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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01 久遠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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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01 久遠的約定

下午四點。

林地中,冷風漸起,樹葉的綠色缺乏活力,仿佛它們此刻的沙沙作響,是一種迎接枯萎的告別儀式。

張龍泉在一塊扇形的大石頭上坐下,雙臂松弛地搭在大腿上,右手握著槍,槍口向著地面,身邊放著一個工具包。在他面前,王卓慈和王婧彤肩並肩,坐在一株壯碩古樹的樹蔭下,渾身酸痛,手掌中央磨出了不少血痕和水泡。過去三個多小時,她們一直被迫幫助張龍泉掩埋屍體,身心俱疲,現在就算有機會逃跑,恐怕也邁不動步子。她們坐得很近,但雙肩只是輕微接觸著,無法放松精神互相依靠。張龍泉的目光,以及這種生死未蔔的狀況,阻斷了她們之間的感情流露。

張龍泉突兀地說:

“仔細一看,你們倆是挺像的。”

無人回話。

張龍泉繼續說:

“不管怎麽說,我算是你們的救命恩人,不用這麽冷淡吧?”

王卓慈擠出一點說話的力氣:

“……你會放我們走嗎?”

“我說了,只要聽話,我就不會殺你們。”

言中之意很明顯了。他可能不會下殺手,但對她倆肯定還有其他索求。

“我的打算是天黑之前走出這林子,不然就得在山裏過夜了。王婧彤,把頭擡起來一點,不要那麽垂頭喪氣。我有話要問你。”

“什麽?”

“我叫張龍泉,以前也是你們的客戶。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在掩埋屍體的過程中,張龍泉不允許姐妹倆開口交流,所以直到現在,除了察覺到眼前的人應該就是那天夜裏的襲擊者之外,王婧彤對張龍泉確實一無所知。

“我可能聽過你的名字,但我沒見過你,至少是不記得。只有……只有管事的人,才會知道那麽多。對我們這些——”

王婧彤考慮到妹妹就在身邊,突然不知該如何繼續。

“你說話不用這麽遮遮掩掩的。你還不知道你妹妹都做了些什麽吧?她很有兩下子,已經一個人把診所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了。”

王婧彤轉向妹妹,用眼神尋求答案。

王卓慈本希望能在一種更私密的情況下,和姐姐共同面對現實,但現在別無選擇了。

“姐,媽媽把當年的事都告訴我了。你去了一家私底下做代孕的診所。開診所的人是梁醫生,還有,邱——當年我們都叫他邱伯伯。”

“是媽媽讓你來找我?”

王卓慈默默搖頭。

王婧彤深吸一口氣。她離家出走的時候,已下定決心,今生不再對生身父母抱有任何感情,但此刻仍然難免感受到並不劇烈,但深入骨髓的痛苦。

“診所裏最多的時候有十二個幫人生孩子的,我只是其中之一,梁奇和邱正不喜歡我們私下談論客戶,能不說就不說。”

“那你和何岸關系怎麽樣?是她替我生的孩子。”

王婧彤愕然,眼中不由得流露出關切的神色:

“何岸應該已經出獄了。你和她還有聯系?”

“姐,你不知道……?”

“怎麽了?”

張龍泉接話:

“何岸已經死了。還有,謝蘭也死了。”

王婧彤震驚不已,突然想猛地站起來,這不是一種對抗,而是不由自主地試圖逃離這個可怕的事實。

張龍泉舉起槍,對她說:“坐下。”

王卓慈心跳像停了一拍,趕緊握住姐姐的手腕。王婧彤站起一半的身體,又滑了下去;樹皮像倒刺一樣摩擦著她的背部皮膚,但她對這種並不強烈的疼痛似乎已經沒有反應了。

在和謝蘭失聯的這幾天裏,王卓慈已經多次考慮過謝蘭已經死去的可能性,如今從張龍泉嘴裏聽到實話,她已不那麽震驚。回想謝蘭曾經如何為何岸的死訊痛哭,王卓慈也有哭的沖動,但淚腺毫無反應。她想,也許因為剛剛經歷了一系列讓她感官過載的死亡場景,精神和身體出於自保,“關閉”了一些接收信息並且做出反應的功能,所有剩餘的精力,只能用於同一目的:保住我和姐姐的性命。

保住我和姐姐的性命,是否會隨著情況惡化,轉變成我或者姐姐的性命?王卓慈也察覺到了這個問題,但是,既然還沒有到做出如此選擇的那一刻,那不如就把這一部分精力也節省下來。

張龍泉把槍口降下來,繼續說:

