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部 02 精疲力盡

關燈
下部 02  精疲力盡

在痛苦之中敘述往事的時候,有一瞬間,王婧彤的靈魂仿佛從現實脫離出來,回到了她在診所的寢室中。診所一樓,是面向外界的偽裝,是社區居民們一邊打著點滴,一邊聊天的無趣場所;地下室是整棟建築的心臟,最隱秘的檢查和手術,都在地下室進行;二樓的所有墻壁經過強化隔音處理,是孕媽的寢室,以及廚房、浴室等公共空間的所在地。六間寢室,只有一間有窗戶,而且像酒店的防墜落窗一樣,只能打開一條縫,還覆蓋著一層鐵絲網。只有表現最好,讓梁奇最放心的孕媽,才有資格住在這房間裏。

為了防止孕媽對她們所生的孩子產生母愛,梁奇會盡快把剛生下的嬰兒,——即他的交易品,和孕媽隔離開。有的客戶會提要求,不希望孩子出生後和孕媽有任何肌膚接觸,更不能餵奶,所以為他們服務的孕媽,甚至沒有見過孩子一眼。她們經歷了深入骨髓的疲倦、牙齦出血、極端情緒、腿腳抽筋、遍布全身的浮腫疼痛等等生理考驗之後,醫護人員按部就班,從腿間取走令她們魂牽夢繞的負擔,然後就這樣捧著發出哭聲的小生命離開了,——有時候,客戶就在隔壁的臨時育嬰室等待,手術室裏很快安靜下來,沒有喜悅和興奮,只有像廚房油煙一樣掛滿房間四壁,無法清除的疲憊感,就好像人們剛剛不是在迎接新生命,而是去除一塊多餘的息肉。

有人能較好地適應這個現實,大部分人不能。王婧彤以為自己能適應,畢竟她是懷著和“家庭”這一概念永遠訣別的念頭來到這裏,但她高估了自己的無情,而且還遇上了意外狀況。在她快臨產的時候,王婧彤偶然聽到護士說悄悄話:邱家小兩口,年紀輕輕鬧離婚,講不定不要這小孩了。

類似的意外不是沒發生過。有的客戶不履行約定,拒不接受帶走孩子。正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梁奇規定,客戶在預產期之前一個月內就必須交付尾款,但對這一類客戶來說,錢不是問題。最後只能由邱正打掃殘局,於是福利院又迎接了一個來歷不明的棄嬰。

王婧彤問過梁奇,是不是出事了,會不會客戶不要她肚子裏的孩子。梁奇不耐煩地回答,誰在你面前胡說八道,把名字告訴我!王婧彤就不說話了。結果女嬰出生後十天,邱洋夫婦才把她帶走。這十天裏,因為孩子體弱,梁奇不得不允許王婧彤本人給她哺乳。於是,當王婧彤把由她的卵子長成,由她的子宮所孕育,但她卻不允許知道名字的女嬰放在胸前的時候,一種她徒勞抵抗著的洶湧情感,仿佛一瞬間把她帶到了一座他人所不能觸及的小島,島上只有她以及正在吸吮乳汁的女嬰,島上的花蜜屬於她們,晨露屬於她們,鳥群的舞蹈也屬於她們。在她體會短暫幸福的同時,邱洋和潘茗在他們價值上萬,填充了馬尾毛的床墊上,親吻了,做愛了,和好了,發誓永不分離,立刻就要出發去迎接他們的小寶寶;在喜悅和激情驅使之下,邱洋還沒穿上衣服,就去一把抓到了車鑰匙。

孩子最終被帶走的那一天,王婧彤察覺到了一種危險:她的悲痛太深了,她的世界可能會崩潰。第三天夜裏,王婧彤趁護工不註意,沖到了唯一有窗戶的寢室裏,對著那細微的縫,大聲喊叫。當時,在附近小區裏有兩三人隱隱約約聽到了一聲“救命”,但沒有放在心上。當時住在那寢室裏的不是孕媽,而是一個身寬體壯的後勤,她很快緊勒著王婧彤的腰,把她從屋子拉扯出來。王婧彤記得自己的腿在地上拖拽著,腳後跟因為不停踢打地板而灼痛,像要擺脫一條纏住腳踝的蛇。

自那以後,她曾經有兩次親眼看見邱潘妮,兩次都是在邱洋夫妻給邱正慶祝生日的時候。她不想被邱洋發現,所以只能站在遠處,看著邱正把她抱起來,親吻她的臉頰。她永遠不會對任何人承認,在那一刻,她竟然對邱正有一些感激,因為他手下留情,她才有機會看見女兒成長,哪怕是保持著永遠不可觸及的距離。

張龍泉站起來,把工具包打開,從裏面拿出厚實的黑色布條,說:

