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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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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恨我吧

再次有清晰的意識,是在醫院慘白的燈光下。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左腿被固定著,隱約有陣陣沈重而鈍痛的感覺。

醫生拿著片子,語氣平淡地宣判:“左腿脛骨平臺骨折,有移位。需要手術,打鋼板內固定。年輕人,怎麽搞成這樣?”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熊哥來了,站在床邊,他看了看我被吊起來的腿,又看了看我:“至於嗎?”

至於吧。

我希望讓我賤爛的生命有一些價值。用我破敗的身軀為一個女孩擋下傷害就是一件增值的事。

我想我的笑大概比哭還難看吧,我點頭的時候,他的表情像是裂開來一樣。

“好好調養吧,傷的不輕。”熊哥起身離開。

病房裏只剩下我。

麻藥過去後,疼痛像漲潮的水,一波一波地拍打著我的意識。很痛,痛得人想蜷縮起來,想喊叫。

痛著痛著,就變成了痛快。

我閉上眼細細感受,左腿深處傳來的、一下下的搏動性疼痛,變成了一聲聲鼓點,敲打在我荒蕪的生命上。

手術後的幾天,時間變得模糊,只有護士定時來換藥、量體溫,才提醒我晝夜更替。

霞姐派人送了個果籃,顏色鮮艷得與病房格格不入。之前工作上打過照面的兩個同事也來晃了一圈,留下幾句不痛不癢的“好好養傷,註意休息”,眼神裏卻藏著疏遠和畏懼——那晚我“不要命”的名聲,顯然已經傳開了。

他們離開後,病房重歸死寂。

到了第三天下午,腳步聲才再次在門口響起。

這一次,來人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在門口停頓了片刻。我轉過頭,逆著走廊的光,看到了一個絕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的身影。

沈晝。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T恤,不再是店裏那種招搖的打扮,手裏只拎著一袋看起來是生活用品的東西。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很覆雜,少了平日的游刃有餘,多了幾分審慎,甚至是局促。

他就站在那裏,與我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混雜著我們之間那段不算愉快的過往,沈甸甸地壓在空氣裏。

最終,是他先挪動了腳步,走進來,將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熊哥告訴我了。”他聲音有些幹澀,視線落在我被打上厚重石膏、吊著的左腿上,眉頭蹙了一下,“你……怎麽樣?”

“如你所見。死不了。”我的聲音沙啞。

又是一陣沈默。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這對於一向能言善道的他來說,很罕見。

“那個……”他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目光轉向窗外,“那件事,是我考慮不周。”

他沒具體指哪件事,我們都心知肚明。是指當初讓我去頂那個更亂的班,還是指他默認了我在他店裏可以被隨意犧牲的處境。

我沒應聲,等著他的下文。

他轉回頭,看向我,眼裏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無奈,像是某種程度的坦誠:“不管你怎樣看我,我還是把你當做朋友。我想說,你沒必要那麽拼。沒什麽比命重要。”

“你以為所有人的命都重要嗎?”我嗤笑,“我就是賤命一條。”

沈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趙潯,”他叫了我的全名,聲音低沈,“對於你我了解太少,你也不會搜腸刮肚地向我傾吐苦水,我只能大膽猜想。所以,我也就只能給你說一些籠統的話。命就是命,沒什麽賤不賤的。有時候,活著本身,就已經是件很不容易的,誇張點說也算是可貴的事情。”

我別開臉,看向窗外,不再與他對視,無言築起一道墻。

沈晝在原地站了幾秒,大概明白多說無益。他擡手,虛虛地拍了拍床尾的欄桿。

然後腳步聲響起,他不疾不徐,朝著門口走去。

我沒有回頭。

在醫院躺了不到一周,焦慮便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我。護士每次遞來的費用清單,上面不斷累加的數字,比我腿上的石膏還要沈重。熊哥墊付的錢,霞姐給的那點慰問金,在這種地方,不過是杯水車薪。我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傷好後,被巨額的債務徹底壓垮,更深地陷在泥潭裏的未來。

不能再待下去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按捺。

在一個天色灰蒙蒙的清晨,趁著護士交接班的間隙,我咬著牙,用醫院提供的簡易拐杖,將自己笨拙地撐了起來。

走廊被恐懼拉長,每一聲腳步的回響都讓我心驚肉跳,生怕被醫護人員發現。好不容易挪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的等待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下了樓站在醫院門口,冷風一吹,我才發覺自己身上穿著單薄的病號服。我顧不上那麽多了,我顫抖著手用手機叫了輛拼車。

