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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01 碰壁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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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01 碰壁的陽光

2019

懷著要贏下這一輪的決心,小八藏進廢棄水井之中。

在離井口約三米的內壁上,有一塊突出的巖石,像合十的佛手,其微妙的傾斜度和寬度,恰好容納小八腳掌。他歪著頭,收緊胸腹雙手平展,緊貼內壁。石縫間的青苔,令他右側耳朵和面頰感到濕滑且瘙癢。

他不是頭一回在捉迷藏的時候使出這一手。要想讓夥伴們看得起,光逃課是不夠的,需要玩出一些花樣,而對不擅長逞兇鬥狠的小八來說,在山水間,街巷裏爬上爬下,就是他的花樣。

雨後,井底往往會有積水,但是不深。小八沒有朝下看。就算低頭,也看不見什麽,——今天下午的陽光不足以觸及井底。下方的黑暗,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危險,讓他產生一種掌控感,像他揣測之中一個成年人會擁有的生活。

然後,小八聽見了腳步聲。有人走近,繞著井口走了大半圈,再如同鐘擺繞回原位。這腳步聲太過紮實、肯定,缺少了玩伴們在失去線索時,往往會顯露的挫敗和焦急。小八想,也許是有大人來井邊抽煙。

陰影遮蓋住了投射在小八胳膊上的陽光。

“你躲那幹嘛?幫你爹收屍啊?”

小八擡頭,看見了他平日避之不及的一張臉。是陶兵,家裏做度假村生意,高中退學,每天帶著一夥人霸占籃球場,威逼許多年紀小一波的孩子翻空褲子口袋,而小八和夥伴們都曾不止一次遭到那般待遇。

小八想往上爬。陶兵一只胳膊懸掛在井口,一邊笑,一邊往下扔雜碎。

“誰讓你上來了?”

小石子砸在小八腦門上。“別鬧了,”他低下頭說。

“你縮在下面不是挺快活的嗎?”

這次是散發著垃圾場焚燒物臭味的濕泥巴。

“累了的話來根煙。”

陶兵胳膊一甩,掛著火花的煙頭落下來,借著小八胳膊彈跳了一次,落進黑暗中。小八擡起一只腳掌,尋找能承擔身體重量的下一道裂縫。要是往常,他會鎮定地用腳掌側面感受內壁上微妙的凸起和凹陷,就像是拼圖游戲的一部分,在悉心嘗試之後,必將說服這頹垣敗井,接住身體的重量和形狀。但這一次,焦灼占據小八的大腦,怒氣成為了足底的助推劑,膝蓋和大腿如失控的彈簧。廢井仿佛終於意識到自身吸納了入侵之物,發生排異反應,小八腳踝一扭,半只腳掌從臟兮兮的跑步鞋中滑落出來,上半身也失去了支撐點,整個人直直下墜,像子彈倒退回槍膛。

起初小八並未感覺到疼痛,只有水的包圍和滲透,且充滿了仿佛能讓他看見奇妙顏色的惡臭。他水性好,心中的怒氣也沒有阻礙他憑著本能浮起來。他擡起右手,打算把貼在眼皮子上的濕頭發撇開,而正是在手擡出水面的一瞬間,他感到有絲縷狀的物體纏在他的手指間,滑溜溜的。在能睜開眼睛之前,小八用左手去摸,那觸感像從浴室下水口撈起來,混合著凝固肥皂的頭發。

陶兵在聽見小八落水的一瞬間就跑掉了,於是在這個燥熱的下午,在這遭到澧塘鎮居民忘卻的井眼之中,小八成為了頭一個發現何岸屍體的人。現在,屍體仍是小八產生刺痛的眼球之中的莫名恐懼,後來它會成為警方鑒定書上的一段文字,一個得到冷靜描述的對象,死者名為何岸,女,身上多處青紫傷和淤血,顱底骨折,兩側肋骨多處骨折,銳器造成腹腔臟器破裂,引發失血、創傷性休克而導致死亡。

岑林市特殊教育學校的操場上,二十多個孩子,年齡從七歲到十一歲,每兩人一組,牽著對方的手,走向食堂。今天陽光充足,但只有其熱輻射會公平分配到他們的皮膚上,而光線,則在孩子們患有不同程度損傷的眼球面前,放棄它們自以為無處不在的傲慢幻覺。這些孩子都有視力障礙,按照學校規定,由病患程度相對輕的,和情況嚴重的,兩兩結對,在生活學習中互相幫扶。

本來隊伍該有二十六個人,但今天班上有一個學生沒來學校,所以小趙同學只能獨自走在隊伍最後面。他今年九歲,病情不算最嚴重,右眼全盲,左眼弱視,不需要幫扶也能基本生活自理,但這樣單獨落在隊尾,讓他覺得孤獨,對午餐也不那麽期待了。

“趙義。”

是老師王卓慈的聲音。她趕到趙義身邊。

“我今天也去食堂。”

“我自己能走。”

雖然趙義嘴裏這麽說,但他還是牽住了王卓慈伸過去的右手。因為身體缺憾,這裏的學生沒有一個能逃過來自家庭或社會的歧視,導致性格內向,而趙義是尤其嚴重的一個。對他這樣的孩子來說,一旦在特殊學校中建立的秩序和信任感遭到破壞,就可能在自我厭棄的漩渦中陷得更深。所以,哪怕是一頓午飯的時間,王卓慈也不希望趙義會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遭到遺忘的逗號。

“王老師,幸好你比較矮,”趙義略微擡頭,“如果是陳校長,她得彎著腰,我才碰得到她的手。”

“我小時候挑食,營養不夠。所以我今天也去食堂,搶你們的牛奶喝,有利於長骨頭。”

“你都是大人了,還能長個子啊?”

