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何小梅的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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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何小梅的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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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鏟土落下來的時候，何小梅條件反射，擡手捂住了眼睛。
雖然眼皮合著，但那裏空落落的，細沙會鉆進去。
捂住了眼睛，也蓋上了臉。
她知道，若不是這雙眼睛，男朋友根本不會有興趣看她的臉。
他甚至都沒來送她最後一程。
粗糙的沙礫磨痛了她的皮膚。
她忘了，她沒有皮膚。
何小梅哭了，可惜眼眶裏比沙地還幹燥，擠不出半點水分。
她回想起她這輩子，別說愛了，得到的善意都屈指可數。
何小梅從一出生就不受歡迎，但因為村子裏的所有女孩幾乎都不受家裏歡迎，所以她不覺得有什麽。
她每天要消耗至少一塊饅頭，兩碗米粥和一碟小鹹菜，給爹媽多添了不少負擔。
於是賠錢貨每天努力幹活。
但是賠錢貨還是賠了比光吃飯更多的錢。
有天何小梅和她爹修屋頂，拔榫梁的時候何永貴用力過猛，錘子反砸到她眼睛。何小梅從屋頂栽下去，血流了滿臉。
村裏的大夫說得花錢去城裏大醫院手術，不然會瞎，甚至感染死掉。
何小梅就像現在這樣，眼睛上蓋了條布，躺在土炕上等瞎掉，或者等死掉。
爹媽靠在門邊大聲抱怨。他們發愁，真的很愁，因為生下她以後媽一直沒能再懷孕，而爹覺得還沒嫁人，回不了本了。
她一開始還覺得疼得受不了，眼球隨時隨地要爆炸似的。後來慢慢沒那麽疼了，開始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還不停流出東西。
估計就是大夫說的感染化膿吧。
看不見，何小梅沒有時間概念。不知道躺了多久，她不僅沒死，眼睛還開始感應到光。
橙紅色的，夕陽餘暉那樣的光。
她的眼睛漸漸好起來，能夠視物，就是視力變得很差，看莊稼模模糊糊，一枝麥子說成兩枝。
大夫又說了，得花錢去城裏配眼鏡。
花錢、花錢、又是花錢！
她聽到爹在罵。
不過還是爹有法子，找來一副別人不要的眼鏡，戴上剛剛好，也能看清楚東西了，就是頭暈得很。
村裏幾個年紀較小的男孩沒事總愛欺負何小梅，因為她最不吭聲，也沒朋友。圍住她，拿掉她的眼鏡，把她推進泥地裏，看她在泥裏旱鴨子般地撲騰還在四處摸眼鏡。
摸不到，就又害怕又怨恨地盯著他們。
第二天，男孩們一起玩的時候從草場的谷垛上摔下去，有人摔斷了胳膊和腿。
有一個男孩的媽很彪悍，跑去何家，揪住何小梅的頭發把她拖出來狂罵，要賠償。
何永貴和春芳當然沒給。
又是第二天，何小梅聽說那個媽被磨粉機勾住頭發卷走了頭皮。
於是，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賠錢貨變成了瘟女。
眼睛裏有鬼的瘟女......
日子開始變得有些難捱起來。
以前欺負她的都是同齡人，現在村裏大人見了她也沒有好臉色。
何小梅長大了，有自尊心，也需要一定的社交。
她被打發去照顧失智失禁的太爺爺。
太爺爺總顛三倒四地講一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故事，何小梅在太爺爺的葬禮上講給堂侄女何慧聽。
何慧是唯一一個願意同她講話的人。只不過，葬禮結束，何慧一家搬去縣裏，再沒回來過。
村長攬下個活兒，給後山頭靠近邊境的一個安置所做後勤和運輸。雖然有很多得了病的死人，犯忌諱，但一天賺的錢比種糧食多好幾倍。
村裏好幾個青壯男人都去了，爹也去。
於是何小梅每天幹完地裏的活，中午還要翻山去給爹送飯。
等爹吃飯的時候，何小梅就一個人蹲在院子裏發呆。