車廂裏混雜著煙味和香薰的味道,熏得我頭暈惡心。我緊緊靠著車窗,左腿僵直地伸著,每一次車輛的顛簸都讓我痛得眼前發黑。同車的乘客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掃過我,我閉上眼,假裝看不見。

當那一排排熟悉的、破舊的平房終於出現在視野裏時,我幾乎要虛脫。我提前一個路口下了車,付了車錢,再次撐起拐杖,一步一步挪向巷口那家關了門的報刊亭後面。脫下那身刺眼的病號服塞進垃圾桶,換上自己皺巴巴的白色長袖,額角早已沁出冷汗。

左腿只是稍稍著力,骨頭縫裏就好似紮進無數根細針。

我咬牙告訴自己,趙潯你能忍住。

我把那副鋁合金拐杖拆開,分別塞進垃圾桶後面和一堆廢紙箱的夾縫裏。然後扶著墻,一點點站直身子。

走路要穩,不能跛。我在心裏默念。右腿承重,左腿只是虛點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上,表情卻不能有一絲異樣。

我反覆深呼吸,直到感覺肌肉不再因為疼痛而抽搐,才慢慢朝那個熟悉的方向挪去。

安恙,我回來了。

或許,你該離開了。

我學著趙志的樣子,一回到屋裏就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遍。

安恙一開始看見我時臉上欣喜漸漸分裂成朵朵愁雲。

“哥,你怎麽了?遇到什麽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別這樣。”他試圖拉住我的手,我狠心甩開,扶著床邊的把手才將將站穩。

“安恙,沒有你就不會有這麽多事情!你為什麽要死皮賴臉地呆在這裏!”

我竭力表演著目眥欲裂的一個瘋子,可比面部表情先開裂的是我的心臟。

“你看不出來嗎?”安恙似乎沒受影響,他說話語氣淡淡的,像清晨吐出的露水,“因為我喜歡你。”

“你說什麽?”

“我喜歡你,不是對鄰居哥哥的那種喜歡,是梁祝裏的那種。”

“有用嗎?”我冷言以對,“沒有用,與其得到你一文不值的感情,我更希望我出門能撿到錢。”

我想,應該沒有人能夠容忍對方如此踐踏自己的真心。

果然。

安恙呆楞住了,他的臉慢慢皺了起來,嘴唇顫抖,說話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哥——你怎麽能這麽說?”

“不然呢?要我跪下來感激涕零嗎?”

“哥……”他眼眶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不能這樣說它。我的感情對你來說,就真的一文不值嗎?”

“那你說說值多少錢?”我笑得諷刺,“能換來一頓飽飯,還是能交上我們的學費?安恙,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裏,你那些風花雪月,填不飽肚子。”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淚水終於決堤:“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賺很多很多錢……”

“你怎麽賺?在鬧市支個攤拉琴賣藝嗎!”我打斷他,聲音揚高, “收起你那天真的幻想!我再說最後一次,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你的喜歡,你留在這裏,除了是個拖累,什麽都不是!”

“拖累……”他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個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

“對,就是拖累。”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他不再爭辯,死死咬著下唇,片刻就溢出鮮紅的血珠。

我心跟著一顫,卻無可奈何。

我放任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背起他最珍視的琴包,轉身奔向門口。

門被拉開,又“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巨響宛如喪鐘,宣告著我們的終結。

我沿著床沿滑坐到滿地狼藉中,把那條殘廢的腿抻直,蜷起上半身和另一條腿的膝蓋,將額頭貼上去。

我以為這樣就會暖和一些,但他離開了,留下給我的只有滅頂的冰冷。

沒關系,沒關系。

至少他離開會過得比在這好。

院子裏,天色不知何時已完全暗了下來。我下意識伸出手,才想起那盞觸手可及的臺燈,早已被我砸碎。

黑暗中,我扯出一個釋然的笑。

像我這樣的人,生於泥沼,長在陰溝,渾身沾滿了洗不掉的汙濁。安恙太純粹,太明亮,反而照得我所有的不堪都無所遁形。

除了親手熄滅這束光,我別無選擇。

安恙恨我吧,恨我比愛我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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