影看完了?那你現在有空嗎?”

“呃,你稍等。”

肖田沈默了兩分鐘,再度開口,聲音變得響亮通透了一些。

“剛才信號不太好,我到外面了。丁哥,你是想和我聊張龍泉的案子?上頭又有安排了嗎?”

“暫時沒有,是我個人去推動了一下這件事。你記得和我說過張龍泉血樣檢測結果的問題吧?是和這個有關的,我必須和你聊一下,越早越好。”

“今天……可能安排不過來。”

“明天呢?”

“其實,明天我要去對象她父母家裏,她爸生日。我和她保證過,這兩天局裏不會突然找我。”

丁承鋒這才意識到,肖田不是一個人看電影。這是丁承鋒第一次聽見肖田用上“對象”這個稱呼。過去,他都只說是女朋友。但是,無論肖田生活如何轉變,丁承鋒決定自私一些,再次揮舞一下自己作為前任上級的餘威,因為事態實在緊急,而他幾乎心急如焚了。

“星期一總要到班的,你不可能在她父母家過夜吧?”

“晚飯可能推不掉。明天晚上八點半……九點鐘可以嗎?”

“那就九點。”

他們約在離肖田家不遠的人工草皮小公園見面。隔日夜裏,丁承鋒先到,坐在長凳上,等了十分鐘,看見肖田趁綠燈只剩 5 秒的時候跑過斑馬線。雖然穿著秋裝,但肖田竟然腹部顯得有一些突出,而且身上已經有了酒味。一坐下,他就坦誠地說,今天沒少吃少喝,而且對象的爸爸酒量太好,不容易對付。他還說,他對象和她父母也有一段時間沒交流感情,今晚就在他們家住下了,所以他倆哪怕聊得晚一些,也沒關系。丁承鋒答了一句,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別浪費時間,緊接著把他獨自調查的主要過程快捷地交代了一遍。由於應對家庭生活造成的精神疲勞,加上過分飽食和奔波,肖田一開始有點昏昏沈沈的,但逐漸進入了狀態;當說到血庫管理不善的時候,他的眼神明亮起來,而這正是丁承鋒想看到的。

解釋完畢之後,丁承鋒說:

“我現在要解決的不僅是過去的案子,而且還涉及王卓慈失蹤的問題。如果這真的是一樁和犯罪行為有牽連的失蹤案,那她已經失蹤二十多天,屬於比較緊急的情況了。我昨天和你聯系之後就沒閑下來,一直在準備材料,準備星期一就找機會報告給上級,希望能重啟調查。給我提供信心的關鍵線索,就是張龍泉買過一袋本來應該報廢的血漿。如果沒有你帶給我的啟發,我根本不會想到從這個角度去查。我們現在不在一個組了,我不能自作主張把你牽扯進來,但至少在提交材料,報告情況的時候,從事實角度出發,我需要提到你的名字,還有你對這件事情的貢獻——”

說到這,肖田似要插話,丁承鋒擡手阻止他。

“聽我說完。如果我沒能說服領導,那我的行為肯定會被批評,——說實話,就算能重啟對張龍泉的調查,我覺得還是會被批評,所以,如果領導覺得你參了一腳,你可能會受牽連。我急著找你,就是為了打個提前量,他們要是找你談話,問你,有沒有在丁承鋒面前對血樣檢測報告提出質疑,你就照實回答,至於別的,你可以說完全不知情……”

“怎麽能這樣!”

肖田這一聲顯得過於激動、洪亮;一對剛剛經過他們前方的的夜跑搭檔,以為有人吵架,不由得回頭看了看。肖田壓低聲音:

“丁哥你這人,我們倆分組還沒到一個月,怎麽就這麽見外了。剛才聽你說了這麽多新發現,我都汗毛倒豎了,——我說的是正面意思的啊,要是這些東西都往領導桌上一擺,肯定沒問題!張龍泉的案子不光是你的心病,我心裏也放不下,我後來也常常想,就這麽撒手不管了,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自己,所以牽連我就牽連唄,我巴不得。說句大話,是我給你的啟發,那我就陪你走到底。走,現在去你家,我們一起把材料過一遍,讓我也熟悉一下。要是領導找我說這件事,或者在會上公開討論,我絕對是主動站在你這邊,支持你。要是像你說的那樣,既要承認是我給你了啟發,又要否認和你有牽連,那才奇怪。”

“……你說得有道理。那走吧。”

從表情難以判斷,但肖田從丁承鋒的語氣之中,聽出一種釋然,甚至是喜出望外的意味。肖田不由得想,難怪他這麽多年都升不上去。肖田在心懷敬重的同時,也對丁承鋒感到一絲遺憾。肖田相信,任何決定投身於集體組織的人,都不會真的享受落寞與孤獨;但是對他的丁前輩這樣的人來說,抵達彼岸的唯一辦法,只有一步步地蹚過落寞與孤獨,就好像只有在對冰冷河水施加反抗力的時候,才能感受到自我。

丁承鋒的賭註成功了。

周一,單獨聊了半個小時之後,領導就打斷他,把肖田也叫進了辦公室。會後,他當即做了四個決定。

一,再次把張龍泉視為何岸被殺害一案的第一嫌疑人,重啟對他的調查。

二,王卓慈離開本市二十餘天,在缺乏直接證據的情況下,本來不滿足受侵害失蹤人口立案條件,但考慮到她在臨行前最後見的人是嫌疑人張龍泉,可以認為她有受侵害可能,她現在的去向十分重要,讓丁承鋒按照受侵害失蹤人口的標準來處理。

三,關於社區診所曾經是非法地下代孕基地這一說法,尚待商榷,讓丁承鋒把焦點放在當下。

四,他需要和其他部門研究,決定是否跨組抽調人員參與報案;在他處理行政程序的同時,丁承鋒可以先帶著同組的人動起來。

丁承鋒立刻做了兩件事。他一方面和交通管理部門聯系,嘗試通過他所知的張龍泉的車牌號,查詢車主和車輛位置信息。另一方面,他和同組人員分頭走訪本市的數個通訊公司品牌,當天下午,就查到王卓慈失蹤前,曾經辦過一個新的手機號碼,而該號碼僅有的幾次通話,都分布在該公司設立於杭雁市的網絡。因為缺乏審批手續,暫時還不能獲取完整通話記錄,但這已經是重大突破了。

立刻盲目去杭雁市尋找王卓慈,並不明智。應該先通過王卓慈身邊的人,了解她和 1300 公裏之外的杭雁市有何聯系。他帶著新的信息,走訪王卓慈的同事以及家庭成員。

女兒失蹤了,母親為什麽不著急呢?

前面提到過,作為成年人,因為缺乏受侵害、攜帶大量財物消失等證據,王卓慈的狀況夠不上立案條件,這裏的“失蹤”是警方在查出她和張龍泉的可疑聯系之後,覺得事情嚴重程度升級了,才用上的詞。稍微修改了第7章最後的內容,讓這部分更清晰一些。另外後文會有更多交代

請大家稍等,本周末會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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