一天，來了個城裏女孩，她家裏人在吵架，她就也坐在長椅上發呆。何小梅蹲著，就看到女孩腳上漂亮的橙色小皮鞋，鞋頭縫著花。
女孩一直怔怔盯著一片落下的楓葉看，那片普通的葉子就好像比別的落葉多了不一樣。
何小梅把葉子撿走了。
沒一會兒，她看到女孩跳下長椅，朝她最不敢靠近的停屍房走去。
第二天，何小梅照例去送飯，安置所裏人跑來跑去，說丟了一個小女孩，已經一晚上沒見蹤影。
何小梅就見過那一個小女孩，於是跟散播消息的打掃大媽說了一句——好像去停屍房了。
也不知道最後他們找到她了沒有。
十四歲，家裏突然來了個男人，何小梅以為是爹媽給她找的婆家。
對方卻說需要瘟女的能力幫忙，願意付一大筆錢帶走她。
有了這筆錢，就能去醫院做試管，爹媽欣然應允。
何小梅第一次，對未知和未來感到恐懼。
村子裏的生活固然不是太開心，但什麽年紀該做什麽全都擺好在眼前。她這一走，不知道會遭遇什麽。
她抱著媽的腿跪、哭、求、最後被爹硬是掰開了手。
“以後去城裏過得好，別忘了自家爹媽就行。”何永貴說。
她跟著男人走了，一路都很忐忑。對方不同她講話，但會給她吃的。
很好吃，是她從未吃過的好吃。
他們沒去城裏，而是進了山，來到一處溪谷。
那裏還有其他人，說著何小梅聽不懂的話。
溪谷旁邊的地縫很深，下去後裏面有好幾個帶柵欄的凹洞，男人讓她待在其中一個凹洞裏。
一開始何小梅還會害怕，害怕被遺忘在這個地縫裏。但有人每天送好吃的，也不用幹活，比在村裏輕松多了。
她發現自己，其實非常善於適應不同的環境。
沒過多久，有人住進她隔壁的洞，何小梅看不到，但總能聽見那人虛弱地哀求，“救救我弟弟......”
原來是兩兄弟。
她還看見一個少年被帶著經過她的凹洞。她看著他，少年突然扭過頭，沖她呲起嘴，張開的嘴巴裏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齒和黑色的牙床。
何小梅趕緊把視線移開了。
過了一段時間，她被告知不用再待在洞裏，可以出去走走。她看到隔壁的凹洞裏，只有一個男人躺在地上。
何小梅希望自己從未繼續往前走過。
那是一個極高極大的山洞，方方正正，像個石室，石室中間和角落分別擺了幾口大缸，還有幾個木架子直達洞頂。石壁上掛了一些灰白色的長口袋，有二十來個左右吧，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油膩氣味。
何小梅碰了碰離她最近的一個口袋，灰白色一碰就掉，粘在手上，下面是紫紅色，硬硬的。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有人“砰”的從石室另一個開口突然跑進來，嚇何小梅一跳。
一個年齡不大的男孩，捂著脖子，衣
領被血浸透，跌跌撞撞。
“哥、哥——”男孩沒看見何小梅一般，徑直越過她，朝凹洞方向跑。
他跪在柵欄外，從衣服裏掏出半塊餅推進去，“哥、哥你怎麽樣了？你吃點東西啊哥——”
洞裏的男人一動不動，何小梅覺得他八成已經死了。
一個何小梅沒見過的，皮膚黝黑、面容嚴肅的成年男人走過來，拽住男孩的頭發往回拖。
走了幾步，男人回頭，“你也過來。”
何小梅開始感覺害怕了，但她不敢不聽話，順從地跟過去。
這次石室裏多了三個人，兩個面無表情。中間一個，臉上有道疤，本是兇惡的面相，卻抖如篩糠，站都站不住。
那人脖子上牽著長長的繩索，繩子另一頭隨意地堆在地上，開始戰戰兢兢地往高木架上爬，一直爬到最上面。
之前叫她過來的成年男人摁著那個男孩，讓他看著自己，在他耳邊低聲說：“弟弟你可得記牢了，你殺了人。如果你記不住，不老實，你哥就沒命了......”
“小、小應......”木架上的男人在高處顫巍巍地叫。
男孩拼命掙紮著，男人松開手。身後一個人撲上來，是之前那個嘴巴裏長滿牙齒的怪異少年，張嘴就要咬。
男孩仿佛後背長了眼睛，十分靈敏的躲開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少年被撞開，撞到石壁上的一個長口袋，口袋掉下去，少年被口袋吸引了註意力，轉而去咬口袋。
何小梅躲在角落，剛好看見“口袋”灰白色的皮揭開後瞪圓的眼睛......
她淒聲尖叫起來，聲音在石洞中泛起層層回音。
高架上的人也叫起來。
她被從地上拉起來猛推了一把，視線正對上木架高處的人。模糊的視線中，灰白色的“口袋”與人影重疊......