趙義笑了。

“當然能!不管怎麽說,我多少得長一點,要不等你們畢業,就被你們比下去了。”

在教育視障學生如何進行定向的訓練中,陽光定向是最基礎的一步。執教兩年之後,王卓慈感知光線的敏銳度也遠遠超過常人了。其秘訣是閉上眼睛,盡量淡化大腦中固有的,對於自身肉體以及衣著的覆雜印象,就像畫素描的初始步驟,把它們簡化成幾何整體,更好地把控陽光在身體上塑造的明和暗,冷與暖。這類訓練,在王卓慈腦中也催生了一種奇妙的精神現象,仿佛靈魂在深呼吸,放松了對自我的強烈把控,心態也容易變得謙遜平和。在和執教經驗更豐富的前輩們交流過之後,王卓慈了解到這是一種共有的體驗,或者說,不能引發並且適應這種體驗的人,不適合這份工作。

她喜歡這樣的工作環境。但有時候,她覺得“喜歡這份工作”這種說法,像是對這些孩子的不尊重,就好像把自己的成就感建立在他們的身體缺憾之上。兩個月以前,一個在教育同行交流會上認識的男教師,模樣斯文幹凈,邀請她單獨吃飯。她說不出此人有什麽讓她覺得討厭的地方,懷著試試看的心態,答應了。男方在普通初中任教,非常健談,讓她卸下了不少壓力,但是當提到雙方工作的不同之處,王卓慈開始感覺不自在。

“你們給聾啞兒上課,確實很辛苦,但平心而論,也有一些比我們輕松的地方。就是說呢——,”男方停頓片刻,策略性地露出一個微笑,“這些小孩,哪怕進了青春期,鬧起事來的破壞程度有限。平常生活都得小心翼翼,怕摔著絆著的,鬧不起來啊,對吧。”

說完,他用筷子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是給自己的結論戳上了一個公章。這話客觀上沒錯,但從這一刻開始,王卓慈不再強求自己聽清對方的每句話。吃完飯,他們在餐廳門口就分頭走了,沒有再見面。

正是這樣的高度敏感,令王卓慈一整天都難以把張司敏的身影從腦海中揮去。她七歲,全盲,具有不亞於十歲孩子的聰慧。她就是今天缺課的孩子,其家長也沒有聯系學校。

岑林市是一個經濟拮據的小城,這所特殊教育學校的資源不算好,所以家境優越一些,對未來更有規劃的家庭,會把孩子送到鄰近城市就讀。本校學生的家庭,大多為溫飽而憂虞,他們所期望的,只是一個能減輕負擔的臨時托兒所,因此,小孩在家庭壓力下無故退學,也不鮮見。

年紀幼小的視障兒童通常會住校,但張司敏卻是走讀,再考慮到她來自單親家庭,顯得更不尋常。 她父親張龍泉是一個高大,強壯,不會在女兒的教育方針上妥協的人;和他交談,讓王卓慈覺得自己的工作似乎無足輕重,因為對方既不冷漠,也不友善,他們之間的交流就像是交通信號燈之間的交流,循規蹈矩,缺乏摩擦,但也看不見對方。每個月,他來接張司敏放學的次數不超過三次,餘下的讓一名老年家政工代勞。王卓慈盡量避免對學生家屬抱有偏見,但打心底裏,她認為這樣的父親,若毫無征兆地讓女兒退學,並不奇怪。

下午四點半,王卓慈在辦公室裏整理收上來的盲文答卷。一名校工來通知,校長要見她,手裏的事情先放一放。

王卓慈的心懸著,快步來到隔壁樓層的校長辦公室,在接近房門時腳步已近似小跑。她敲門。

“進來。”

王卓慈進屋。在辦公桌後的校長陳琳神情凝重,讓她把門關上。王卓慈側過身,握緊門把手,在確保房門閉緊的同時,發現屋子南側窗戶旁邊,站著一個歲數三十過半的清瘦男子。他的目光有一種沈著的穿透力,讓王卓慈覺得自身正在面對無惡意,但又不容拒絕的審視。

“這位是警察局刑偵大隊的丁警官。”陳琳說。“他有重要的事要和我們商量。丁警官,這是張司敏同學的班主任,王卓慈老師。”

“你好,王老師。我叫丁承鋒。”

丁承鋒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王卓慈楞住了,仿佛有釘子紮進了鞋跟,讓她邁不出步子。

“丁……丁警官。”

“你別太緊張。”陳琳說。

“沒事,沒事。”丁承鋒把手放下。“我就直說了。我來這一趟,和你的學生張司敏有關。”

“她怎麽了?”

“你放心,小姑娘沒事。說準確一點,是和她父親張龍泉有關。昨天下午,我們接到報警,在澧塘鎮發生了一起惡性殺人案件。經過初步調查,我們覺得張龍泉有重大犯罪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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