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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太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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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太臟了

2013年8月12日,這一天的雨下得格外大。

不是天在下,是母親的眼淚,它們像傾盆大雨淋濕了我。

她擋在我身前,用手語和趙志爭辯。

“你一個婦道人家就是膽小,你懂什麽?於秀秀,讓你兒子把房本給我。”趙志大吼。

於秀秀,我的母親。趙志的青梅竹馬,他親自把她從落後的村子裏接出來,當時她披著紅蓋頭,人人都說她要上好日子了。

事實真的如此嗎?

於秀秀亦不認同,她心裏和明鏡一般。

婚姻就是啞巴吃黃連。

她是婚姻裏的啞巴,也是字面意義上、生理層面上的啞巴。

她手速極快地給我比劃,我貼她貼得更緊,而房本就躲在我的衣服裏。

“趙潯,不能把房本給你爸爸,沒有房子你就沒有辦法上學了。”

媽媽早就給我買好了新的書包,是我最喜歡的鎧甲勇士的。

“我要上學,我不給你房本。”我語氣惡劣地沖趙志喊。

“反了天了!”趙志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礙於媽媽護著我和房本,他對著我指指點點,無法真的動手打我。

於秀秀:“趙志,你冷靜一點。六合彩你不能再買了,我這些年攢的錢夠你還債,別打房子的主意。小潯要上小學了,我們這兒是學區房。”

“房子沒了可以再買,他晚上一年學也無所謂。機會沒了是真的沒了!”趙志攥緊於秀秀的手腕,“秀秀,你想想,沒有六合彩能有我們的現在嗎?婚房和彩禮都是我博出來的。”

於秀秀怔楞片刻:“玩那種東西不是長久之計,運氣是一時的,你不會一輩子都這麽好命。”

“操,好賴話都不聽。”趙志用力把於秀秀甩到了沙發上。

“媽媽!”我慌忙向沙發奔去,卻被趙志提溜起來。

紅艷艷的房本從我衣服裏滑落。

同樣的,紅色的鮮血從於秀秀的脖頸溢出。

趙志即將邁出門的腳步停住了,在他懷裏還沒焐熱的房本他也不在乎了。

“秀秀!”他捂著媽媽的脖子,試圖去止血。

我一邊哭一邊跑到座機旁撥打急救電話。

然而,做再多都無濟於事。

血和媽媽的眼淚一樣,像斷了線的珠子,它們都會有終止的一瞬。

那一瞬,就是死亡。

於秀秀甚至沒有撐到救護車來。

“趙潯,你怎麽不去死?為什麽死的不是你?”趙志兩眼猩紅,在媽媽的葬禮上掐住了我的脖子。

要是我說我不上學就好了,要是從來沒有出生就好了。

媽媽就不會為了我去威脅他,威脅自己的生命。

可是我在書裏看過一句話,世界上什麽都有就是沒有如果。

我扒在趙志手腕上的指頭松懈了。

死了就好了吧。

“和小孩兒有什麽關系?趙志,你有病就去治!”安恙媽媽推開趙志,抱起我,輕拍我的背給我順氣。

安明推了推眼鏡,拉起趙志,勸道:“我知道,趙潯媽媽去世了你不好受,那你也不能殃及孩子啊。”

“吳游阿姨。”我靠在安恙媽媽的肩頭,我發現她身上的味道和我媽媽的很像。甜絲絲的,卻聞得我喉間發苦。

“小潯,難受你就哭出來吧。”她抱著我走出來。

在樓道裏,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哀嚎,哭泣。

淚水打濕了吳游的針織衫,暈出一小片湖泊的形狀。

“媽媽,哥哥怎麽了?”安恙從自家門裏探出一個小腦袋。

“哥哥有點難過。”吳游抱著我進了他家門,“哭出來就好了。”

“我也想抱抱哥哥。”安恙朝我伸出雙手,敞開懷抱。

吳游把我放在地上,淚水糊了我一臉,我不太能看清安恙的表情。

我只是感覺到他的懷抱很暖,那雙小手在我後背摩挲了很久。

“哥哥。”安恙擡起他的袖子胡亂抹去我臉上的水跡,“你吃不吃糖?”

