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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1 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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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1 掩埋

邱正經營陶藝店鋪的蒙昌古鎮,得名於小鎮北端的蒙昌山。因山中地勢險峻多變,抗戰時期曾庇護不少難民。據說往深裏走,能找到無數轟炸機留下的彈片,甚至有未清理幹凈的地雷,十年前炸死了幾個擅自闖入的驢友。如今此山僅有十分之一開發成了旅游區,效益不佳,而在山間的公共走道上,仍然隨時可見鐵絲網和警示木牌,提醒游客們不要亂闖。

今天,深山禁區裏有了動靜。江立和張龍泉擡著擔架進入深山,擔架上躺著邱正。邱正謹慎至極,不願到醫院去治傷,命令兩人帶他前往山中的藏身木屋。木屋位置十分隱蔽,需要穿越一處長達約百米,山澗流淌的天然巖洞才能抵達, 屋裏有醫療設備齊全的地下室。江立曾經因為執行邱正的命令而被砍傷,也是送到這來治療。他們進入地下室,打開燈,把邱正從擔架移到了一張可以執行外科手術的升降床上。邱正說,我在路上已經聯系了醫生,不用管我,你們趕緊去處理屍體,然後把車子徹底清理幹凈,記得走小路,不要被醫生看見。他又補充說,龍泉,你聽江立的,他對這些事更有經驗。張龍泉沒說話。江立拍拍張龍泉的胳膊,說,走吧。

他倆回到山腳下的停車處,扛著屍體,帶著戶外探照燈和其他工具回到深山中,天已經全黑了,他們那增添了冤魂重量的腳步聲,比山林中一切夜行生物造成的響動,都顯得更加詭異。張龍泉很快發現,就如邱正所說,江立確實有經驗。光是尋找適合埋屍體的山坡,他們就花了不少時間。江立說,如果一塊山坡過於空曠,附近沒有充足的樹根,而且踩下去覺得泥土疏松,有土塊和土塊之間發生過擠撞的痕跡,那麽就可能近期因下雨而發生過滑坡。雖然這樣的山坡挖起坑來比較不費力,但將來有可能再次滑坡,把掩埋的屍體暴露出來,所以不是理想地點。

張龍泉問:

“要不要把屍體分一下?”

“沒必要。現在他媽的民警靠一根頭發就能追查到一個人,除非能把屍體分散到天南海北,比如說扔海裏,否則不管分還是不分屍,風險是差不多的。埋深一點就行了,”江立拍了拍照明頭燈,繼續說,“你的,亮度再調低一點。”

他們挖出一個三米餘深的坑,鋪了一層石灰粉,把屍體剝掉衣服之後放進坑裏,再灑上一層石灰,把坑填好。

在填坑的時候,江立歇了一會,點燃一根煙,對張龍泉說:“來一支?”

張龍泉並未停下手頭工作,也沒有回頭看江立。

“我不抽煙。”

張龍泉又掀了一鏟子泥土,繼續說:

“不要站在我後面。”

江立邊抽煙邊轉悠,正巧走到了張龍泉正後方,相距著縱身一躍的距離。他不出聲地冷笑了一下,繞到坑的另一邊,留在張龍泉視線內。

“你以前處理過屍體嗎?”

“像這樣?沒有。”

“老邱說你過來這邊之前殺了一個女的,被警察盯上了。”

張龍泉不語。

“你把屍體丟哪了?”

張龍泉停下來,把鏟子搗進地面:

“你可以一邊抽煙一邊幹活。”

“不用那麽嚴肅吧。我們如果要長期做同事,總得先互相了解一下。”江立把煙咬在嘴裏,再次動起鏟子來。“其實我還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投奔老邱。”

“邱正沒有和你說過?”

“沒有。”

“那你可以等他開口。”

“為了錢?你還帶著一個女兒——”

“你話太多了。”

江立再次不出聲地冷笑。因為他如今就在坑的另一頭,張龍泉前方,所以張龍泉這次看見了江立的臉。是江立頭燈的餘光,從上方照亮了他的臉,強烈的光影對比誇張地表達出了他一瞬間的表情,像站在過於集中的舞臺聚光燈下。

他們又不出聲地工作了一會,直到屍坑完全被填平。江立把只剩一小截的煙頭吐掉,踩滅了。

“你去把這堆衣服燒了吧。”江立把他的工具袋丟在屍體上剝下來的衣服旁邊。“用得上的工具,這裏面都有。”

“你不去?”

