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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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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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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姝寧跟著導航,一路不停開到電話裏提的醫院。

第二中心位置偏,虹江分院腦綜合第一中心在市區三環內,而這個第二中心已經出了外環。

臺風北移,今日烏雲散開有了點陽光,只是秋冬的太陽帶不來熱量,只有亮度沒有溫度。

“您已偏離路線,已為您重新規劃。請在合適的位置,選擇掉頭。”

“......嗯?不是顯示到了嗎?”

陶姝寧看看導航,又看了看窗外。視野範圍內,幹凈空曠的馬路上只有幾輛空車與落葉,看不到能問路的人。

“是不是還要走到裏面去......”

陶姝寧把車在路邊停好,下了車,揣著手機繞過前面的圍墻往裏走。

圍墻後面果然有座樓,兩層高,十二室寬,大門橫牌紅漆寫著:虹江腦綜合第二中心醫院。

這個第二中心和市區那些整日門前車水馬龍的醫院比,實在過於安靜了。

陶姝寧走上臺階進入醫院大廳,正前方問診臺後坐著一名護士。

陶姝寧走上前,“你好,請問這裏是不是有一位叫應唯誠的轉院病人?”

護士從屏幕上方擡起頭,目光在陶姝寧臉上上下打量。

護士戴著口罩,陶姝寧註意到她領口處有道顏色極深的印記。

有點像勒痕。

陶姝寧移回目光,“我接到橋浦醫院那邊的電話,說病人已經轉到這邊來了。我是他朋友。”

“等一下。”護士總算開口。但那嗓音嘶啞幹澀的猶如砂紙在摩擦,聽的陶姝寧不禁皺眉。

護士拿起手邊座機話筒,“她來了。”

然後放下話筒,站起身對陶姝寧說:“跟我來吧。”

護士從問診臺後面走出來,陶姝寧盯著她口罩外的上半張臉,沒動。

“你帶我去?”陶姝寧語氣幽深,“這裏就你一個人,不需要接待其他病人和訪客嗎?”

護士腳步頓住,朝她走進一步。陶姝寧立刻轉身,朝大門方向疾步。

“哐當!”

門從旁邊被推上。

門後立著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那裏,身材壯碩,肌肉結實的男人。

陶姝寧盯著對方,往後倒退一步。

護士則轉身去了走廊。

漫長的幾秒過後,一人施施然走出來。

“李經理。”

見對方沖她微笑致意,陶姝寧也牽起嘴角,打了聲招呼。

“你也是來看應唯誠的?”陶姝寧思忖道:“可我記得他應該已經不是你的下屬了。李經理剛才見到他了?”

她餘光捕捉到護士和那名男子在李秋水出現後,都悄悄退下去了。

李秋水靠在問診臺上,環視一圈醫院大廳,答非所問道:“陶小姐,你知道這個第二中心是誰投資建設的嗎?”

陶姝寧心中估算著她與身後大門,與側面墻上的窗戶,以及旁邊走廊的距離,隨口道:

“誰投資建的我不清楚,但我想,有一份註冊地大概在冬博蘭島吧。”

李秋水目露欣賞之意,點點頭,“你是個聰明的姑娘。小應還真是幸運。”

“幸運?”陶姝寧哂笑,“李經理說笑了吧。我眼界窄,還沒見過比他更苦的人。”

李秋水不置可否,他站起身,在問診臺前左右踱步,手來回扶過臺子上的空白塑料名牌,“那我給陶小姐講個故事吧。”

“你就當一次陪審團成員,我想聽聽陶小姐的看法——”

陶姝寧沒有表情地打斷他,“不如把應唯誠叫過來,我們可以坐下一起聽。”

“小應還在休息,如果陶小姐想盡早見到他,還是稍安勿躁等我把故事說完。”

陶姝寧抿緊唇。

這個第二中心裏現在只聽到李秋水的聲音,無法判斷應唯誠是否真的在這裏,或是在哪個房間。

見她不回應,李秋水便自顧自講起來。

“有個縣裏的律師,同事和客戶都評價他能幹,熱心,八面玲瓏。他不分大小,什麽案子都接,既能幫公司老板處理股權糾紛,也能幫傷殘工人討要賠償。他們都說他以後必定會去大城市開律所,做合夥人。他自己也以此為目標。”

李秋水拿起空白名牌,仿佛在看上面的“委托代理人”幾個字。

“生活,工作和名聲都前景大好時,事務所一個前輩找到他,說手上有一宗貿易糾紛,涉及買賣雙方以及中間代理商。因為被告之一的賣方來自別國,比較麻煩。但風險與機遇並存,這樣類型的官司在國內還比較空白,而對外貿易是大趨勢。處理好了,打響名頭,以後這個圈子的事都會來找他。”

“他接下了?”陶姝寧問。

李秋水自嘲地笑笑,“他當然接下了。見面才知道原告就是那位前輩的丈夫,做外貿生意。他還感激這個前輩給他機會,比以往更加盡心盡力,找國外過往案例,查資料,實地考察,暗訪......”

