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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時間縫隙裏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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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時間縫隙裏的晨光

蘇然社交賬號的瀏覽量比以前勤奮營業的時候下降很多,在網絡這個世界,埋沒掉一條信息是多麽快速和容易。可是,只要想看到這條信息的人,始終都會看到。蘇然發出的瞬間,梁卓明的手機就跳出一條更新信息。這個提示的聲音,久別重逢,讓梁卓明走著路突然停下腳步。

“梁總,怎麽了?”助理問道。

“你們先去會議室,我有個緊急的事,處理完再進去。”

梁卓明支開助理們,回到辦公室仔細看起蘇然這條信息。

“……我要好好生活,和相愛的人一起做有意義的事。”這句話像一支針插進梁卓明的心裏,讓他忽略前面一句的詞義。

“我真的輸了嗎?”梁卓明哀嘆一句。

經過大半年的時間,梁卓明逐漸明白,是自己親手毀掉了一段可貴的愛情。盡管如此,要一個習慣成功的人去承認自己栽了跟頭,大概率他會為自己找出上百上千個借口,解釋自己只是一時失手而已。

“你會後悔的,一定的。”梁卓明再說一句便關掉手機,前往會議室。

蘇然並不想再與梁卓明有什麽正面交往,甚至在各個渠道,都將梁卓明拉到黑名單。雖然不能否認曾經的過去,只是但願未來的生活裏沒有這個人。

帶著這樣戰戰兢兢的心情,蘇然落地北京首都機場。

“親愛的,這!”穆海青看著蘇然穿著黑色的衛衣,推著行李走出來。

蘇然看到穆海青,激動地丟下手裏的包,抱了上去。

“太想你了!”

兩人抱著,互相掐著對方的臉,相見的喜悅從眼睛裏滿溢而出。

“太久不見了,感覺都過了一個世紀了。”

“可不是,你怎麽那麽黑了?”

“雲南的紫外線實在太強了。”

“黑點看著健康。再讓我看看,有沒缺胳膊少腿的?”

“好著呢,阿柴把我照顧得很好。”

“姐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可不是。”

蘇然這次到北京,是因為作品會議而來。同時,聽說宋慶回到北京之後,生了病,她帶著全村的問候過去探望。

回到穆海青家裏之後,蘇然獨自去找宋慶。坐在面前的宋慶,看起來比在來根村的時候萎靡了許多。

“好多了,剛回來那段時間,心裏有些事一直過不去,就病倒了。”

“我們都很擔心你了。”

“謝謝村裏各位的擔心,也感謝你能來看我。”

“病好了之後,還打算回去嗎?”

“還不知道,現在醫院的工作也暫停了,休息好了再安排吧。”

“想淑敏嗎?”

宋慶聽到蘇然的話,帶著驚訝看著她。

“我們都知道了。”蘇然繼續說,“之前你們一起救援,我就看出你對淑敏十分欣賞和照顧。只是那會兒因為莎莎的事,你無法將自己的感情放在首位。我們也一樣,那會兒有太多事比個人重要。”

“原本我以為,我回北京之後,我會慢慢忘記她。”

“你不喜歡淑敏。”

“倒不是,只是覺得我會拖累她,她好不容易重振生活,她不應該再為男人栽跟頭。”

“你為她著想,那就是喜歡了。”

“生病的這段時間裏,我時不時還會想起她,也想過聯系她……”

蘇然笑了笑。

“都是成年人,別玩你猜我猜的。這次出來之前,淑敏特意找到我,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蘇然從手袋裏掏出一封手信,還有在廟裏請的平安符。

“淑敏說,要是你表現得無所謂,已經放下了,這個便不用交給你。要是你表現得心裏還有她,那就交給你。”

宋慶接過手信和平安符,攤開,收起,緊緊地抓在手裏。

“作為淑敏的嫂子和你的朋友,我們是支持你們的。村裏的情況好了許多,下個月阿好要做村長,淑敏會暫時留在阿好身邊給她當助理。你要是想回來來根村,隨時歡迎。無論你是以醫生的身份,還是其他身份。”

“謝謝你來看我。”

“這幾天我在北京還有其他事,想見面,隨時聯系。”

蘇然帶來淑敏的禮物和親切的問候,讓宋慶心裏有疏解的暖意。這段時間,莎莎的事像此起彼伏的傷痛浪潮,不斷地激蕩著自己的心。撕痛著,潮濕著,沈甸甸的。宋慶一直難受著,北京即t將進入秋天的風都無法燥幹。

