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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16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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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16 謝謝你

接下來的事情,隨著謝蘭的回答而突破閘口,在三十六個小時以內,以滾石沖下陡峭山坡的態勢,借風狂奔,超出了母子倆思維上適應現實的速度。

江立把謝平威帶回了屋裏。邱正對謝平威說“帶我去找你的債主”之時,謝平威十分恐慌,仿佛是一頭被趕上拉貨卡車之前,突然領悟了人類語言的豬崽。

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債主的地盤。這家“公司”門外可見的唯一招牌是“XX 藏式古法健康咨詢”,但是從來都沒有客人為了招牌上描述的所謂排毒減肥妙法,上門拜訪。任何稍有社會底層生活經驗的成年人,一旦走進這建築,立刻能嗅出藏在每個可疑角落的所謂江湖氣。混合著吹噓吹捧的汙言穢語,以繚繞煙霧和凝結在地板上的痰為載體,在走廊之間回蕩。

債主 50 餘歲,容貌和裝束都非常適合出現在地方報紙頭版,以和藹目光註視農戶,標題中包括“蒞臨指導工作”等字樣。邱正粗略表達來意之時,債主露出經過精密計算的老練笑容,這笑容的具體含義,由對話者和他之間的經濟糾葛所決定。雙方的交涉由很多次談話組成,有的不允許謝平威參與,有的不允許謝蘭參與,還有的,母子倆都被拒之門外,旁聽者只剩下煙酒茶。

下午五點半,債主說要下班了,明天再聊,假模假式地問邱正一行人要不要一起吃飯,邱正婉拒。當夜,江立拿走謝平威住處的鑰匙,把整個屋子搜了一遍,確保他沒有隱瞞更多事情。邱正在酒店訂了房間,對母子倆嚴加看管。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他們再次去找債主。交涉一直進行到下午三點。當時,母子倆坐在一樓一間狹窄的會客室裏,空氣中漂浮著白酒和石灰的氣味,邱正與債主交談的房間在他們正上方。母子倆聽不見上頭的說話聲,但腳步和挪動椅子的噪音清晰入耳,加重了他們的焦灼和擔憂。因為有債主的手下看管著,母子倆無法隨意交談,謝蘭只能問兒子一些最近身體怎麽樣,有沒有自己做飯之類的問題。在這略顯尷尬的交流中,謝蘭覺得兒子仿佛變回了當年的小孩,一問三不知、一臉不耐煩,但這都可以歸類為前青春期的鬧別扭,對她來說,算不上難以容忍的親子矛盾。

在這一刻,謝平威深刻理解了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裏,神情和體態表現得如此無助,幾乎讓謝蘭忘記了,就在半個多月前,兒子還曾為了錢的事情,在電話裏對她破口大罵。

兒子現在到底在想什麽?他是否能明白,她經歷了多大的波折,才為他爭取到一個糾正人生的機會?謝蘭太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了,這讓她有一種大腦過分活躍,感到不適。她不是想邀功,不是想尋求兒子的感恩戴德,單純是想通過這個機會來了解他。這一份好奇和期待,幾乎化成了一種積極的心態,讓她暫時忘記了自己是處於怎樣的困境中。

樓上的腳步聲突然變得繁亂,然後瞬間消失。一種大事來臨的預感,促使母子倆幾乎同時擡起頭來。三分鐘後,會客室的門打開了,邱正進屋,對他們說:

“談妥了。”

結論:謝平威只需要歸還原欠款的三分之一——六十萬,而且其中二十萬算做給債主集資的一筆貨款,日後若產生利潤還“有可能”返還。除此之外,他們今天還要和債主吃個飯。

謝平威像突然得知判決撤銷的死囚一般,猛然迸發出一種仿佛要胡亂打砸東西才能壓抑住的生命力,千謝萬謝,然後問邱正,我們待會是去哪家吃飯,你們這麽辛苦,讓我也出點力,我來訂餐吧。邱正說,你不要這麽激動,只邀請了我和小江。然後他看著謝蘭,目光在她的臉上駐留,就在那一刻,謝蘭突然渾身發冷,因為這無言的目光清晰地表明,留給她做決定的時間不多了。