“轉過去,朝著樹。”

見姐妹倆猶豫,他舉起槍:

“不要再問我想做什麽。”

她們只能照辦。面對大樹的時候,她們註視著對方,姐姐的左手握著妹妹的右手,兩人呼吸聲似乎也同步了,並且借此抵禦了一些恐懼感。張龍泉上前,把她們倆的眼睛都用黑色布條遮住。他打結的時候非常用勁,壓迫著她們的眼球,布條在她們耳邊磨出了血痕。隨後,張龍泉又用同一根麻繩,把兩人的手像犯人一樣串著綁起來,在前方牽著她們,說,走起來。她倆只能踉踉蹌蹌地往前走,需要非常小心腳下,才不會絆倒對方。張龍泉幾乎不開口,只是有幾次提醒她們改變方向,同時牽拉繩子,逼迫她們繼續。有數次,王卓慈停下腳步,彎下腰,像是體力不支了,但張龍泉不打算為她們而休息。

將近一個小時後,張龍泉停下了,說:

“不要動。”

王卓慈猜測,她們站在山林深處地勢較低的位置。她聽得到泉水聲,卻聽不見風聲,也沒有在開闊林地之時,冷風從頭頂上吹過的感覺。

張龍泉上前,把連結著姐姐和妹妹的那一截繩子割斷了。王卓慈喊了一聲“姐姐”,突然感覺手腕上傳來撕裂一般的痛楚。張龍泉拉扯繩子,強迫王卓慈把雙手高高舉起,再像投降一樣反扭到腦後,把斷繩的一頭繞過她身後的樹幹,打了結,然後說,“老實點。”

王婧彤又茫然又恐懼,幾乎沒有勇氣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張龍泉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說:“跟我來。”

他就這樣把王卓慈臨時綁縛著,然後單獨帶走了王婧彤。王卓慈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無望地掙紮了一下,然後高聲求救。沒有人回應她。不遠處,清澈泉水有節奏地輕輕擊打著光滑的石頭,這本該是令人心曠神怡的一種聲音,在此刻卻像是對王卓慈的嘲弄。

王卓慈發出十餘聲呼救,耗盡了力氣,嗓子疼得厲害。過了約十分鐘,張龍泉回來了,走得很近,直到她能聞到血腥和汗水的氣味。張龍泉說,我沒有殺你姐姐,然後把系在樹幹上的繩結打開。王卓慈整個人垮了下去;為了不讓她倒下,張龍泉用一只胳膊攬住她,然後把她扛在肩上,往前走。王卓慈回過神來,因為胃部頂在張龍泉的肩膀,感到一陣惡心,意外爆發出一股力氣,用手肘擊打張龍泉的臉側。張龍泉有些惱火,把她放下來,抽了她一個耳光。王卓慈腦子嗡地一響,半張臉像被冰冷的刀鋒劃過一樣刺痛。她艱難地說:

“我……我……不想走了。讓我和姐姐在一起吧。”

“我說了,她還活著。”

“讓我看看她!”

張龍泉想再抽她一個耳光,但是看見她的臉已經腫了起來,就扭住她的手腕,強迫她繼續往前走,而王卓慈再次想把手抽出來……她微小反抗無休無止,而張龍泉像在押運一個不值得當場處決的俘虜。不久之後,王卓慈終於耗盡力氣,任由張龍泉把她扛在肩上。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們必然沒法在天黑之前走出樹林。

張龍泉終於把王卓慈眼睛上的黑布取了下來。王卓慈覺得眼球像被毒蟲咬過一般,似乎有膿狀物糊在眼皮之間,眼眶周圍還有多處小傷口,被淚水蜇得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是坐在車裏了。她身體不由自主地歪向一邊,頭側抵住了車窗玻璃。

張龍泉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臉:

“你醒著嗎?”

“你……你把她……帶到哪去了?”

“把眼睛睜開。”

王卓慈艱難地睜眼。張龍泉握著手機,給她展示一些照片。王卓慈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那是用閃光燈拍攝的王婧彤。幾張相片,捕捉到了她看著鏡頭,因為閃光燈而被迫閉眼,搖頭的幾個瞬間。背景一片漆黑。

“看吧,我沒有騙你,她還活著,只不過是在一個沒那麽容易找得到的地方,而且憑她自己,沒辦法走出來。”

王卓慈已然極度疲勞,仿佛深處噩夢中。她想著,誰去救救姐姐,並且不自覺地把這一部分想法低聲說了出來。她說,去救……,有沒有人,姐姐。

發動機轟轟作響。

“先別老想著你姐姐了。你應該也挺想張司敏的吧?難道你不想見她嗎?”

“……司敏怎麽了?”

“她和保姆在一起,沒事。我這就帶你去見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