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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15 兒子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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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15 兒子的救星

人在同一晚的夢中,會經歷無法計數的荒謬情境;在這些情境之間,夢中人以接近現實邏輯的身體行動,——為了逃離不可名狀之物而奔跑,攀登搖搖欲墜的樓梯,力度躍過鴻溝,讓自己從一種荒謬過渡到下一種荒謬。

謝蘭覺得,自己仿佛就處在這種非現實的過渡狀態。她在車後座,身體僵硬。開車的是江立,自從認識以來,兩人交談不到三句。而把她拽進這夢境的邱正,坐在她身邊。

這情景,讓謝蘭想起電視上看過的美國老西部電影。各懷鬼胎的人,在驛站擠上同一駕馬車。車上擁擠,他們身體被迫接觸的次數越多,互相之間的防備心就越重。大部分乘客永遠到達不了目的地。

她能嗎?

他們要前往二百多公裏之外的縣城,謝平威的居住地。車子已駛過不少渺無人煙的路段。她想,如果他們要殺死她,已寬容地放過了一個又一個機會。

“小蘭,”邱正說,“如果你事先知道我在哪,會不會先考慮找我幫忙?”

謝蘭搖頭。

“為什麽?你害怕?”

“我本來就不太了解你。”

“呵,你不敢聯系我,倒是敢一封信一封信地敲詐天天在媒體上拋頭露面的人。梁奇出事之後,那麽多我熟悉的人,——有的人和我有仇,有的人我一直放在心上,全部各奔東西,杳無音信,只有你,竟然因為這麽稀奇的事,回到我身邊。湊巧不叫緣分,逃不掉的才叫緣分。我想起來,很久以前,梁奇允許你回老家幫我們找合適的人,但他很不放心,說對你太縱容了,身邊沒個信得過的人盯著,一定沒有好結果。我和他說,你天天這麽緊張,純粹是給自己徒增煩惱,小蘭肯定會回來的。”

謝蘭不想再聽邱正像往日一樣稱呼她了。過了快十年,他再次試圖訓練她。在診所裏,防止孕媽逃跑的最有效辦法,不是暴力威脅和森嚴安保,而是這種依賴和服從性訓練。成為孕媽,胎兒在子宮裏成長之後,激素引發的強烈情感波動和被照護需求,恰恰讓她們成為服從性訓練的最佳實驗對象,忘記了自己身處於精心構建的牢籠。

到了縣城後,邱正讓謝蘭先打電話,確定謝平威行蹤。謝蘭照辦了。剛通話時,兒子的的聲音含糊又遲疑。謝蘭一說帶了錢來,如果躲躲閃閃,就不把錢給他了,謝平威立刻卸下防備,說就在家裏,要來趕緊來。謝蘭心中嘆息,正是這種在利益面前容易輕信的品質,讓兒子陷入窘境。

此刻的謝平威正迷迷糊糊地癱在床上。一掛斷電話,手機落在枕頭邊,他就頂著直射額頭的天光再次入睡了。半個小時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他。他像一個只剩下本能反應的奴隸,也不多想,睡覺時怎麽穿,起床就怎麽穿(白色背心灰色內褲),吸著底和面上都沾滿煙灰的人字拖,走到玄關打開門,看見母親站在門外,竟忘記了曾經接過她電話,不假思索說了一句,你怎麽來了。沒等謝蘭回答,在她身側的江立搶先一步踏入房間,把住門,讓謝蘭和邱正進屋。

接下來發生的,是一場激烈但迅速得到解決的誤會:謝平威以為母親引來了兩個他沒見過的催債人。事實上,這兩個男人不是來對付他的,但對他也不會客氣。江立長著這樣一張臉——如果謝平威在街上偶然碰撞到江立肩膀,很可能斜看一眼,在心裏罵一句,這個娘娘腔。但是江立進屋沒多久,就讓謝平威明白了,至少這一次不該以貌取人。