說到這裏,李秋水停下,手往臉邊擡了一擡,但是最終沒碰到,又

放下去。

“其實所謂的別國就是南國,的確非常不講道理,很不好搞的一幫人。案子還沒正式開庭,那個律師就被報覆了。來人下手極狠,幾乎毀掉了他下半輩子。”

陶姝寧微微動容,聯想起什麽。她沒吭聲,等著對方繼續。

“然後就是痛苦而漫長的治療,治療還在初期,他又收到法院傳票。那個案子的原告與其家屬,也就是那位事務所前輩,反告這名律師私收好處,與南國賣方裏應外合打空拳。還拿出幾張他多次出入對方辦公場所與聚集地的照片做為證據。要求賠償。”

陶姝寧:“他認了?”

李秋水一挑眉,“你覺得他該認?”

“當然不,這明顯是被脅迫,或者被收買後反水了。”陶姝寧淡聲道。

李秋水滿意頷首,“他已經報過警,又在病床上開始聯絡所有可聯系的人,請他們幫忙。但大多唯恐避之不及,少數願意幫忙的,能提供的信息也對破案無濟於事。”

“律師這邊最關鍵的幾個證明人,包括上級和同事,還有一兩個前客戶,全都改了口,對前來走訪問詢的警察說他雖然能力強,但為了贏下案子時常不擇手段,極端功利。最近聽說還突然在外城購買房產,登記在父母,和一個陌生女人名下,錢財來源可疑,諸如此類。”

李秋水猶如熟讀課文一百遍那樣流暢地將那些話轉述出來,

“他是獨生子,還有個談了很多年的女朋友,一直在精打細算地攢錢,準備婚後去更大的城市發展。好笑的是,除了律師自己,被報覆時他父親也被波及受了重傷,車和房全部賣了換治療費,未婚妻也離開了他。”

陶姝寧得出結論,“這個案子,最後應該是判了吧。判律師輸。”

李秋水頗感意外地看她一眼,“你知道?”

陶姝寧:“之前聽聞了一些事情,就留心去查了下。”

李秋水似有所悟,說:

“因為那夥兒南國人也突然跳出來作證,依舊同樣一套互相勾結的說辭,笑嘻嘻的,法院就判了。剩下的治療費拿去賠償,律師只好出院,留父親在醫院治療。沒過多久,父親醫治無效去世,母親只能出去給人做保潔賺點錢。大概是受不了外面的閑言碎語,又看不到一丁點希望,最後將家裏打掃了一遍,喝潔廁劑自盡了。”

陶姝寧默然,李秋水也不再講話。兩人之間靜默了一陣,李秋水又忽然開口:

“差點忘了講,這中間還有個小插曲。那律師的一名同事,大概見他實在太慘,結案後偷偷告訴他,自己有一天無意中碰到前輩夫妻倆與那幫南國賣方的頭兒在一處,就是臉上有道疤的那個,有說有笑的樣子。律師就又出去找證據,希望至少能拿回些治療費。可惜同事說的地方沒有監控,也沒有靠得住的目擊者。唯一希望,就是山坡那邊,一家糕點店庫房後門上的攝像頭,最有可能拍下他們在一起的畫面。”

“律師立刻把這件事告訴了警察,請他去糕點店調監控。警察去了,回來告訴他,庫房說那幾日攝像頭不巧壞了。”

李秋水臉和肩膀一起聳動,笑得激烈無聲,“陶小姐你說,你說說看,巧不巧?不巧壞了,正巧壞了。”

陶姝寧:“你覺得點心店的人故意那樣說?為了明哲保身?”

李秋水:“這樣的人那個律師遇見的難倒還少嗎?”

陶姝寧:“所以他就將點心店一家也列入自己的覆仇名單中......”

陶姝寧眼眸閃動——她明白了,許多線索因為這段話串聯起來,她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她將捋順的毛線在腦海中一根根小心平鋪,強壓下心頭呼之欲出的憂憤,盡量平靜地問:“......我有一個問題。”

李秋水用期待的眼神示意她請問。

“為什麽要砍掉半邊腦殼?”

李秋水對陶姝寧這個一點就通的後輩大約十分喜歡,欣然滿足她的疑問,回答道:

“大腦的核心,其實在於外表皮質層,而不是深處的腦幹。只撬開腦殼人不會立即死亡,皮質這薄薄一層神經元組織還在高效工作。而且越接近皮層淺表的部分,其機能越高級,可以對感覺刺激進行非常精細地分析綜合。所以,想懲罰一個人,不用在身上下功夫,直接刺激皮質層事半功倍。”

陶姝寧閉了閉眼——她最近實在接觸到太多關於“皮”的知識......