次日早上十一點,謝蘭坐在酒店房間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邱正坐在她對面;江立在衣櫃旁邊靠著墻壁劃手機。自從事情說妥之後,謝蘭一直臉色蠟黃,渾身無力,像等待著身體內部一種致命的病變。她不知道當下這一刻兒子在哪,而且不知為什麽,也沒有對邱正詢問他下落的意願。

“我之前沒有估計錯。”邱正說。“債務至少能砍掉一半。結果,只需要給六十萬。主要是我和你兒子沒什麽非幫不可的關系,和他們解釋不明白,不然還能再少一點。”

“謝謝你。”

“不必了,你已經說過很多次謝謝了。我之前和你說,希望給我一個幫你忙的機會,這個機會我把握住了。你覺得呢?”

謝蘭不語。

“其實,談是談妥了,但我還沒有把錢給他們。我可以現在就走掉,——哪怕帶著你走掉也行,他們攔不住我,但你兒子情況就不一樣了。只有我們之間的事情辦妥了,你兒子的事才算真正辦妥。你明白吧?”

謝蘭點點頭。

邱正很不情願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比起你手裏有什麽對我侄子不利的證據,我更不放心的是……你還有一個幫手。你現在能幫我聯系上這個人嗎?”

“如果我……我現在突然聯系她,她會聽出來我不是自願的。”

“確實。不過,我也花了不少時間了,沒法像你那麽有耐心,一封封地寄什麽匿名信。我現在就要找到這個人。她在哪?”

邱正已經通過張龍泉知道了謝蘭的幫手是誰,但他決定,若非必要,不提她的名字,以免在謝蘭心中引起預料之外的情感波瀾。

“她——”

“小蘭,”邱正打斷了她,低沈而嚴厲地說,“不要撒謊。”

謝蘭渾身發抖。難以想象的壓力,快把她壓垮了。她覺得自己被倒懸在一個不分白天黑夜,一片混沌的世界裏,無法出聲。她不敢直視邱正,目光無助地漂向左側,看見對面樓房頂上有一個女子正在晾曬床單,因身材矮小,努力地擡起右手。謝蘭突然產生了一種瘋狂的羨慕。無論陽臺上的女人是誰,過著怎樣的生活,為什麽在這一刻我不可以是她?為什麽是我坐在這裏?

“說話。”

“她在雲溪酒店。中山南路的那一家。307 房。”

“你確定?”

謝蘭點頭。

“好。”

邱正拿起一直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打給待命的張龍泉。

“中山南路雲溪酒店,307 房,”邱正稍停,因為張龍泉的回話,展露出一種確然、自信的笑,繼續說,“對,我也覺得……不多說了。你現在就去。我等著。”

謝蘭雙手捧著臉,頭部重重地垂下, 發出足以讓陌生人感到驚恐的抽噎,像有一只無形的蟲入侵了她喉嚨,無止盡地分泌著怨毒,堵塞氣管。淚水從顫抖的指縫之間滲出來。

這個反應,足以讓邱正確信,她說的是實話。

“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他站起來,對江立使了個眼色,讓他看著謝蘭。江立放下手機。邱正離開了房間。

張龍泉趕向目的地。他甚至不需要開車,因為這個地點離他現在的住址非常近。

事實上,這家酒店和邱正有生意上的聯系,是他常常臨時安置手下和客人的地方。

張龍泉趕到酒店大堂,找到當值經理。經理知道他是誰,滿足了他的要求,任由他查看 307 房的訂房紀錄。

當看見王卓慈的照片出現在表格上,張龍泉不自覺地笑了。他感到興奮,心中出現了一道亟待被填滿的裂縫,但這裂縫並不讓他痛苦。

王卓慈如今不在酒店裏,但記錄顯示她尚未退房。五分鐘後,張龍泉進入 307 房,不急著觀察房間內部,而是直接走到了窗前,一把拉開窗簾。在電話中聽到地址的同時,他就有所預感,而這個預感得到了證實。

從這扇窗戶,可以觀察到不遠處的停車場。張龍泉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寶藍色五菱宏光;那是邱正給他提供的專用停車位。他之前就疑惑,在他和謝蘭初次談判的那一天,為什麽王卓慈能成功地跟在他後面。看來,她監視他的動向已久。

攻守之勢變了,希望女主好運!

謝蘭也太天真了 人說你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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