“看你的反應,你和她們倆關系應該都不錯。何岸是我殺的,謝蘭是江立殺的。雖然是我們動的手,但歸根結底,是邱正讓我們動手的。我一開始不想殺何岸,畢竟我女兒是她肚子裏長大的。我和女兒生活在一起,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就是缺少一個當媽媽的人,來和我一起好好帶大她。我本來想給何岸一個機會,真的。我願意和她一起養育女兒。但她沒有把握住這個機會。我在她眼裏看到的只有仇恨,還有做了幾年牢的不甘心,她心裏怨氣沖天,有這樣一個瘋女人在身邊,就像定時炸彈一樣,對我和女兒都沒好處,所以我最後接受邱正的建議,動了手。說實話,如果我不下手,何岸遲早會對我下手。你們信不信無所謂,事實就是這樣。”

王婧彤擡起眼睛,看著張龍泉。剛聽到何岸死訊的一瞬間,她眼中似乎完全失去了光采,但現在逐漸傳達出一種由堅毅構成底色的悲憤。

“何岸確實不該坐牢。至少……她不該一個人坐牢。”

王婧彤沈默片刻,轉過頭,註視王卓慈,就好像持槍的男人並不存在,只有妹妹是她唯一的聽眾。姐妹倆的手握在一起。

“何岸,是我在裏面最好的朋友。我和她是共犯。我們商量好了,把梁奇引出來,然後動手。”

王卓慈顫抖著說:

“你們倆……為什麽?”

“診所裏發生過很多很多事情。有姑娘連續做了五次,胚胎沒辦法在肚子裏活下來,最後只拿到了八百塊錢就被趕走了。還有人死在裏面。我身上也發生過很糟糕的情況。至於報警這種念頭,只能想一想而已,在裏面和其他孕媽相處得越久,就越沒辦法報警,因為幾乎所有人都是走投無路,或者對於掙這一筆錢有很大的期待才願意留在診所,誰報警,誰就是害了所有人。我們倆決定要殺他,和正義感也沒有什麽關系。最後一年,梁奇的狀態已經很不穩定了。他……他想和我發展關系,私下裏,和我說了很多不該讓我知道的事情。他說,他志不在此,以後還要做大事業,不可能一直這樣做下去,還有,和邱正這種人合夥,越長久越危險,想早點脫身。我對他說,我根本不相信你說的話,在你們眼裏我只不過是掙錢工具,你要拿出誠意。我這麽說是為了刺激他。他回答,可以當著我的面,把瞞著邱正存下來的一些錢交出來,放進我指定的賬戶,前提是我願意和他在一起。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何岸,然後和梁奇約好了時間和地點。”

王婧彤仿佛回憶起了一些令她十分輕蔑的情景,憔悴地笑了笑,繼續說:

“但他其實只是想騙我出來和他上床。他帶的所謂一大包現金裏,只有最上面鋪了一層真錢。我發現了,他惱羞成怒,想強行對我動手。我呼救了,事先埋伏著的何岸沖出來,我們一起——一起把他殺死了。但是……我們做得非常糟糕,現場留下了不少痕跡,而且逃跑的時候還被過路人看見了。是何岸拖住那些人,讓我先跑。我們事先就約定過,我和她,不管是誰,如果有一個人被抓住了,無論如何也不要把另外一個人交代出去。最後,只能說我們太無力,太天真了。我們殺死了梁奇,但誰都沒有跑掉,都沒有得到自由。她被警察抓住了……而我落到了邱正手裏。”

張龍泉說:

“邱正為什麽把你藏在身邊這麽久?”

“我曾經非常恨自己,恨自己依然活著,恨自己當時沒有和她一起留在現場,讓警察索性把我們倆都抓住。我對邱正說過,你不如把我殺掉算了。但他說,他不想。”

王卓慈輕聲說,“姐姐”,就好像已經知道答案,只是在祈求姐姐放下重擔一般,並且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是邱洋和潘茗女兒的孕媽,而且,因為潘茗有一些先天問題,用的是我的卵子。邱正說,他把我看作侄孫女的媽媽——他不殺家人。也許這句話,確實有幾分是真心的,但是……剛才,他打算讓江立對你開槍。如果讓我親眼看見這種事,那他接下來肯定也會對我動手。他遲早會銷毀所有證據,包括我。”

沒想到,最不可思議的,還是張龍泉

關於上一條的提醒,希望寫在這裏顯眼一點:中部18章曾經有一張圖片,和劇情相關,早期追更的讀者見過,新讀者可能看不見了,可以重新看一下18章,我剛剛更新了文字,以保持劇情完整

張龍泉 可能打算讓妹妹做女兒的媽媽吧…

坐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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