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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再見後再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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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再見後再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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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托舉住身體,似風又似水綿密地劃過肌膚,包裹住好似變成羽毛一般的自己。

應唯誠立在幾步開外,側對著她,無比青澀稚嫩的模樣,身高卻已然比大多數同齡人顯出優勢。

只不過他腰以下被一圈木臺圍住,困在那一尺見方的囚籠中。

十幾歲的應唯誠,面色慘白虛浮,神情森冷陰郁,然而脖頸與脊背始終挺直。

他對面來了又去,都是見過的,認識的,乃至相熟的面孔。

他們表情認真,面對法官與警察分明說著不正常的話,但他們看上去又都是正常的,現場唯一被認定不正常的,只有應唯誠。

三個作證人說完,他的手指在深棕臺面上留下四道明顯的白色痕跡。

五個作證人說完,他眼睫壓低,視線垂落。

七個作證人說完,他挺直的脖頸彎了下去。

十個作證人說完,他的脊背也終於垮塌,困住他的木臺此時變成了支撐他軀殼的依仗。

宛如一棵被接連不斷,混合了毒液的雨水打折枝幹的新鮮樹苗,陽光明媚的日子還未等他茁壯長大,就已經提前宣告結束......

陶姝寧坐起來,身上被子滑落,兀自發了會兒呆,最後被房內漸涼的溫度帶回意識。

她打了個噴嚏,將被角往上扯,直到蓋住下巴。

從開裂的電梯躍入黑暗,陶姝寧沒有摸到應唯誠,也沒有摸到陸河,她甚至沒有下墜的感覺,就像躍入了一片虛無,將自己也虛無化了。

虛無之中,又有一些東西,仿佛細微的電流,尋著縫隙鉆入毛孔,順著血管匯入腦海,引起一陣陣顫栗。

那是一些屬於應唯誠與陸河的畫面顆粒。

往後這一年,關於應唯誠的部分,以及他最後留下的滿是鮮血的刺目身影,時常閃現在陶姝寧走神的眼前,與睡夢中。

而同樣在這一年裏,配合調查,委托警方,布告尋人,去到每一個陶姝寧能想到的,與他有關的地方。

疲於奔波,於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消耗希望。

直到總編找她談話,不算委婉地提醒她註意工作,陶姝寧才幡然醒悟,自己或許已經花去太多時間和精力做無用功。

難倒她真的打算一輩子,不面對,不接受應唯誠的離開......或者死亡嗎?

這個字眼令她心臟絞緊,呼吸窒澀。

與此同時,不知是否因為太過痛苦,陶姝寧突然意識到另一種可能。

如果應唯誠同自己與陸河一樣,被變化的磁場空間最後送到了某個地方,並且幸運地活下來,他還會願意再回到這裏嗎?

她由此生出了一個奇妙的念頭——會不會應唯誠已經在另一個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

這個奇妙念頭的出現似乎令她開心了一點,隨之而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難過。

沒有回憶與痛苦的新生活,自然也不該有她。

也就是這一天,陶姝寧做出決定。

在他們共享又一個生日的零點零分,陶姝寧依著決定,與“應唯誠”道了別。

天冷夜長,早上六點還未見晨曦初露,陶姝寧裹緊被子,闔眼重新躺了回去。

今日雜志社搬新家,大件已經提前一天送去了新辦公樓,離她現在住的公寓更近,等下午過去,將自己的個人用品整理好,交給搬家公司就行了。

於是一個回籠覺睡到天光大亮。

醒來看到陳添添發的訊息,問她參不參加晚上的活動。

社裏因換新樓已經組織過午飯聚餐,這個活動純屬陳添添他們這些小牛小馬自己搞得,沒有大領導參與。

這一年,此類活動如非必要,陶姝寧幾乎完全不參加。因為她每天雷打不動要回郊區別墅那邊一趟。這件事,還有應唯誠這個人,全雜志社只有陳添添一個人清楚。

但無論陶姝寧去與不去,陳添添每次都會問她一聲。

陶姝寧從被子裏伸出胳膊,揣著手機打字:【去。幾點出發?還是單位一樓大門集合嗎?】

陳添添的意外和驚喜簡直化為實質在屏幕上炸開,一疊聲的好好好太好了與感嘆號。

蒼天泣憐,一年了!她家寧寧終於想開了!

陶姝寧起床洗漱,去陽臺收了衣服,午飯沒什麽胃口,拈了兩片面包一杯牛奶,靠在櫥櫃邊,望著窗外光影變化慢慢咬著。

雖然說過以後不會再去,但不可避免地還是夢到了。

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吧......

她沒喜歡上過什麽人,第一個喜歡的,這般慘烈收場,甚至沒聽到過對方一句喜歡,總該允許她多花些時間走出來。

吃完洗凈手,陶姝寧拎上包去單位。

收拾好準備從單位出發的時候,陳添添跑過來,略有些踟躕地告訴陶姝寧晚上的活動有人還拉了外面的人,如果不想去沒關系。

現在牛馬都忙,聚會順便來個集體相親,解決終身大事,也算效率最大化。

陳添添是無所謂,她社牛,人多熱鬧,但她覺得陶姝寧應該不想參與。

當年上學她和現在回想起來完全是小孩子過家家玩兒一樣幼稚戀愛的男朋友分手,還眼淚汪汪的傷心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陶姝寧雖然面上沒哭沒鬧,但做的事、花的心血哪一件看不出難過。現在才剛好一點,沒可能立刻走入這種場合,去認識新的男人。

沒成想陶姝寧聽了,臉上表情殊無變化,淡淡的,“好啊,我沒意見。”

陳添添於是又開始憂慮起來,她直覺自家閨蜜似乎將要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一行人說說笑笑來到電梯間,按了下行鍵,指示燈卻沒亮。

與陶姝寧同組的小張給樓下物業打電話。

“老魏,電梯好像出問題了,怎麽摁了沒反應?”