我的眼淚枯竭了,肩膀還不停地顫抖。

我依然發不出聲音,對他一個勁地搖頭。

我什麽都不想要,我真正渴求的早已不會再現。

“安恙,你帶哥哥回你房間玩會兒,他今晚在我們家住。”吳游接了個電話,神色慌張地出了門。

安恙應聲後,拉著我進了他的臥室。他在櫃子拿出來一把大白兔奶糖,捧著送到我面前。

“哥哥,很甜。吃了就不難過了。”他懵懂地開口。

他似乎對死亡沒有概念,他不懂得我的難過,無用地關心著我。

我懂他,在這之前我對死亡也沒有概念,我沒有理由去責怪他。

我沒有再抗拒,由著他剝開糖紙塞進了我的嘴裏。

奶味在口腔裏彌漫,黏膩的,扯得我張不了口。我只好不斷地咀嚼,奶糖漸漸軟成一灘。

像嘔吐物。

我宛如一只無頭蒼蠅在別人家裏亂竄,最後,我實在憋不住,在桌上扯了個塑料袋,跪在地上大吐特吐。

口水黏連成絲,蛛網般鎖住我的喉嚨。

嘴裏的糖被我吐了個幹凈,胃裏翻湧上了陣陣酸水。

趙潯,你怎麽那麽惡心。

幸好這幾天沒怎麽吃飯,不然還會更惡心。

安恙倒了杯水,遞到我眼前,神色緊張。

“我沒事。”我撐著地板站起來,沒接他遞過來的水。

我太臟了。

卡通樣式的水杯,我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主人是安恙。

我不想弄臟他的水杯。

“喝口水吧,哥哥。”他執拗地把水杯放在我緊攥成拳的手邊。

“你家有沒有一次性的水杯,我用那個喝。”我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回答道。

“我不知道有沒有。”安恙小聲說。

“廁所在哪兒?”這他總知道吧。

“我帶你去。”他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拉起我的手。

他家布置的很溫馨,客廳的沙發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偶,他似乎對那塊黃色海綿情有獨鐘,多半是海綿寶寶。廁所門前也貼了它的貼紙。

我把我的手抽出來:“我可以自己去廁所的。”

安恙收起手,撓了撓自己的臉:“不好意思。”

我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聲“嗯”,閃進了廁所。

他家水龍頭出的水是恒溫的,我將兩手並攏,接了一捧水往嘴裏送。

嘴裏奇怪的味道沒有了,隨之而來的是咳嗽,然後就是幹嘔。

我恨不得把五臟六腑吐出來,變成一具幹癟的空殼。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沒有愁苦和悲傷。

“哥哥,你好了嗎?你在裏邊待太久了。”安恙在外邊拍門。

我薅了一角卷紙,對著鏡子擦拭唇邊暈白的痕跡。

“好了。”

我推門出去。

“安恙,我們玩捉迷藏吧,我躲你來數數,你能數到一百嗎?”我佯裝期盼地望著他。

“我只能數到五十,但是我可以數兩遍!”安恙笑彎了眼睛。

“那你閉上眼睛吧。”我把他往墻角推了推,“背過身,不許偷看。”

“好!”

......

我拾起地上的塑料袋,走出去,輕輕地關上了門。

對面的木門上掛了一圈白花,樓道裏歪歪斜斜地放了幾個花圈。

哀樂循環播放著。

一樓越臨近,音樂越響亮。

是從一輛五菱的面包車裏傳來的。

我的心臟仿佛就放置在車的音響上,伴著它的震動,抽搐、跳躍又碎裂。

我把塑料袋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裏,坐在一樓的臺階,手臂環過膝蓋。

無數雙陌生的鞋子從眼前晃過。灰色的,白色的,冷漠的。

“這不是四樓那小孩嗎?”

“死的是不是他媽?”

“我剛準備把這裏的房子賣了,他們家這一鬧都他奶奶的成兇宅了......”

直到——

一雙粉紅色的運動鞋闖入視線。

“小潯,你怎麽坐在這了,怎麽不和安恙在家待著。”吳游揉了揉我的腦袋,“是不是在這裏等我呢?”

我仰起頭,她布滿血色的眼睛勉強地半瞇,笑容像蓋上去的假面。

她和我媽媽是同個廠子同個車間的工友,關系很好。我在葬禮上看見了,她偷偷在角落哭。

原來,連難過都可以隱藏。

她見我不說話,騰出手來,抓著我的胳膊,說:“我買了排骨,今天晚上我們做糖醋小排吃。”

她的另一只手,拎著印刷著xx超市的包裝袋,芹菜從裏邊探出頭來,再底下就是黑壓壓的一片,放滿了東西。

“謝謝阿姨。”

“客氣什麽。”很快,我們就到了她家門口,她還沒來得及掏出鑰匙,安恙就打開了門。

他對我喊:“哥哥,我找到你了。”

吳游低下頭看我,表情似笑非笑,帶著一絲審視。

我不敢再和她對視,解釋道:“我和安恙在玩捉迷藏。”

“你剛剛藏的地方安恙可找不到。”吳游松開我,拎著袋子進門,“你們倆找個動畫片看吧,別玩什麽捉迷藏了。”

“好耶!”安恙接替他媽媽拉起我的手,“我媽媽平時很少讓我看動畫片的,多虧你在我們家。”

我媽媽倒是會讓我經常看動畫片,她說不了話,卻喜歡聽個響。接我放學回了家就陪我看動畫片,她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就換到CCTV的音樂頻道聽流行歌曲。我發現她喜歡聽歌之後,就不想看動畫片了。比起動畫片,我更喜歡斜靠在她懷裏,哼唱電視裏播放的歌。

幼兒園老師誇我唱歌總是用聲音洪亮這樣的詞匯,而媽媽總是給我鼓掌,再用手語告訴我。

“你唱得真好聽。”

她的手指像振翅的蝴蝶,緩緩地飛進我的腦海。

“小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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