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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請問您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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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請問您哪位

許維笙給簡榛發送完好友申請,等了好幾分鐘對方都沒有回覆,他只能收起手機先赴約去了。

牛皮紙袋夾在腋下,裏面裝的是刀客特馬從業三十年來的全部經歷,如果簡歷有濃縮版,他這一份無疑是原生態無加工的,將對方三十年的起起落落直白道來,以至於馬博士面對著這份資料,想抵賴當初扛鼎制作《臺球少年》動畫版,結果全面撲街的事實,都無從開口。

“你費大力氣約我出來,就為拿這個羞辱我?”馬博士胡子都氣歪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道:“林昇,你怎麽這麽小心眼兒?”

“我沒啊。”許維笙睜大眼睛,很欠揍地問:“您怎麽會這麽想?”

“你、你——”眼看馬博士要飆出那句經典臺詞“你給我滾”,許維笙破功,笑著端起一杯茶遞到他嘴邊,堵住了他怒火:“消消氣,我真是有正經事找您幫忙來的。”

馬博士,全名馬乞月,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生人,成長於文革動亂之中,恢覆高考之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在那個百廢待興,全社會卯足了勁兒搞經濟建設的年代,馬先生離經叛道,選擇了投身藝術領域,進入電視臺工作。

電視臺沒幹多久,他老人家發現了自己真正的興趣所在,那就是拍電影。彼時國內的第七藝術產業還是繈褓中一嬰兒,馬博士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看到了出頭的好機會,於是果斷辭職,跳槽去了著名的上海電影廠。

那可真是個人才濟濟的好地方,本來嘛,憑馬先生的能力,他完全有資格拍一個中規中矩的小片子,可惜僧多粥少,那時候又沒有像短視頻微短劇之類的藝術形式可供他發揮,他老人家只好靠邊站,給一位接一位天分過人的藝術家們架路鋪橋。

他心氣本來就高,哪裏禁得住這種折磨,一兩年不出頭還可以自嘲懷才不遇,一二十年……馬乞月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發要愁得掉光了,恰巧這時候有貴人給他出了個主意——動畫片。

彼時這一行在國內實屬小眾,憑借馬乞月的資歷都能拿出來唬人,他扭扭捏捏地上了道,對外聲稱是熱愛繪畫關心兒童,對內實則是沒招兒了。不過誰能說上錯花轎不會嫁對郎呢?他老人家來了這一行,先是升官,後是考學,不管是錢還是名都賺得盆滿缽滿,比他那些個留在原廠的老同事舒服多了。

攢夠了名和利,馬博士(現如今大家都這麽稱呼他了)開始追求自由了,他離開頭頂那棵根基深厚的大樹,開始自個兒攢班底拍動畫電影玩,試過幾部小有成效之後,他們把目光瞄準了當時剛火起來的《臺球少年》。

馬博士還記得當初為了拿到這部作品的動畫改編權,他們耗費了不少力氣,每個人都信心滿滿,表示一定要做出一部神作來。

結果片子做到一半,投資人發現制作進度大幅落後於預期,甚至有可能無法趕在預定日期送審,於是一怒之下,撤走大部分資金炒房去了,留下的那點兒錢只夠勉強讓這片子做下去,馬博士不得不幫著砍了許多員工,隨之而來的是工作進度更加遲緩,質量滑坡嚴重,最後播出的那玩意兒不怪觀眾罵,他自己也要罵。

好在這之後,他徹底金盆洗手,退出了動畫界。

他在做《臺球少年》途中和林昇,也就是林昇背後的許維笙見過幾次,當時許維笙還是個嘴上沒毛的毛頭小子,聽說出版社要賣版權,隱隱覺得不是什麽好事,卻又阻攔不了,只好每次見到馬博士都垮著個臉,好像馬乞月借了他二百萬沒還似的。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馬博士隱居倫敦,偶爾還關註下世界範圍內有趣的行業新聞,他由此慢慢得知林昇的人生曲線,說實話,沒了利益沖突,他反而有些心疼這少年。

不過,現如今少年變成了青年,單純懵懂修煉出了圓滑老練,二十五歲的許維笙這麽風流倜儻地往自己面前一坐,張口就拿陳年舊事揭自己醜處,那就很可惡了。馬博士從見他第一眼起,就打定主意,今天不管這家夥開什麽條件,他都要堅決說不。

許維笙看他喝了一口茶進嘴裏,趁他無法第一時間說 no,立馬開口道:“小臺球的動畫改編版權什麽時候能轉給我?”

