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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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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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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一角,應唯誠的臉隱藏在半明半滅的陰影中,看上去晦暗難測。

手機屏幕上,徐傑的名字還在不停閃爍,那名字仿佛生出了人的表情,帶著惡作劇般戲謔的逗弄。

你敢接起來嗎?

你能接起來嗎?

接啊接啊接啊接起來啊——

應唯誠感覺有一道視線定在自己身上,視線的主人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

不用擡頭,應唯誠知道是誰。

他維持著淡漠的表情,沒有洩露出一絲一毫的訝異,拿著手機站起身。

“我去接個電話。”

對座的男同事正與一名女同事對唱情歌,其他人起哄,沒有人註意他。

應唯誠的視線不經意掃過李經理,對方也側頭專註地看著大屏,手掌在膝蓋上輕輕地打著節拍,仿佛從未將註意力放在應唯誠身上過。

手機仍在震動,好整以暇地持續刺激著應唯誠的手心,和神經。

這通電話不會斷。

應唯誠清楚。

不管電話那頭是人是鬼,打過來是什麽目的,只有他接,才算完成。

對方是不會放棄的。

就算這次掛斷,還會再打回來。

應唯誠推開門走出去,外面雖沒有包廂裏那般吵鬧的歌曲聲,以及烘托氣氛,間歇閃爍的鐳射燈,

但也播放著較為舒緩的背景音樂,不至於太過安靜。

豪華大包處在專門分割出的區域,在整間KTV的最後面,經過左右兩條半圓弧形走廊,走廊圍繞著一座規模不小的六角噴泉,中央是希臘神話眾神群像的白瓷雕塑。

隨時會有人從裏面出來,應唯誠首先選擇對面無人的包廂,他推了推,門沒動,被鎖上了。

應唯誠只好前去隔壁兩個包廂距離外的男衛生間。

在這個時候,一直有條不紊,極有耐心地等著他的手機停止了震動,“室友徐傑”四個字隨之消失。

衛生間洗手臺處有兩位客人邊洗手邊聊著最近的股市行情,一位服務生正用平板拖把擦著地面的積水。

“瀧水的股票我不建議客戶入。”

其中一個人說。

“為什麽不,我倒是挺看好瀧水的發展前景,這幾年藥品出口鄰國占比份額越來越可觀。”

“哎,有些事不好講......總之還是謹慎點沒錯......”

應唯誠經過洗手臺,小便池,徑直走入最後一個隔間,轉身把門鎖上。

應唯誠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捧著手機。

這個KTV衛生間裏每個隔間頂頭的天花板上會有一只普通照明燈,墻壁四周鑲嵌著與外面走廊類似風格的紅藍光燈條,燈光調得比較暗,因此整體亮度並不高。

應唯誠靜靜等待著。

大約一分鐘後,手機再次響起。

相同的來電人。

“室友徐傑”四個字又一次在他視野裏歡快跳躍。

這次沒有耽擱,應唯誠幾乎是在鈴聲響起的同一時刻,摁下通話鍵。

“徐傑。”

他喊出對方的名字,語調平穩,疏無波瀾。

“滋啦滋啦滋啦......”

電話裏響起信號被幹擾的電流聲,應唯誠等待著。

“滋啦滋啦......咯咯咯咯咯......滋啦滋啦......”

在持續不斷的電流聲中,應唯誠隱約聽到類似人嗓發出的咯咯聲。

那聲音仿佛是在笑,喉嚨裏含著許多小氣泡,音量低且沈。

這不是應唯誠所熟知的屬於徐傑的笑聲。

然而下一秒,電流聲與咯咯聲一同隱去,徐傑略高亢的嗓音鉆入應唯誠的耳膜。

“哥們兒!”

那頭不知是什麽東西的“徐傑”輕快地喊他,一如每次進家門時,不管應唯誠睡沒睡,都要隔著臥室門板同他打招呼。

“你愧疚麽?”

“徐傑”含著笑意,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應唯誠面容平靜,目光冷漠。

“不。”

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停頓。

電話那頭沈默下來,電流的滋啦聲重新灌入耳中。

又過了一陣,滋啦滋啦的聲音驟停,電話裏突然徹底安靜下來。

“那我們地獄見......”

“小應。”

聲音不覆剛才的輕松和愉悅,變得兇惡可憎,如同加了變聲器,男女老少各種音色混雜在一起,怪異又扭曲。

應唯誠視野邊緣有暗光亮起,他拿下手機,發現電話已經掛斷了,正自動播放一段視頻。

應唯誠不動聲色地看著視頻,眼睛一眨不眨,神色始終平靜,如同冬日表面結了整層冰的湖。

然而仔細看去,便會發現,應唯誠捧著手機的十根手指關節,皆已漸漸繃緊至泛出青白的顏色。

視頻時間並不長,只有十幾秒,似乎只是從完整錄像中截取出的一個片段,結束得猝不及防。

應唯誠一直無比專註地凝視著手機屏幕,當突然黑屏時,他的目光一滯。

涼意從視網膜一路延展至頭皮,瞳孔陡然緊縮。

在視頻結束,畫面轉為黑屏的一瞬間......