男孩沖上去抓地上的繩子，他抓住了。那人的身體在半空中打了個擺，然後繼續下落。
“砰！”
像個面口袋。
多年後，何小梅偶爾會被相同的噩夢驚醒。
那是她此生看到的最恐怖至極的畫面。
恐怖中還摻雜困惑——那個男孩先叫凹洞裏躺著的人哥，後來又叫掉下來的人哥，到底哪個是他哥？還是兩個人都是他哥？
不過，害怕也就剛睡醒的一瞬間。她已經離開了那個深山裏的溪谷，進了城，有了工作，學會了穿衣打扮，還交了男朋友。一切都在往過去她想也不敢想的，最幸福的方向發展。
公司的姐姐們雖然幹的是那檔事，但她們喜歡自己的老實，勤快，高興的時候會把不用的化妝品和香水送給她。於是她就會更聽話。
只除了一個劉紫秋，總是挑她的刺，看她不順眼。
好在劉紫秋很快就離開公司，據說從良去KTV打工了。
要是惡心的曹主任也走掉就好了。
那時何小梅認為，只有這兩個人，會讓她不開心。
直到，她又看見了那個男人。
那個皮膚黝黑，親手制作了許多“口袋”的男人。
西裝革履的出現在公司，來談生意。
會議桌上放著他的名牌——李秋水。
對方應該沒有認出她，連瞧都沒有瞧她一眼。
更何況，她與從前相比，變化真的很大。
恐怕連爹媽都認不出來。
饒是如此，她還是盡量躲著走。
收拾完會議室，何小梅推開消防門，想躲進樓梯間的小陽臺等對方離開。然而樓梯間已經有人了，站在上面一層臺階上的，赫然就是李秋水！
她想跑，卻邁不開腿，因為她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的男朋友。
和李秋水講話的，是她預備結婚的男朋友。
男朋友手上把玩著一枚圓形徽章，不時發出輕輕的嗤笑。李秋水似乎對他極為恭敬，一直微彎著脖子。
他們似乎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何小梅聽見男朋友略帶戲謔地說：“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換個方式。現在這個時間點不是正好嗎，將她的潛能全部激發出來後采割，才是能量最大化......”
“你說我說的對吧，小梅。”
男朋友的眼睛出現在樓梯扶手的兩根欄桿縫隙間，如同怪物盯著獵物，清亮溫柔的語氣一如既往。
原來她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個溪谷。
濃煙翻滾，火舌沿著一切可燃物向四面八方蔓延。何小梅捂著僅剩的一只眼睛，鉆進了離她最近的通風管道。
這還是她，第一次反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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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眼皮合著，但那裏空落落的，細沙會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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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若不是這雙眼睛，男朋友根本不會有興趣看她的臉。
他甚至都沒來送她最後一程。
粗糙的沙礫磨痛了她的皮膚。
她忘了，她沒有皮膚。
何小梅哭了，可惜眼眶裏比沙地還幹燥，擠不出半點水分。
她回想起她這輩子，別說愛了，得到的善意都屈指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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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要消耗至少一塊饅頭，兩碗米粥和一碟小鹹菜，給爹媽多添了不少負擔。
於是賠錢貨每天努力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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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何小梅和她爹修屋頂，拔榫梁的時候何永貴用力過猛，錘子反砸到她眼睛。何小梅從屋頂栽下去，血流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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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梅就像現在這樣，眼睛上蓋了條布，躺在土炕上等瞎掉，或者等死掉。
爹媽靠在門邊大聲抱怨。他們發愁，真的很愁，因為生下她以後媽一直沒能再懷孕，而爹覺得還沒嫁人，回不了本了。
她一開始還覺得疼得受不了，眼球隨時隨地要爆炸似的。後來慢慢沒那麽疼了，開始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還不停流出東西。
估計就是大夫說的感染化膿吧。
看不見，何小梅沒有時間概念。不知道躺了多久，她不僅沒死，眼睛還開始感應到光。
橙紅色的，夕陽餘暉那樣的光。
她的眼睛漸漸好起來，能夠視物，就是視力變得很差，看莊稼模模糊糊，一枝麥子說成兩枝。
大夫又說了，得花錢去城裏配眼鏡。
花錢、花錢、又是花錢！
她聽到爹在罵。
不過還是爹有法子，找來一副別人不要的眼鏡，戴上剛剛好，也能看清楚東西了，就是頭暈得很。
村裏幾個年紀較小的男孩沒事總愛欺負何小梅，因為她最不吭聲，也沒朋友。圍住她，拿掉她的眼鏡，把她推進泥地裏，看她在泥裏旱鴨子般地撲騰還在四處摸眼鏡。
摸不到，就又害怕又怨恨地盯著他們。
第二天，男孩們一起玩的時候從草場的谷垛上摔下去，有人摔斷了胳膊和腿。
有一個男孩的媽很彪悍，跑去何家，揪住何小梅的頭發把她拖出來狂罵，要賠償。
何永貴和春芳當然沒給。
又是第二天，何小梅聽說那個媽被磨粉機勾住頭發卷走了頭皮。
於是，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賠錢貨變成了瘟女。
眼睛裏有鬼的瘟女......
