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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0 人生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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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20 人生岔路口

考慮到邱正的傷勢,江立放慢了速度,小心避過馬路上的起伏。手機驟然響起。江立低聲抱怨了一句,真會選時間,然後一只手把住方向盤,一只手接聽。

是邱洋打來的。

“江立?我伯伯在嗎?他的電話打不通。”

“他有事要忙。你說。”

"你們去了好幾天了,怎麽樣啊?"

江立把手機話筒捂著,回頭看邱正。因為失血、疼痛和疲勞,邱正說話變得很困難。

“和他說……還有九十萬……會還給他。事情辦完了。在我們主動聯系之前……他……閉嘴。”

“事情辦完了,剩下九十萬,會盡快給你的。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

“等一下,所以你們花掉了六十萬?”

江立沒有回答,掛斷電話。

邱洋在辦公室裏,心中無名火起。

他的父親曾是有頭有臉的樓盤開發商,後來卷入土地招標腐敗案,仰仗邱正從中斡旋,並且散盡錢財,才免於刑事處罰,本打算平靜度過餘生,但不久後即罹患重癥。他病入膏肓之時,最後的願望之一就是抱孫子,無奈兒子兒媳不育,最後又是邱正插手,解決了這個問題。邱洋一度把邱正視作再生父親,直到今日,都難以擺脫這思想枷鎖。

他覺得自己忍耐快到極限了。

伯伯帶著他的 150 萬消失的這幾天裏,新一季的合同商議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三子說,已經爭取到了最好的條款,離預定的第一次全攝制團隊會議只有十天了,再拖真的會拖出事來,現在網絡上已經有“邱洋潘茗夫妻與攝制團隊不和”“獅子開大口導致拍攝延期”之類的流言,很可能是其他明星暗地裏吹響狗哨。

他閉眼,回憶自己自從參演真人秀以來得到的一切。所有的聚光燈,掌聲,時尚大片拍攝,粉絲見面會上的刺耳尖叫……最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和自己從少年時代就開始喜愛的演員成為同事,並且在市場部調研的熱度數據中,把他們比了下去。

他腦中轟然一響,迎來了如苦修高僧覺悟一般的精神高光。我和邱正不是一路人。是我,邱洋,在為邱家的未來不辭辛勞打拼,而那個對我缺乏尊重的,好故弄玄虛的老頭子,卻又強要了我一百五十萬,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了。邱洋很懊悔:在和勒索犯本人交談,並且發現她只是弱女子的那一刻,就應該主動掌握全局,而不是又把家族大家長的位置讓給伯伯。

我真是太縱容他了!

開竅之後,回看過往,一切都是那麽明顯。邱正像訓犬一樣,有條理、有耐心地培養他的恐懼和敬畏。凡出了事,都要在那狹小、逼仄,需要七拐八彎才能到達的密室裏接受訓導;無論談什麽話題,首先都要強調侄子有多麽不成熟,欠下了伯伯多大的恩情,而且還在繼續虧欠,永遠還不完;他總是以慢吞吞,令人煩躁不安的節奏說話,仿佛他占有了整個宇宙的空間時間來好好教育侄子。

熾熱的怒火和明亮的激奮在邱洋心中共舞。不能這樣下去!現在是我要掌控人生大權,大放異彩的時候了!邱正是陰溝裏一只特別兇狠的老鼠,雖然充滿致命病菌,但終究是見不得光的。而他,邱洋,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他散發的光芒正在前進,前進,而日漸衰弱的陰溝老鼠最終只能倉皇逃竄。

不能再依賴他的“幫忙”了。現在就必須和他切割!

邱洋立刻給經紀人三子打了電話,說他做好決定,就按照最近一次會議談的條件簽署合同。三子問,你和潘潘談好了嗎?邱洋說,你先安排起來,我和我老婆立場一致,我現在和她說一句就行。三子說,好,你留在辦公室裏,等我電話。

潘茗正在公司另一層樓的試衣間裏,為今夜出席一個品牌晚宴而挑選著裝。邱洋發了一條微信,讓她立刻來辦公室。潘茗回,稍等。邱洋回,急,等不了。潘茗只能讓助理把挑選出來的衣服先放好,來到樓上的辦公室。一進屋,她看見丈夫翹著二郎腿,臉上洋溢著自信和自滿的光芒,甚至還有一份曾經讓她心動的,在少年和成年男子的微妙區別之間閃耀著的開朗。

潘茗在沙發上坐下,說:

“什麽事這麽急?”