“先是小孩,然後是父母,最後是一起合謀的親愛的丈夫,前輩可是特意被留在最後,體驗到了最好的。”李秋水並不在意陶姝寧的反應,意猶未盡地說。

“留下他們一家人的屍身和“滅門慘案”給所有人觀望和討論,甚至可能下輩子都忐忑擔憂被兇手找上門。而那些南國無賴則死在深山中悄無聲息,屍骨無存。最後還能順水推舟倒栽點心店兒子一把,害他全家,說他看到的交易火並與爆炸死人都是幻覺,得了妄想癥......”

陶姝寧發自內心點評,“丘桓律師還真是完美詮釋了什麽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李秋水搖頭,提醒陶姝寧,“不,是周圍人和法院,一起判他進青矯所。”

“只不過你也清楚,那種機構,矯正的手段能有多高明,甚至很粗暴和低級。都是一群被父母和社會放棄,沒人管的孩子。但總算,小應也與我一樣了。”

聞言,陶姝寧冷笑出聲,“我覺得應唯誠應該非常不想被你叫小應。況且,他怎麽會和你一樣?”

她瞥一眼悄無聲音鬼魅般再度出現在李秋水附近的護士,嗤道:“你這個罪魁禍首還活著,連她不是都沒死。”

李秋水笑意頓消,臉色重新變得嚴肅且難看起來。

陶姝寧早已認出,這個戴口罩的女護士,就是當日去劉紫秋家收屍,拿著噴罐到處噴的女人,是李秋水真正的下屬。她和應唯誠之間估計發生過打鬥,脖子上的勒痕由此而來。

即就是這樣,應唯誠也沒能狠下心,沒有下死手殺人。

他內心深處,始終都保留著最初的那個“小應”。

李秋水陰沈著臉,低聲威脅:“你就不怕我在這裏殺掉你!”

“你要是真想殺我們,當初KTV見過我以後就可以動手了,還用得著繞這麽一圈騙我過來。”陶姝寧邊說邊捏緊了掛在肩上的包。

“哦,我明白李經理你邏輯上的bug了。你是覺得應唯誠還有我,和你終歸不同,而你這輩子,再也沒有可以相信和願意付出一切的人了!”

這句話顯然成功穿透腦殼,精準刺到了李秋水的腦外表皮質層。

他沖過去,想要掐陶姝寧的脖子,被她一矮身驚險躲開。而後迅速掏出一個小瓶子,朝對方的鼻子和眼睛猛噴!

陳茂叮囑她每天要帶在包裏的防狼噴霧十八套,還是派上了用場。

“啊——”

李秋水號叫一聲。卻沒有捂臉,而是直接先拽住陶姝寧的一條胳膊。

陶姝寧用另一只手,拎包狂砸李秋水的頭。

她這個包是硬底,砸下去有一定分量,能不能夠砸破腦袋先不說,包上的五金先刮破了李秋水的臉。

陶姝寧發現李秋水的臉被劃開後,露出一道明顯而突兀的白。

面具人的臉!

她更加用力地去砸李秋水的臉,甚至直接上手用指甲摳抓。對方臉上的肉

零零星星掉下來一部分,下面是一層光滑的白色的臉,撕開白色臉膜後,居然又看到一張臉!

不過那臉之所以還能被稱之為臉,純因為生長的位置在那兒。五官輪廓與肌肉走向已經攪和成一團分不清了。

而且因為破損靠近眼瞼處,陶姝寧瞧見李秋水的上下眼瞼似乎也沒有了。如果不是外面兩層蓋著,眼球就會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氣中。

看起來像火燒,卻比火燒更嚴重。

這是被高濃度化學制品燒的!

李秋水又開始聳動著怪笑。同時,他臉部中間那層白膜,也開始沿著裂口重新慢慢合攏回一處。

陶姝寧額頭冒出冷汗——她的胳膊快要被硬生生折斷了。

“陶姝寧!”

玻璃碎裂的聲音刺入耳膜,其中似乎還摻雜著女人的悶哼。緊接著,陶姝寧聽見有人喊她名字。

陶姝寧勉力擡起眼,看到一個人正躍過地上的護士,舉著一個消火栓,從後面砸向李秋水的後腦。

李秋水拽住陶姝寧的手一松,噗通栽倒。

“應唯誠!”

陶姝寧看著來人的臉激動地喊。

她上去扶住應唯誠伸過來的手,觸摸到對方手心時,陶姝寧感覺眼前的光線似乎水波般晃動了一下。

然後,她反應有些遲鈍地,緩慢而茫然地,眨了下眼。

那不是應唯誠,

那是......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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