日子開始變得有些難捱起來。
以前欺負她的都是同齡人，現在村裏大人見了她也沒有好臉色。
何小梅長大了，有自尊心，也需要一定的社交。
她被打發去照顧失智失禁的太爺爺。
太爺爺總顛三倒四地講一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故事，何小梅在太爺爺的葬禮上講給堂侄女何慧聽。
何慧是唯一一個願意同她講話的人。只不過，葬禮結束，何慧一家搬去縣裏，再沒回來過。
村長攬下個活兒，給後山頭靠近邊境的一個安置所做後勤和運輸。雖然有很多得了病的死人，犯忌諱，但一天賺的錢比種糧食多好幾倍。
村裏好幾個青壯男人都去了，爹也去。
於是何小梅每天幹完地裏的活，中午還要翻山去給爹送飯。
等爹吃飯的時候，何小梅就一個人蹲在院子裏發呆。
一天，來了個城裏女孩，她家裏人在吵架，她就也坐在長椅上發呆。何小梅蹲著，就看到女孩腳上漂亮的橙色小皮鞋，鞋頭縫著花。
女孩一直怔怔盯著一片落下的楓葉看，那片普通的葉子就好像比別的落葉多了不一樣。
何小梅把葉子撿走了。
沒一會兒，她看到女孩跳下長椅，朝她最不敢靠近的停屍房走去。
第二天，何小梅照例去送飯，安置所裏人跑來跑去，說丟了一個小女孩，已經一晚上沒見蹤影。
何小梅就見過那一個小女孩，於是跟散播消息的打掃大媽說了一句——好像去停屍房了。
也不知道最後他們找到她了沒有。
十四歲，家裏突然來了個男人，何小梅以為是爹媽給她找的婆家。
對方卻說需要瘟女的能力幫忙，願意付一大筆錢帶走她。
有了這筆錢，就能去醫院做試管，爹媽欣然應允。
何小梅第一次，對未知和未來感到恐懼。
村子裏的生活固然不是太開心，但什麽年紀該做什麽全都擺好在眼前。她這一走，不知道會遭遇什麽。
她抱著媽的腿跪、哭、求、最後被爹硬是掰開了手。
“以後去城裏過得好，別忘了自家爹媽就行。”何永貴說。
她跟著男人走了，一路都很忐忑。對方不同她講話，但會給她吃的。
很好吃，是她從未吃過的好吃。
他們沒去城裏，而是進了山，來到一處溪谷。
那裏還有其他人，說著何小梅聽不懂的話。
溪谷旁邊的地縫很深，下去後裏面有好幾個帶柵欄的凹洞，男人讓她待在其中一個凹洞裏。
一開始何小梅還會害怕，害怕被遺忘在這個地縫裏。但有人每天送好吃的，也不用幹活，比在村裏輕松多了。
她發現自己，其實非常善於適應不同的環境。
沒過多久，有人住進她隔壁的洞，何小梅看不到，但總能聽見那人虛弱地哀求，“救救我弟弟......”