“大勢已定。我們馬上就可以簽合同了。”

“等一下,不是說等邱伯伯那邊……”

“搞定了。最後還是花了六十萬。算了,也不是太心疼。”

“所以,那個搞勒索的,不會再來煩我們了?邱伯伯具體是怎麽說的?”

一種晦暗的不耐煩,像藤蔓一樣爬上邱洋的臉;他那容光煥發的皮膚表層仿佛被撬動了,脫落了一部分。

“他還在外地,我跟你說,他肯定不會再和你解釋了!我說搞定就是搞定了,而且這背後都是見不得光的事,你知道太多細節,反而不方便。”

“……也有道理。反正,我只關心 Penny 會不會受影響。”

邱洋站起來,走到沙發前,在妻子身邊坐下,攬住她的肩,以一種慰藉的節奏撫摸她的手臂。

“你說說看,什麽事是最影響我們家 Penny 的?如果我們在事業上沒有趁勝追擊,更上一層樓,那就是最可怕的。我們倆年齡加起來才勉強超過退休年齡,難道現在就要去過什麽隱居生活?讓生活再來一輪天翻地覆,說得簡單,沒那麽容易。就一句話,我們有多努力,Penny 的未來就有多光明。不要再擔心邱正會說什麽了,這是我們三口之家的事。對不對?”

潘茗沈默片刻,然後說:

“那什麽時候簽合同?”

“三子去安排了,我在等她電話。她打過來,我們一起接聽。”

“好。”

“這樣就對了!越是瞎操心,路越窄。老婆,我現在太高興了,你呢?等簽好了,我們好好慶祝一下……“

邱洋湊上去,對妻子做出一頓親呢舉動,但是見她比較漠然,有些掃興,就停下了。他知道,妻子對於現實巨變一向表現得比較脆弱,所以在這關鍵一刻,他應該大度一些。他不再緊摟著她,在沙發上坐直了。

“我們等電話吧。”

片刻之後,邱洋說:

“對了,怎麽今天小紅又沒來上班?”他看了看手機。“也沒有給我發信息。是不是我們最近對她太好,給她慣出了一身懶骨頭……”

邱洋發覺妻子情緒愈加異樣了。她以一種疲乏而無奈的眼神看著地面。

“怎麽了?”

“小紅辭職,我批準了。”

“為什麽?不是說了要拉攏她,把她培養成自己人的嗎?”

“當初不是怕她爆料嗎,所以接受你伯伯的建議。現在既然事情已經解決——”

“不對,你這是現找的借口,”邱洋急躁起來,“勒索的事情解決了,是我剛剛才告訴你的。到底出什麽問題了?”

“她辭職了,你心裏很急嗎?”

“什麽我急不急的,怎麽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一個做實習的小姑娘不想來上班了,我幹嘛攔著她。”

“我想了解一下她的看法——”

潘茗打斷了丈夫:

“我剛聽她說有這個打算的時候,也很意外。我覺得她人不錯,而且又是內推來上班的,我也不想放她走。我問她為什麽,問了好幾次,她才告訴我,說公司有人騷擾她。”

邱洋皺眉,像聽說了一件特別出乎意料的事情。

“騷擾?”

“她說……”潘茗遲疑,不自覺地用舌尖頂了頂牙齦,“她說有一天下班……有同事開車送她回家。在下車的時候……那個人騷擾她。”

邱洋沈默。

潘茗轉過頭,看著丈夫看似平靜的側臉。她的聲音時而堅韌,時而脆弱,像在大海中央求生的一只小船,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

“而且那只是第一次。還有第二次。再後來,她說那個人,想……更進一步。她明確表達了不願意,但是對方像沒聽見一樣,就好像她只不過是在耍脾氣。她說,每天在辦公室裏,都覺得很不自在,情緒非常低落。她說,在事情變得沒辦法收拾之前,她想辭職。她和我說對不起。我說……不是你的錯。是公司管理不善。最後我問她,她會不會報警。她搖頭,說不想,又說不知道,現在只想趕緊回家。我就讓她先回去了。”

直到潘茗說完,邱洋都沒有直面她的目光。她再次盯著地面。

“那……辭就辭吧。”

邱洋停頓片刻,繼續說:

“三子怎麽回事,還沒打電話。我打給她算了。”

雖然這麽說了,但邱洋並沒有站起來,去拿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他咽了咽口水,靜靜坐著,等待鈴聲響起。潘茗一動不動。電話遲遲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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