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無所遁形

關燈
第17章 無所遁形

翻湧的黑暗霸據我的視野,腿部的劇痛侵襲我的軀體。

我連收拾這遍地不堪的力氣都沒有了。掙紮著挪到桌邊,想趴在桌上小憩片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我擡起手指虛弱地拉開抽屜,想去摸索褪黑素,卻摸到了那把美工刀。

我怔了怔,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鋒利的刀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記憶突然將我拽回多年前那個夜晚。

趙志摔碎了碗,黏稠發餿的菜湯潑灑一地,不像當天的食物。

我沒有關心他過著怎樣的日子,也永遠無法理解這種靠酒精殘喘的人生。

但這個醉漢昏沈睡去,我要去收拾殘局。我跪在地上,徒手拾撿碎瓷。同樣鋒利的邊緣劃破我的掌心,鮮血混著殘羹滴落。

就在疼痛襲來的那一刻,我從未如此明晰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我明白這其中的扭曲。

精神一旦麻木,肉體上的疼痛便是饋贈。所以,我清醒地、無可抑制地迷戀上這種快感,沈淪在鮮血帶給我刺激裏。

我好像忘了,忘了起初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長大,忘了後來我只是想媽媽不再哭泣,忘了我只是盼著他少喝一些酒。

我這一生所求,皆如指間流沙,消逝殆盡。

既然如此,不如一死了之。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留有餘地用鈍刀去割肉放血,我不在那個爛家裏,不用擔心會被發現送進醫院。

不過可惜了我拿來削碳素筆的美工刀,它將要被我骯臟的血液汙染。

……

……

血是奪目的,我看著它緩緩流動,好像一條漸漸蘇醒的河流。

一條紅色的河,是生命孕育出的水源。

有的人很長,有的人很短。

有的人短的是人生,長的是磨難。

“嗡——”

摩托車的轟鳴聲灌入耳,他們的刺激是腎上腺素飆升的歡愉,我的刺激是肉體破碎的悲愴。

同人不同命。

忽然,我的右眼皮跳得很快,我竟然還有旁的災禍嗎?

我拿起美工刀欲把傷口再加深一些。

那就早點結束吧。

任何事情都足以摧毀我。

“小安——!”江福撕心裂肺的尖叫從外邊傳來,我把刀扔進抽屜,又在上邊懸了鎖急匆匆向外沖。

拖著那條斷腿單腳蹦跳著,衣袖也順勢悄然落下。

暮色四合,我望眼欲穿。

安恙跌坐在路中央,懷裏抱著一塊寬大的板子。

他好像聽見了我踉蹌的腳步聲,扭過頭。他臉上的驚慌還未褪去,視線卻猛地定格在我笨重僵直的左腿上。

盡管隔著褲子,那不自然的伸直和完全不敢著地的姿態,真相依然暴露無遺。

我心頭一涼,慌亂與劇痛同時襲來,本就艱難維持的平衡瞬間被打破,我“砰”地一聲重重摔倒在地,塵土沾滿了衣褲。

“哥!”

安恙立刻將懷裏的畫板塞給身旁的江福,像一只被驚起的鳥,不顧一切地沖到我身邊。

“哥,你的腿……”他跪下來,聲音沙啞,手懸在褲邊,看著那褲管下凸起的輪廓,不敢觸碰。

我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咬著牙想用手臂撐起自己,卻被腿上傳來的疼痛打敗。

“為什麽!你為什麽又回來?”我問。

安恙抿直了嘴唇,他沈默地,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我。

他看似瘦弱的手臂其實很穩,支撐著我大部分的重量,每一步都遷就著我的緩慢,朝著那個我們的家挪移過去。

屋內還是那片狼藉,安恙把我安頓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我不回來,你怎麽辦?”

然後轉身,不作聲地開始收拾。

他蹲下身,撿起較大的碎片,小心避開我摔跤時可能濺到的區域。他找來掃帚,清理細小的玻璃碴,動作很輕,生怕揚起的灰塵讓我不適。

“小安,你的琴我放門口了,這個板子……也不知道幹啥用的,你這麽寶貝我就也放這兒了哈!”江福的大嗓門穿透力極強。

安恙扶著腰起身回應:“好,謝謝爺爺。”

“不用謝嘍!”江福的聲音漸遠。

我從窗戶目送江福到黑影完全消失,就直直盯著他的後背,說:“你不要管我。”

“……”

安恙提著壺出了門,水龍頭噴湧的聲音過後,他又拎回來放在桌上,插上插座。

我:“你聾了嗎?”

“脫了。”他在墻角拿出那個倒扣的、幸存的盆子。

“什麽?”