原來是兩兄弟。
她還看見一個少年被帶著經過她的凹洞。她看著他，少年突然扭過頭，沖她呲起嘴，張開的嘴巴裏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齒和黑色的牙床。
何小梅趕緊把視線移開了。
過了一段時間，她被告知不用再待在洞裏，可以出去走走。她看到隔壁的凹洞裏，只有一個男人躺在地上。
何小梅希望自己從未繼續往前走過。
那是一個極高極大的山洞，方方正正，像個石室，石室中間和角落分別擺了幾口大缸，還有幾個木架子直達洞頂。石壁上掛了一些灰白色的長口袋，有二十來個左右吧，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油膩氣味。
何小梅碰了碰離她最近的一個口袋，灰白色一碰就掉，粘在手上，下面是紫紅色，硬硬的。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有人“砰”的從石室另一個開口突然跑進來，嚇何小梅一跳。
一個年齡不大的男孩，捂著脖子，衣
領被血浸透，跌跌撞撞。
“哥、哥——”男孩沒看見何小梅一般，徑直越過她，朝凹洞方向跑。
他跪在柵欄外，從衣服裏掏出半塊餅推進去，“哥、哥你怎麽樣了？你吃點東西啊哥——”
洞裏的男人一動不動，何小梅覺得他八成已經死了。
一個何小梅沒見過的，皮膚黝黑、面容嚴肅的成年男人走過來，拽住男孩的頭發往回拖。
走了幾步，男人回頭，“你也過來。”
何小梅開始感覺害怕了，但她不敢不聽話，順從地跟過去。
這次石室裏多了三個人，兩個面無表情。中間一個，臉上有道疤，本是兇惡的面相，卻抖如篩糠，站都站不住。
那人脖子上牽著長長的繩索，繩子另一頭隨意地堆在地上，開始戰戰兢兢地往高木架上爬，一直爬到最上面。
之前叫她過來的成年男人摁著那個男孩，讓他看著自己，在他耳邊低聲說：“弟弟你可得記牢了，你殺了人。如果你記不住，不老實，你哥就沒命了......”
“小、小應......”木架上的男人在高處顫巍巍地叫。
男孩拼命掙紮著，男人松開手。身後一個人撲上來，是之前那個嘴巴裏長滿牙齒的怪異少年，張嘴就要咬。
男孩仿佛後背長了眼睛，十分靈敏的躲開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少年被撞開，撞到石壁上的一個長口袋，口袋掉下去，少年被口袋吸引了註意力，轉而去咬口袋。
何小梅躲在角落，剛好看見“口袋”灰白色的皮揭開後瞪圓的眼睛......
她淒聲尖叫起來，聲音在石洞中泛起層層回音。
高架上的人也叫起來。
她被從地上拉起來猛推了一把，視線正對上木架高處的人。模糊的視線中，灰白色的“口袋”與人影重疊......
男孩沖上去抓地上的繩子，他抓住了。那人的身體在半空中打了個擺，然後繼續下落。
“砰！”
像個面口袋。
多年後，何小梅偶爾會被相同的噩夢驚醒。
那是她此生看到的最恐怖至極的畫面。
恐怖中還摻雜困惑——那個男孩先叫凹洞裏躺著的人哥，後來又叫掉下來的人哥，到底哪個是他哥？還是兩個人都是他哥？
不過，害怕也就剛睡醒的一瞬間。她已經離開了那個深山裏的溪谷，進了城，有了工作，學會了穿衣打扮，還交了男朋友。一切都在往過去她想也不敢想的，最幸福的方向發展。
公司的姐姐們雖然幹的是那檔事，但她們喜歡自己的老實，勤快，高興的時候會把不用的化妝品和香水送給她。於是她就會更聽話。
只除了一個劉紫秋，總是挑她的刺，看她不順眼。
好在劉紫秋很快就離開公司，據說從良去KTV打工了。
要是惡心的曹主任也走掉就好了。
那時何小梅認為，只有這兩個人，會讓她不開心。
直到，她又看見了那個男人。
那個皮膚黝黑，親手制作了許多“口袋”的男人。
西裝革履的出現在公司，來談生意。
會議桌上放著他的名牌——李秋水。
對方應該沒有認出她，連瞧都沒有瞧她一眼。
更何況，她與從前相比，變化真的很大。
恐怕連爹媽都認不出來。
饒是如此，她還是盡量躲著走。
收拾完會議室，何小梅推開消防門，想躲進樓梯間的小陽臺等對方離開。然而樓梯間已經有人了，站在上面一層臺階上的，赫然就是李秋水！
她想跑，卻邁不開腿，因為她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的男朋友。
和李秋水講話的，是她預備結婚的男朋友。
男朋友手上把玩著一枚圓形徽章，不時發出輕輕的嗤笑。李秋水似乎對他極為恭敬，一直微彎著脖子。
他們似乎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何小梅聽見男朋友略帶戲謔地說：“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換個方式。現在這個時間點不是正好嗎，將她的潛能全部激發出來後采割，才是能量最大化......”
“你說我說的對吧，小梅。”
男朋友的眼睛出現在樓梯扶手的兩根欄桿縫隙間，如同怪物盯著獵物，清亮溫柔的語氣一如既往。
原來她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個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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