老魏大嗓門,話筒裏喊的整層人都能聽見:“——是壞了嘛!正找人來修呢!有個男的被關在裏面了,是你們的人不?”

大夥兒相互看看,留下參加活動的人都在,一組副編問,“你們有誰約人今天來社裏忘記改時間的嗎?”

陳添添也問,“誰點外賣地址填這裏了?”

所有人都搖頭,一個人說:“估計是搬家公司的吧。”

老員工吐槽,“這電梯就是太舊,早該換了,門都不會感應,夾了我好幾次。”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上次把我新買的包都夾破了皮,花了好幾百去櫃臺補。”

“算了,反正明天以後咱都不來這裏了。”

副編招呼,“走樓梯吧,就五層。”

“哎呦,我不想爬樓梯......”

“走吧,動一動,每天坐著,瞧瞧肚子上面的肉。”

眾人你拉著我我挽著你鬧鬧哄哄下樓梯,陶姝寧和陳添添走在後面。

陳添添幾度欲言又止,但見陶姝寧面色如常,無悲無喜的模樣。偶爾被同事提到搭一下話,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又不過分積極加入討論,性子與以前一般無二,她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下到二樓,陳添添突然一拍手,“呀!我圍巾忘了拿!”

陳添添轉身上樓,“你們先下,我回去拿。”

陶姝寧:“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很快。”

“走吧。”陶姝寧堅持,“樓上燈都關了,很黑。”

兩人回到五樓,拿上圍巾,經過黑暗的電梯間時,陶姝寧聽到緊閉的電梯門內,井道纜繩滑動的輕微響動,她停下腳。

“修好了?這麽快。”陳添添湊過來,見沒亮燈,“還斷著電呢。”

陶姝寧自嘲地笑笑——這不過是部許多人天天搭乘的普通老電梯,出過的最大問題恐怕就是門夾人,以及今天把一個倒黴蛋困在裏面,她在亂想什麽呢。

快到一樓,陶姝寧和陳添添聽見下面人聲濟濟,推開門發現先下樓的同事們正圍在一起看熱鬧,其中三四個年輕女同事交換眼神,手攏著嘴巴竊竊私語,面上喜色難掩。

“好帥。”陶姝寧聽見她們說。

遠處物業老魏的嗓音越過人群,遙遙傳來。

“小夥子個子大,身手還挺靈活嘛,一跳就上來了。話說,你是幹嘛來的?”

“......”

“我來找雜志社一個人......”

那聲音沈靜低緩,音色略冷,像一陣從草原吹來的風,帶著點微涼的寒意與湖面的水汽,飄入陶姝寧的耳廓。

“雜志社?”老魏手指對面一群,“喏,剩下人都在這兒了。他們搬了,你也是巧,明天人家就不來這邊上班了。”

人群中有之前一起去過KTV的一位財務處的同事,瞧著男人眼熟,此時忽然反應上來,“這不是上次和姝寧——”

陳添添蹦得高,先看見,落地後倒抽一口氣,緊接著八爪魚一般手腳亂揮著撲上去,捂那人的嘴,同時催促其他人,“各位,酒吧的優惠時段馬上過了啊,再不走每人多交一百一十塊。”

八卦是別人的,錢包是自己的。眾人一聽要多交一百多塊,都省了看陌生帥哥的心,趕緊出門。

陶姝寧避過擠往身前的同事,逆著人流走到半開著門接受維修的電梯前,男人正好轉過臉來。

低垂著漠然的眼眸一瞬間亮起。

“我找她。”他說。

陶姝寧楞在當場。

門外,副編走著走著發覺少了一個人,問陳添添,“小陶呢?她怎麽沒跟上來?”

陳添添臉上已變換過無數表情,猶豫要不要給她哥打電話,末了還是放下手機,擡頭望一眼天,高深莫測地說,“小陶今天晚上鐵定哪裏都不會去了,說不定明天還要請假......”

門內,陶姝寧就這麽呆呆站著,好一會兒,直到應唯誠眼中色彩由喜悅轉為有些無措的慌張,過來扶住她的肩膀,陶姝寧才將猝不及防被打散的意識重新聚攏。

就那麽一陣,陶姝寧以為自己被人操控,出現了如此逼真的幻覺。

他與一年前看上去有些不太一樣了。上身穿著一件印著外文的深色飛行夾克,牛仔褲運動鞋,單肩背著旅行包,帶著點風塵仆仆的味道。皮膚貌似黑了少許,雖然仍是白,但不再是過去那種沒有生機和血色的蒼白。

陶姝寧的目光落在他線條流暢俊挺的眉眼、鼻梁與嘴巴上,最後回到眼睛。

那雙混雜著欣喜、憂怯、期待、忐忑與眷戀的眼睛裏,全無冷漠和淡然。她凝視著自己映照在對方瞳孔上清晰的倒影,仿佛也能看見他在自己眼瞳中挺拔堅韌的模樣。

不再是一顆日漸枯萎雕敝的樹......

淚水再度湧進眼眶之前,陶姝寧就著應唯誠扶在她肩上的手,幾乎是踉蹌著,將自己跌入他懷中。

應唯誠怔了一秒,隨即將臉深深埋入她頸間。

兩顆心隔著單薄的胸腔跳動。肋骨擠壓著肋骨。

時隔一年後,沒有一絲空隙的,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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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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