“把褲子脫了,去下鋪坐著。”安恙拉開他的毯子,拍了拍床。

“我憑什麽聽你的……”

我還沒有說完,他的話堵住了我的喉嚨。

“哥,讓我照顧你吧。”

“我出門就遇到了江爺爺,你猜他和我說什麽?”安恙挑起眉,把暖瓶裏的熱水倒盡在盆子。

“我不感興趣。”我答。

“他問我,‘小安,你是準備把你壞掉的琴賣掉了嗎?’”安恙的笑容特別糟糕,像被揉捏過後的面團,“你懂我說的什麽意思吧,哥。”

這次輪到我沈默了。

“我不會再走了。”安恙拉起我的胳膊,扶著我站到床邊,“你脫還是我幫你脫。”

“我自己來。”我脫掉黏滿臟汙的長褲,安恙輕輕一推,我就坐在了他光潔的床鋪上。

他把熱水端過來,在我腳邊蹲下。擰幹泡在水裏毛巾,敷在我左腿完好的皮膚上。

過了一會兒,他手指穩穩托著我的小腿肚,毛巾順著腳踝慢慢往上擦拭,避開打著石膏的部位。

“咳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隨後發出的聲音依舊像是被什麽捏住了,又厚又重,“腿怎麽搞的?”

“知不道。”

他擦拭的動作加重了一瞬。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

“對不起,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我會等到你想告訴我的那天。”他表情認真,“會等到吧。”

我嘴角揚了揚,沒吭聲。

安恙一下午似乎長大了很多,但是我覺得他是被迫的。

“好了。”他完成下半身的清潔,換了熱水,也換了一條幹凈的毛巾,浸入水中搓洗。

水聲嘩啦,他站起身,視線自然地落在我身上:“上衣也要脫下來,都臟了。擦幹凈好舒舒服服地休息。”

“不用。”我環抱住雙臂,將身體往陰影裏縮了縮,“上面不臟。”

安恙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目光像是有溫度,燒過我的面,讓我的呼吸都緊促。

因為,我能感覺到手腕處的布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脫下來吧,哥。”他柔聲細語,像在哄我。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我說了不用。”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停在我緊緊交疊的手臂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我的左手腕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

純白的袖口下方,一小片暗紅滲透纖維,無所遁形。

我將手腕藏到身後,這個動作卻讓更多血跡在另一只袖子上蹭開。

“哥?你……”

他抓住我的手臂,我固然不會由著他窺探我的瘡疤,然而就在掙紮間,袖口被蹭得更高,那道完整的傷口暴露在燈光下。

粗糙的、皮肉外翻的痕跡,周圍沾著幹涸的血痂,還有深褐色的陳年舊傷疤。

“你一直這樣對自己嗎?”

他哭了。

他的熱淚不止滴在我的手臂,更烙進我胸腔內。

我失神了很久,才擠出一句:“別看了,難看。”

“這不是好不好看的事情,哥,你生病了。”

“對,我是有病!”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病,窮病。

我把上衣脫下,甩在地上。

“……”

安恙的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安恙,我一直在茍活。我就是一個爛人,我的人生爛透了。”

“你不是,你沒有!”

“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哥……”安恙哽咽著說,“我知道,你身上發生過太多生命難以承受的沈重,但你能不能活下去?”

“為了什麽?為了狗屁的將來?你他媽別給我講什麽明天會更好。”

他擡起淚眼朦朧的臉,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盛滿了近乎卑微的懇求,和一種孤註一擲的勇氣。

“這樣說會很自大吧……但是,哥,你能不能為了我活下去。”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清晰一些,“我想一直看著,看著你笑,看著你臉頰的線條變得硬朗,看著你的胡子冒出青茬,看著你的頭發一點點染上灰白……我想就這樣一直看到你變老的樣子。”

“我們可以離開這裏,遠遠地離開。離開這個讓你喘不過氣的家,離開所有認識我們的人。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去一個南方的小城,聽說那裏冬天不下雪,陽光很暖。我們可以租個小房子,可能是舊的,但一定會是幹凈的。畢了業我去找個正經工作,也許是小提琴老師,運氣好一點我能進樂團。我的錢,我的工資卡都給你。我們慢慢攢錢,以後說不準還能開個小店,做些我們喜歡的事情。”

“對,對!我知道你喜歡幹什麽了。那天我想起來學校長廊裏有你的畫,小時候你也很喜歡畫畫。我還給你買了畫板和別的工具,明天我就拿給你!”

“然後,然後……我們可以養一只貓,或者一只狗。我不在你身邊,你也不用總是一個人了。”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止不住顫抖。

“……”

安恙見我不說話,撲上來擁我入懷抱,急切卻又巧妙地避開我的腿,手臂繞到我赤裸的背後,他把兩只手緊緊扣住,我怎麽都推不開他。

“安恙,我說過無數次,你不要為了我這種人付出這麽多,不要攀扯什麽亂七八糟的未來,我出現在你的規劃裏不是什麽好事。”

“你就是很好。”他一擡頭磕到了我的下巴上,撇著嘴說,“是生活對你太殘忍,你的嘴巴是它鑄就的刀刃,這把刀不會傷到我。因為人不止有耳朵,我可以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哥哥,我們會來日方長的。”

我推拒的力氣,此刻全部消失了。

原來真的有人,能穿過我所有尖銳的防衛,觸碰到那顆連我自己都厭棄的靈魂。

媽媽,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比我更愛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