“幫我個忙吧,兄弟,我今天做的不止這點事,一大早開車開回來,半路上這個瘋婆子惹事,然後我就沒歇著,啃哧啃哧忙到現在。趁腦子還清醒,我想下山去吃點東西,睡覺了。”

“邱正說處理屍體之後,還要把車裏都清理幹凈。”

“不急,可以明天早上再做。反正他現在應該在做手術,做完以後也要休息,今晚上不會再給我們下命令了。對了,不要在空地上燒,另一邊山頭上住著巡山護林的,可能會看見煙。回巖洞裏燒,註意風向就行。怎麽樣?”

“那你先走吧。”

江立轉身離開。他知道張龍泉和梁奇過去的代孕診所生意有聯系,但是在張龍泉逃到杭雁市之後才頭一次見面,心中有些防備。哪怕是他,在天色已經黑得透徹的幽深山林裏和張龍泉獨處,還是有些發毛。提出由張龍泉來打理剩餘雜務,是江立的一種試探。他竟然就這麽幹脆地,不動聲色地答應下來了,讓江立莫名感到一陣惡寒。如果張龍泉抱怨,拒絕,開始罵娘,反而會讓江立放心一些。

江立下了山。今夜的蒙昌古鎮游人寥寥,熱門景點旁邊的小販早早收攤,透過酒吧街一排排窗口,只能偶然看見三兩孤獨的年輕人。江立回到邱正給他長租的酒店房間裏,狠狠洗了一個澡,洗完之後,雖然自己聞不到什麽怪異的氣味了,但還是用上了一些男士香水,換了一套幹爽整潔的衣服,出門。

十五分鐘後,他在遠離游客的巷子裏,按響了一棟民居的門鈴。按了第二次之後,他隱隱聽見金屬的清脆開合聲;是屋裏的人通過貓眼看了他一眼。門開了。屋裏整潔,燈光布置得很溫馨,客廳墻上裝飾著花紋簡約的編織掛毯。站在江立面前的,是在邱正陶藝店工作,每次都用字正腔圓普通話接待客人的女店員。她叫湯鳳。

湯鳳說:

“你幹嘛?”

“想你了姐。”

“這麽晚,也不先打一聲招呼。”

“還不到十點。”

“我和你不一樣,我睡眠很規律的,明天還要上班。”

“我就是給你帶這個好消息來的。”江立進屋了。“明天你放假。”

“為什麽?老頭子說的?”

江立不說話,吻了上去。片刻之後,兩人分開,湯鳳以一種仿佛在埋怨什麽生活小挫折的表情看著江立,說道:

“你洗了澡……還灑了香水。”

“你不喜歡我收拾幹凈再來找你?”

“每次這樣,我都懷疑你是剛剛做過什麽壞事。”

“少廢話了,我現在就要使壞,遭殃的是你。”

湯鳳吻上去。江立反手把門關上。

事後,江立赤身裸體地坐在臥室書桌前,吃湯鳳用微波爐加熱的食物。

“我看你是真餓了。”湯鳳捏掉他嘴邊的飯粒。“我冰箱裏沒別的了,要不你去外面吃一頓夜宵吧。”

“你陪我一起去?”

“開什麽玩笑。被人看見怎麽辦?”

“那還說什麽。”

湯鳳不語。

兩分鐘後,江立吃完了,把碗筷盤子疊在一起,捧在手裏,走出臥室。湯鳳隨後也走出臥室,在客廳的大沙發上斜躺下來,點燃一支煙,聽著廚房裏傳來的清洗碗盤的聲音。

洗完餐具之後,江立來到客廳。湯鳳坐起來,讓出一個位置。江立坐下。湯鳳像是怕冷一樣,雙腿縮在沙發上, 倚靠在江立身邊。江立把她手指間的香煙取過去;兩人分享。

江立在扶手旁邊的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說:

“這活可能幹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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