馬博士毫無心理準備,一股水從口腔裏噴了出來。

“哎喲,您看看。”許維笙反應很快,卻還是被噴出來的茶水濺了點兒在身上,他一面在服務員的幫助下擦拭,一面故意用服務員也能聽懂的英語對馬博士說:“我這大衣是 Loro Piana 的小山羊絨,您這口水可不便宜了。”

馬博士本想發火罵他癡心妄想,現在只能漲紅了臉哽在原地,祈求許維笙不要找他賠衣服錢。

“剛剛就是和您開個玩笑,其實是網上買來的打折貨。”許維笙感謝了服務員,又重新坐下來,笑著對馬博士說。

馬乞月一口氣沒松到底,又聽見他講:“您放心,真是我也不會讓您賠錢的,衣服穿出門就是有可能臟汙、淋雨、勾線,環境多變,盡管去遭遇,這才顯現出衣服的價值。況且我又不是樁蠟像能待著不動,真要這麽在乎就成了衣穿人而不是人穿衣,這跟做動畫難道不是一個道理,好作品束之高閣,不如平庸之作在市場流通。”

馬博士隱約覺得這貨混淆了奢侈品與服裝的概念,滿腔的歪理辯才,可腦筋朽化,一下子居然跟不上他思路,找不出角度反駁,只好嚴陣以待地看著他。

許維笙笑了笑,接著誠懇地說:“馬老師,動畫為什麽叫動畫,它就得動起來啊,動起來才有魅力,再說了,您看看現在世界上那些第一流的動畫作品,您再看看國內的,您不覺得痛心嗎?俗話說得好,文化陣地的高點,你不搶占,別人就會搶占,您也不想看著這塊山頭以後插滿洋人的旗子吧?”

馬博士眼神一動,這個角度倒真是直擊他心坎。異國客居這麽些年,他切身體會了什麽叫文化傳播中的話語權與西方傲慢。

“你想要版權,我不認可。要是人人都和你一樣,銀貨兩訖的東西想一張口就要回去,以後這行得亂成什麽樣?”馬博士瞪他一眼,先抑後揚道:“不過老夫我如今也算是站在檻外的人了,看一行的興衰成敗,得看見大局,這個節骨眼上,國內正需要你這樣的人,也罷,我給你指條路,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了。”

“那真是多謝馬老師。”

會完客出來,許維笙嘴角的笑意連壓都壓不下去,他想起簡榛的好友申請還沒通過,連忙掏出手機來看,發現自己和老馬頭聊天那會兒,簡榛已經給他拒了。

拒絕留言是:請問您哪位?

師妹這是做甚?許維笙牙疼似的嘬嘬牙花子,不小心吃一嘴冷風,他轉過身去,背著風回覆留言:我是你速寫大賽的手下敗將。

簡榛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這行新提醒一楞,原本以為他會枯燥無趣地答一句我是某某某呢,又或者臭屁地回覆自己是北緯五十點五度大環線上最帥的人,沒想到他也是會哄人的……簡榛柔軟的心尖像是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她撅撅嘴,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用熱毛巾給自己敷眼睛。

會哄人也沒用,又不是只會哄一個人。

話說回來,就算只會哄她一個,她簡榛難道就缺這麽一個人嗎?不缺!她缺的是一眨眼畫完《謎谷》下一 cut 的超能力。

想到《謎谷》,簡榛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楊大美,這個中年女人看起來像塊任人捶打的面團,一絲脾氣也沒有,明明是自己導演的作品,話語權卻幾乎徹底淪喪到了外行手中,她要是審美水平低下,本來就抱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心態在幹活也就罷了,可她對於作品,明明是有極高的審美天分和掌舵能力的。

簡榛現在書桌上還壓著一張《謎谷》layout 的原稿,那是進組沒多久,在集體觀看初版動畫 layout 和分鏡設計時,她註意到的一張手稿,畫面描繪的是連綿起伏的草坡上,一只懵懂的小兔子從洞裏探出頭來,看向風的來處。

小兔子的眼神太靈動了,以至於簡榛看見這幅畫時渾身一顫,好像進入了廣袤無垠的碧綠原野,風從身後吹來,鼓起她的寬大的衣襟,耳邊呼呼作響,鼻尖嗅到的不是辦公室悶濕的黴味兒,而是好聞的青草氣味。

當即她就產生了找“看起來很和善的”楊導要走這張 layout 珍藏的想法,殊不知這個想法有多越界,可楊大美聽了,居然沒罵她,只是搖搖頭抱歉地說這涉及到保密協議,暫時不能給你。

簡榛有點失望,但還是第一時間表達了自己的理解。

三天後,楊大美主動來找她,遞給她這張裝在牛皮紙袋裏的神作,無奈地笑著說:“因為總集數被砍,小兔子的支線整個兒被刪掉了,這張 layout 也一並作廢,畫的不太好,本來要進碎紙機的,既然你喜歡,就拿回家玩兒去吧。”

一手包攬了整部作品的 layout,幾乎張張都是精品,面對這樣感情充沛的神作還說“畫的不太好”,如果不是太過謙虛,那這個人簡直深不可測啊!

簡榛摘掉已經冷卻的毛巾,一扭頭瞥見了桌上那張壓在玻璃下的畫稿,暖色的臺燈照著它,像一幅孤獨的陳列品。

寶刀封鞘,示人以拙,綺麗究竟還有多少個楊大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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