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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3 被迫藏身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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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3 被迫藏身的她

時過午夜,在邱正的指揮下,張龍泉把王婧彤扛回地下室,綁在手術床上。邱正親手給她靜脈註射了少量鎮靜劑,以保持昏睡。

兩人回到一樓,從外面鎖上地窖門。做完這一切之後,藥物效果消退,疼痛以邱正的左眼為中心朝整個面部擴散,仿佛有一根燒紅的縫衣針,以不可預測且充滿惡意的頻率碰觸他的眼底;遮在眼睛上的紗布似乎也浸滿了毒液,折磨著他的眼眶。

邱正深呼吸,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說:

“龍泉,你先別下山。我還有一些事想交代你。”

張龍泉沒有回答。邱正聽見張龍泉在同一沙發的遠端坐下,在他身體的重壓下,陳舊的皮革逐漸繃緊。

邱正很慶幸張龍泉沒有開燈。他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因為疼痛而冷汗直流。當然,他永遠保持警覺,永遠不會完全信任任何人,但他現在必須提高警覺程度,因為他尚未肯定,自己在張龍泉面前是否完全樹立了權威。邱正和江立相處多年,對他看得足夠透徹,但在他眼裏,張龍泉這個人依然充滿謎語。邱正把自己判斷力下降的原因,歸結於藥物以及傷痛。而這種想法,讓他突然產生了對已死去的謝蘭的巨大仇恨。他曾受過更重的傷,也曾徹底慘敗,但從未有一個似乎已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中的受害者,對他進行這麽激烈而徹底的反擊。他認識謝蘭十餘年了,卻根本沒想到她會有這份決心和力氣。

這突然被誘發的仇恨,令邱正的疼痛加劇了。他警示自己:謝蘭已經死了。把精力都留給當下。

他說:

“那筆現金,你按照我說的,收好了吧?”

“放在停車棚角落的工具架後面了。”

昨天下午回城之後,因為不能把載著屍體的車開進蒙昌古鎮,江立擇小路繞到山腳下的隱蔽處,和趕過來的張龍泉匯合。在到達山腳之前,邱正就給張龍泉發了一條信息,命令他趁江立沒看見的時候,把裝著九十萬的旅行包從後車廂裏拿出去,藏起來。雙方匯合之後,邱正把江立引到停車棚之外,以一些和陶器店相關的話題拖住他,給張龍泉留出了動手腳的時間。

邱正這麽做,並不是為了防著江立,而是為了測試並且考驗張龍泉。他希望給張龍泉心中植入一種想法:邱正對我的信任,也許勝過了對江立的信任。江立的“資歷”更老,但張龍泉年紀更大,所以邱正想通過這種方式,稍微冷落一下江立,讓兩名手下之間達成一種權力平衡。老實說,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否成功,因為很難準確揣度張龍泉的內心反應。

“你做得非常好。”邱正忍著疼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響亮一些。“——我之前怪罪你,說你疏忽了,沒有看管好女兒。那是我一時激動,話說得不公平。我向你道歉。”

張龍泉點點頭,然後說:

“剛才你讓我綁起來的女人是誰?”

“你沒見過她?”

“什麽意思?你只告訴我,會有一個女醫生來給你治傷,讓我先等著,等她幹完活了把她抓住。”

“你看見她的臉,不覺得眼熟?”

“我沒印象。”

“她就是王婧彤,咬著你不放的王卓慈的姐姐。”

今晚頭一次,張龍泉的語氣中出現了情感起伏。他詫異地說:

“就是她?她們倆是親姐妹?”

“是親姐妹。你當年也是客戶,應該見過她,所以我剛才問你是不是眼熟。就算沒見過本人,可能也在資料裏面——”

“我沒印象。”

“沒印象也很正常。都快十年了。”

“我之前一直以為王卓慈是為了何岸和我女兒的事情才跟著我,難道說,其實是為了她姐姐……?”