應唯誠看到了一張人臉!

黑屏的手機仿佛一面光滑的鏡子,由於鏡面的垂直反射,那張臉顯得十分完整和清楚。

平日辦公室裏坐應唯誠對面,時常對他冷嘲熱諷,說他不識時務,在他出包廂的前一秒還在與女同事打情罵俏,情歌對唱的那名男同事......

此時正趴在廁所隔間的擋板上,探出一顆頭來。

通過手機屏幕,應唯誠可以看到男同事那張臉,正在自己的左上方,幅度很小的左搖右晃。

一雙眼睛,下移到人類眼珠所能達到的極限最低點,從視線投註的方向來看,男同事也在死死盯著應唯誠的手機屏幕。

應唯誠甚至可以看到由於眼珠下移,而暴露出過多的森森眼白,在紅藍背景光的映襯下白得格外明顯。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趴在哪兒的?

是從播放視頻的時候?還是從一開始就跟著自己進入隔壁馬桶間?

此時衛生間裏分外安靜,應唯誠忽然註意到,那首輕搖慢調的音樂,同樣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下了......

忽然,男同事壓低的眼珠往右抽動了一下,似乎發現了應唯誠已經通過屏幕反射察覺到了他。

應唯誠把視線挪開一點,假裝在沈思,沒有看見,指尖同時點擊屏幕,將其重新激活。

隨著熒光屏亮起,男同事的臉也看不到了。

滑動邊框並沒有跳出視頻播放界面,而是直接回到主頁,應唯誠打開瀏覽器,假意搜索著關於“來電地址查詢”,“視頻無故自動播放”,“錄音擬聲器”等關鍵詞,同時借由頁面跳轉,和短視頻播放完時的短暫黑屏,來觀察隔板上那張臉的動靜。

就在這時......

一雙男士皮鞋跟踩地的聲音出現在衛生間,由遠及近,先到了洗手臺,然後是小便池,最後來到裏面的馬桶隔間。

“咚咚咚——”

那人叩擊第一扇隔間的門。

“應唯誠,你是不是在裏面?”

聽到那聲音,應唯誠只覺得心臟被一只手重重地扯了一把。

那聲音......分明是那個男同事!

那趴在隔板上的這張臉,又是誰?!

來不及思考,應唯誠聽到第一扇門被大力推開了,門板撞擊發出“砰”的一聲,隨之傳來男同事的說話聲。

“不在這裏啊......”

“那就在第二間!”

又是更猛烈的一聲“砰!”,第二間隔間的門也被撞開了。

“還不在?”

“第三間......”

“砰!咣——”

一下一下,態度愈加急躁,力道更為暴烈。

門板撞擊再回彈,連帶著一整排隔間都在震顫。

一共七個隔間,等外面那個“男同事”找到最後一間,只是時間問題。

而隔板上面趴著的這個,仍舊木然地註視著下方。

“咣當——”

第四間......

“砰!”

第五間......

應唯誠的註意力不知不覺已經完全被催命般的撞門聲攥住了,努力思索著該如何應對——是現在直接沖出去?還是坐以待斃?

因而短暫忽視了左上方那張臉。

應唯誠感覺自己的臉側似乎有什麽東西貼了上來,微弱的氣流掃過他臉上的汗毛。

應唯誠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左手邊,落地廁紙架的鋁合金

臺面上......

只見隔板上那張“男同事”的臉,正搖搖晃晃,漂浮在與應唯誠臉頰平行的位置。

腦袋後面拖著一條長長的脖子,好似一條輕盈的肉色彩帶,又像一條靈活的蛇身。

“......應唯誠,你怎麽這麽不知好歹......”

兩片鮮紅濕潤的嘴唇肉在“男同事”那張刻薄的臉上蠕動著,邊往應唯誠耳朵裏吹氣,邊露出憎惡的表情。

“......囂張的家夥,沒聽到我在喊你嗎......你怎麽不回答......”

聲音一會兒像男同事,一會兒像徐傑,一會兒又像......李經理。

到了這個地步,應唯誠無法再繼續裝作視而不見,他一把揪住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脖子的長條,指腹觸感黏膩惡心,在對方發出公雞打鳴一樣的尖叫聲中,果斷利索地將其一圈圈纏繞在廁紙支架的支柱上。

隨後應唯誠一把拉開了隔間門......

密密麻麻的黑色將他的視野幾乎全部填滿,仿佛咽喉被扼住,應唯誠說不出話來。

“原來你在啊......”

門外,男同事斜著眼睛瞅著應唯誠。

“到你點的歌了,大家所有人,包括李經理,都在等你呢......”

男同事身後,烏泱泱的人群從最後一個隔間,一直站到衛生間門口。

狹小的衛生間過道裏,擠滿了人。

而這些人的眼睛,全都不約而同地,朝著應唯誠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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