五分鐘後,謝平威套上了一條外褲,畏畏縮縮地陷進沙發裏,神色茫然,用一大團紙巾按著鼻子止血。江立站在謝平威臥室入口旁邊,——因為難以忍受其中異味而關上了門,像一塊不會動彈的人形立牌,安靜地監視著眼前的一切。邱正坐在謝平威對面,對他說,我們是你媽媽的老朋友,聽說你惹了麻煩,給你媽媽也造成了一些損失,所以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看能不能幫你們母子倆想個解決辦法。

邱正花了一個小時,從謝平威嘴裏掏出了許多謝蘭不僅沒聽過,而且根本不會想到的事情。

事實如下:

謝平威盡力貫徹了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裏的投資原則,只不過他的投資全變成了債務。他只把“精品茶葉”一事告訴母親,因為那聽起來最為正經,就好像虧損得有理有據。他的債務分散在品種犬飼育、以太幣、野生黑松露采挖等等行業,以及無法公開接受行業監督的生意,主要是入股賭場,甚至他自己也曾嘗試房貸。涉及如此多樣的行業,並不代表謝平威本人有不辭辛勞開山鑿路的精神,因為絕大部分的“掙錢機會”都是同一個債主灑上了糖霜餵到他嘴邊。

在債主命令四個手下死死抓住謝平威的手腳,晃動著燒紅的火鉗,威脅要燙熟他的一個睪丸之前,謝平威一直以為對方是自己的貴人,是同舟共濟的好哥們,並且在那人移開火鉗,咧嘴笑著說“不過是嚇唬嚇唬你”之後,還是沒有完全放棄建立這座友誼大橋的希望。

謝蘭產生了兩個想法。

第一是,兒子遠比她了解中更容易受誤導。她不忍心在腦中使用“更蠢鈍”,因為他兒子面臨的不是智力問題,而是滿懷著一種虛妄的自信。

第二是,——難道邱正真的打算幫我?

謝蘭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假設,就像擬態成蜜蜂的食蚜蠅,假裝自己其實是花粉和蜜的使者;但她缺乏足夠的自控力,去捕捉並且消滅它。

“小江”,邱正說,“帶他出去抽根煙,放松一下。”

江立轉身走進臥室,嫌棄地抄起掛在床鋪邊的一件外套,回到客廳,把它拋到謝平威身上,說,走吧。

謝平威用迷茫而又有些憋屈的目光看著母親。

謝蘭說:

“你出去。”

謝平威只能穿上外套,起身,低頭走向玄關。

謝蘭心中充滿和邱正獨處於密閉空間的壓力。而兩人出屋時,如重錘的關門聲,在這份壓力上繼續增加砝碼。

“怎麽樣?”邱正說。“心裏是不是挺不舒服的?”

謝蘭不語。她不知自己是在生氣,還是傷心。兩種情感糾纏著,像賭徒投擲進同一個瓷碗裏的兩只骰子,相互碰撞,並且徒勞地回避這種碰撞,永不停歇。

邱正又說:

“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邱正放低聲音重覆這個數字。“前面的路還很長。他能不能好好地走下去,看你的了。”

“我……我管不住他。”

邱正上身前傾,伸出右手,握住謝蘭擱在大腿上的左手。

“你覺得你兒子無藥可救了?”

“不是這個意思。”

“我已經和你說過,債務的事情,可能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嚴重,我們可以想辦法。而且在聽過他解釋自己的情況之後,我的信心更足了。一步一步來吧,先解決這件事,再考慮他的前途。小蘭,只要你點個頭,我們可以一起,幫你兒子回到尋常的跑道上。”

謝蘭沈默許久。她的肌膚沒有對邱正的碰觸做出任何回應,仿佛她的手只是一塊恰好能支撐他人手掌的石頭。邱正不是在布施善意,更不用提愛意;她不至於產生如此荒謬的錯覺。她知道,如果現在點頭,就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於是她點頭了,說道:

“你幫一幫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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