“有可能。”

“你以前和我說起過王婧彤。但是你當時的語氣,就好像她失蹤了一樣。”

“現在,你知道真相了。”

近半個月以前,張龍泉奉命和謝蘭初次談判。他回到陶藝店報告情況之時,經過邱正允許,親手翻閱了邱正密藏的代孕診所相關人員文件夾。當時他粗略掃過了整本冊子,並不記得見過“王婧彤”的條目。

邱正猜中了張龍泉在這一刻的想法:

“龍泉,你不用想太多。給你看過的文件夾裏面,沒有她的資料。”

“你為什麽把她藏在身邊?”

“倒不是我想藏她,是她自己需要一個容身之處。你自己也看見了,她上山下山,來去自由,我沒有派人盯著她。更具體的情況,以後會告訴你。”

“等她醒了以後,我能不能和她說話?”

“暫時還不行——這就是我想特別對你交代的事。我需要利用她把王卓慈引出來。如果讓她知道,——哪怕只是懷疑,何岸和謝蘭已經被我們幹掉了,那她很可能不會合作。所以不好意思了,我現在還不能讓你和她單獨說話。你想和她說什麽?”

“我只是好奇。”

“你先把好奇心放一放。說回正事。我們還不清楚王卓慈和謝蘭的關系有多密切,只知道她們是一夥的。現在謝蘭死了,王卓慈如果一直聯系不上她,肯定會有戒心,不會再回酒店,更不會被我們輕輕松松地抓到手。除了利用你找到的電話號碼,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立即讓王卓慈上鉤。所以,還是得謝謝你,要不然這事辦不了。我本來是打算讓謝蘭和她聯系,再走下一步,現在行不通了。說實話,我還想過讓你女兒來打這個號碼,但是我怎麽能把她也牽扯進來?只剩下一個人選了。”

“我懂了。既然你不想讓我和她說話,那等她醒過來的時候,也不需要我在旁邊幫忙了?”

“具體事情,明天白天再說,你回去休息吧。這裏離你的公寓比較遠,要不你就在鎮裏頭睡一個晚上。我現在打個電話訂酒店,你只要——”

“我要回去。家裏只有女兒和保姆在,我不放心。”

“說得也對。”

張龍泉站起來。他在月光下延長的背影,幾乎遮住了一扇隨著風聲砰砰作響的窗戶。

“張龍泉。”

“還有什麽事?”

“我很欣賞你。你是一個非常靠得住的人。車庫裏的那筆錢,你拿走吧。”

張龍泉沈默片刻,然後說:

“我不想欠你侄子的錢。”

邱正笑了笑:

“說得也是。等眼前的事辦妥了,直接從我這邊撥款。”

張龍泉不再搭話,離開了木屋。迅猛的山風,趁著開關門的一瞬間,把一叢落葉吹進屋裏。這猝不及防的冷,讓邱正雙手感到一陣冰涼。

如果張龍泉立刻收下錢,他會放心得多。

清晨六點。

王婧彤睜開眼睛,頭疼欲裂,像有一層厚厚的積雨雲在大腦中無情地釋放著電流。

剛察覺自己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是不是鬼壓床”的念頭在王婧彤大腦中一閃而過;但她立刻發現,並不是精神控制不了身體,而是身體有多個部位被緊緊束縛住了。

此刻的地下室裏,只有角落亮著一盞小臺燈。王婧彤艱難低頭,看見自己鎖骨高度的一圈繩子,在弱得可憐的泛光之下下若隱若現,如鱗片聳起的蟒蛇,一陣混雜著惡心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激活了她的記憶。她回想起了昨夜那恐怖的一幕,——月光、黑影、模糊的視線和突如其來的劇痛,於是記憶中的恐懼和當下的恐懼發生了劇烈沖撞,令她無法控制地發出求援的尖叫。

無人回應。

身體繼續蘇醒。她知道自己在哪了,也知道無論自己怎麽叫喊,都不會有人聽見——除了把她拘禁在此地的人。

三分鐘後,地下室的數盞頂燈亮起來。她聽見了沈重地窖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她熟悉的腳步聲;它們在逼仄密室裏的沈悶回響,令她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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