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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2 飛蚊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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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2 飛蚊癥

“什麽意思?”湯鳳立刻流露出擔憂的神色。“你惹老頭子生氣了?”

“他就沒有順心的時候——不是這個問題。今天出事了。老頭子被狠狠整了一把……”江立停頓片刻,繼續說,“他被弄瞎了一只眼睛。”

“啊!?”

湯鳳一驚,翻身坐起來。見她反應激烈,江立有些不愉快。他不覺得湯鳳和邱正有什麽超過雇主和雇員的關系,但心中難免產生了一種空穴來風的妒意。他覺得所有圍繞在邱正身邊的人,應當都是因為純粹的利益關系才關註他的一舉一動,不應對他有任何發自內在的關心。

“誰幹的?”

“這我不能說。所以我進門的時候就告訴你,明天不用上班了。”

江立說完,俯身向湯鳳,親吻並愛撫她。湯鳳沒有回應,抽身出來,不太高興地走回臥室。江立追到臥室門口,正看見湯鳳把自己裹進毯子裏,以胎兒姿態,面朝墻壁躺著。

“怎麽突然不高興了?”

湯鳳依然面對墻壁,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低聲說:

“你今天一定是殺過人之後才來找我的。”

江立不語。

湯鳳繼續說:

“總有一天,老頭會被幹掉,你也會被幹掉,然後就會輪到我。我覺得離這一天不遠了。”

“別說這種話。”

江立在湯鳳身邊坐下。

“我知道你很擔心。說實話,我也是在想這些事情,想了很久了。老頭子是在走下坡路了。我們總不能一直跟著他,一直跟到給他養老送終。最近來投奔他的一個男的,叫張龍泉的,你認識嗎?”

“不認識。”

“這個姓張的,性格有點瘆人。”江立腦中突然閃過張龍泉在黑漆漆的樹林中揮動鐵鏟的模樣,緊張地笑了笑。“他還帶了一個七八歲的女兒,老頭也不告訴我具體是怎麽一回事。反正我是不太想這個家夥一起幹。把這種人留在身邊,我覺得也是因為老頭的腦袋不那麽好使了。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在認真考慮我們說過的事。”

湯鳳轉過身:

“這次有多認真?”

圍繞這個話題,他們已經聊過好幾次。無論“認真”這一詞有多少含金量,她和江立之間“認真”已經有一年多了。

湯鳳是邱正門面生意的招牌,一個能站在陽光下道的保密者。邱正聲稱不幹擾她的個人生活,前提是不要給他帶來麻煩,而事實上,“不要帶來麻煩”本身就已經是一個最難滿足的條件。湯鳳時刻覺得來自邱正的壓迫感如影隨形,她就像粘上蜘蛛網的小飛蟲,無法擺脫。

一開始,湯鳳只是想找一個有警覺意識,不會有更進一步的要求,不容易讓關系暴露的人,暫時排遣一下欲望以及孤獨感;她懷疑江立最初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但不知不覺間,他們都開始覺得兩次私會之間的等待變得很漫長;開始不必因為擔心對方告密,而在相處之時,處心積慮地選擇言語;而一年之後,他們開始討論是否、應該、如何從邱正身邊逃離。

湯鳳不能否認,攜手逃離的意向對她有浪漫的吸引力,但現實考量才是核心。她手上也有一條人命——死者是她曾經的同學。兩人之間有多年積怨,而引發致命沖突的導火索,是湯鳳確信對方以一種不光彩的方式,奪走了她以為已經是囊中之物的廣播電視臺重要職位。是偶然通過茶具交易認識的邱正,替她消滅了證據(後來,她一而再而三地意識到這是邱正的長處:有條不紊地把事物曾經存在的痕跡抹消)。從那以後,她開始為他工作。

她一直覺得,自己犯下的錯誤,是一次巨大的,但應該被原諒的意外。她不是一個把人生釘死在犯罪這條路上的人。她需要一個離場的機會和理由。

面對湯鳳的質疑,江立有些急躁:

“當然認真了,不得不認真啊。你想想看,老頭子瞎了一只眼睛,如果好不了,陶藝店肯定只能關門,到時候連正經生意都沒得做。”

“沒正經生意了,不需要我撐門面,那可能就會放我自由了。”

“……怎麽可能?你又不是不了解他。”

“那怎麽辦?難道要幹掉他?”

江立一怔:

“你是想讓我這麽幹嗎?”

“不是!我是提醒你不要冒這個險。我天天和他的大客戶打交道,心裏清楚,他們之中有不少人,看起來是正人君子,其實和他是一路貨,而且還有不少當官的呢。老頭子管著我們,但他上頭還有別人。如果老頭子出了大事,這些人會來收拾殘局,要是發現是你下的手,那你肯定跑不掉。”

“我當然知道。他是死還是活,其實對我們不重要,我想的是時機和錢的問題。說實話,如果真的要這麽幹,越快越好,我知道自己是遲早會落到警察手裏的,所以重要的是錢,如果我們要像計劃中那樣——”

在他倆的私奔計劃中,偷渡,或者通過合法辦法越境,再輾轉他地,是唯一的答案。江立說到這,突然停下了。他的沈默時間太長,湯鳳坐起來,憂心忡忡地問他,又怎麽了。江立不語,眉頭緊鎖,但內心卻突然有一種漸漸明朗的感覺。這不是晴空之下的明朗,而是感覺到了破繭的脈動,一種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可能性。

車上還有本來應該還給邱洋的九十萬。這九十萬,加上他和湯鳳現在能動用的財產,也許足夠用來越過邊境,展開不一樣的人生了。

江立突然翻身下床,一把抓過擱在旁邊椅子上的衣褲。

“我想起來一件事。我去看一眼。”

“……看什麽?”

“和我們剛剛說的事有關的。我去一趟,沒問題的話就回來。”

“江立!”

“先不說了,我回來以後再和你解釋!”

沖出湯鳳家門的同時,江立忙著把外套拉鏈朝上推,因為動作太急躁,拉鏈卡住了,他一用力,把大拇指夾出了血。

他快步流星,在沒有路人的地段幾乎奔跑起來,盡快回到山腳下一個隱蔽,陳舊的停車棚。他這幾天使用的車,靜靜地停在黑暗中。因為還沒清洗,車內傳出來淡淡的血腥味。他立刻用車鑰匙打開後車廂,借助著手機燈光朝裏看。

江立明明記得,在把屍體扛出來的時候,裝著剩餘九十萬現金的旅行包就在車廂最裏側。如今,除了一些工具,車廂裏空無一物。

當江立憤然走出車庫的同時,在深山木屋中的地下室裏,給邱正做完治療的私人醫生脫下白大褂,把醫用手套連同其它醫療廢料,一同扔進角落的垃圾桶。

邱正躺在升降床上,局部麻醉的效果逐漸消失,左眼一片漆黑,但在那漆黑之中有一些發亮的飛蚊在舞動。因為不敢隨便挪動脖子,看不見天花板之外的地方,也沒聽見房間裏有別的聲音,他開口問:

“你還在嗎?”

“在。”

邱正難以分辨醫生距離遠近。他腦子裏,不時隱現出一種尖銳的幻聽。也許,是他被刺中眼睛之時所發出的慘叫,盤桓至此刻,形成了幻聽。

邱正比誰都明白,在罪犯之中做頭領的基本素質,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示弱。被突然襲擊不丟人,丟人的是他當時竟如此恐慌。

他開始擔心江立會怎麽看待這件事。

“我的眼睛怎麽樣?”

“我強烈建議你還是去醫院。我把最大塊的碎片都取出來了,做了應急處理,但不能保證沒有殘餘。看情況,可能要做玻璃體切除手術,在這鬼地方,還只有我一個人,處理不了。”

“我現在不能去醫院。”

“為什麽?”

“和你沒關系。”

邱正目前還不知道,白天在公路上發生的那場沖突,是否引起了警察註意。如果非去醫院不可,至少要在作案發生時間的一個星期後。這是他年輕時就堅持到現在的生存之道。

“如果不及時去,你可能保不住眼——”

“不要再問了。”

“……那你自己看著辦。你知道消炎藥和止痛藥都在哪。我回去了。”

“今天太晚了,我這邊也沒人送你,你要不要在一樓湊合一個晚上?”

“沒事。我帶了手電筒,一個人可以下山。”

“路上小心。”

醫生步上樓梯,離開地下室。

一樓沒有開燈,只有些微月光照亮出一些簡陋家具的輪廓。屋外是淒冷的風聲和搖曳的樹影。

醫生不打算開燈了。她知道木屋中間沒什麽障礙物,而且前門左右的窗戶都鑲上了月光,替她暗示出一條道路,只要往前直走,就能到達前門。她跨出三步,剛剛踩上客廳中央那塊圓形地毯,突然停下了。

她聽見了一個男人的呼吸聲。

離她很近。

“誰?”

沒人回應。

她急忙忙從口袋裏掏手電筒。就在此刻,她突然感覺到身體側面被狠狠撞了一下,力量之兇猛,仿佛是有人滿懷惡意地把一個沈重的沙包擡到半空,再朝她蕩過來。她重重倒地;眼前一黑,又如觸電一般閃過一道光芒;她隱約看見一個龐大的軀體在慘淡月光之下出沒,像是鯨魚的背脊在夜色之下浮出海面。她恐懼萬分,但似乎連還未出口的尖叫,都被剛才的沖擊給震碎了。她暈了過去。

邱正離開手術床,摸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上來。他到達一樓,看見襲擊者已經在用繩子綁縛受害者的雙手了。因為失去了知覺,受害者完全不掙紮。

邱正說:

“龍泉,你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張龍泉沒有回答,熟練地給繩子打結。

邱正蹲下來,伸出一只手,用食指輕輕擦去她鼻梁側面的鮮血。他以近似喟嘆的語氣說:

“讓你吃苦了,王婧彤。你很快就可以和妹妹見面了。”

啊????

姐姐還活著!!

這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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