蘇然離開宋慶的家之後,宋慶打開書桌前的臺燈,再次細細閱讀起淑敏寫的手信。淑敏中文水平一般,信裏的文字夾帶著許多英文。內容看起來沒什麽特別,寫著如何跟著阿柴哥學會修房子,她給災後破敗的家修柱子、上膩子、刷油漆。還說了,愛麗絲學會了不少中文,皮膚還曬黑了,失去剛回國水靈靈的模樣。淑敏還提到,她無意中看到了一本中文的書,書中有一段的內容說主人公寄住在德國的一個家庭裏的事。這讓她回憶起曾經在德國讀書的時候,寄住的那家人與書中提到的一家人高度相像。她告訴宋慶,她懷疑是同一家人。因為他們會做一種類似中國餃子的食物,而且極難吃,當年她吃過很多次。宋慶看到這,笑出了聲。看完信之後,幾番猶豫,宋慶給淑敏發了條信息。

“信我收到了,謝謝你。”

淑敏拍了張照片當作回覆。刷好的白墻,上面被愛麗絲用彩筆畫了一幅畫——一個醫生拿著聽診器,一頭插在耳朵裏,一頭放在一只貓身上。

出版會議在第二天舉行,這是蘇然距離一年多之後的一次工作會議。她沒有選擇像以前那樣穿整套的商務裝,她穿了一件紮染長裙,外面披了一件苧麻小外套,頭發簡單地編了辮子,抹了點擱置許久的粉底口紅。整個人樸素的風格讓一年多沒見的出版社老同事眼前一亮。

“蘇老師這變化太大了,現在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歸隱藝術家。”一老同事說。

“這應該是誇獎吧?”蘇然反問。

“絕對是。”幾個同事同時回答。

“感覺我們上次見面就是昨天的事。”穆海青插了一句。

“到底是時過境遷,穆老師升職了,以前的老主編退休了。”一老編輯老師說。

“是啊,蘇老師寫作風格也變了。”穆海青接話。

“心境變了,所以文字也變了。”蘇然解釋道。

“蘇老師,這次的作品前半部分的內容,我看了很感動,終於明白了海青的堅持。”老編輯說道。

“謝謝你們這次對這個作品的支持。”蘇然向眾人道謝。

蘇然還預想謠言的事情會在會議上被重提,心裏連對話都想好了。沒想到,整個會議大家只專註於作品的各項工作,根本沒有提起謠言的事。這讓蘇然整一天的心情無比暢快,前一天的擔心蕩然無存。當阿柴來電話的時候,蘇然在穆海青面前雀躍地給阿柴說著今天的喜悅。

“看來阿柴真的很寵你,你現在像個小女孩。”

“確實,連我爸媽都說,我越來越放肆了。”

“以前的你可是苦大仇深得很,我還記得你拉著我去定做文字T 恤的事。我看著那些文字,我簡直驚呆了……”

“說起那些衣服,我後來收拾的時候,我自己都笑了很久。我看以前的自己,像個笑話。”

“是挺可笑的,還像個滑稽的小醜,那些錢花得怨啊。”

“你可太損了。”

“哎哎,你這個眼神有點十幾年前蘇然的味道了。”

“我看你真的是少了我的念叨,皮癢癢了。”

“我可不需要結了婚女人的念叨,像我媽。”

“喲,那我今晚可要跟阿姨打個電話,一起念叨你,要不我回去我就沒機會了。”

“求放過,今晚民謠酒吧演出作為代價。”

“這還差不多。”

兩人拉扯著互損對方,一起去了三裏屯吃好吃的,還去了民謠酒吧聽老朋友演出。蘇然逛著熟悉的街道,吃著許久未吃的食物,聽著北京的腔調,熟悉且想念。十幾年北京的生活,真的一晃而過,自己成了客人。

在許多人的支持之下,阿好當選了來根村新一任村長。災後的百廢待興,阿好出了很多好計策。阿好利用祠堂的建造和文化館發展目的為誘餌,聯盟起各家的年輕人,將每個家庭的年輕力量使用起來。不僅提出引資的方案,還設定崗位招攬有意回村發展的年輕人。這樣帶來了一個效果,得益的人會壓制村裏反對者的脾氣(大家都沾親帶故的),讓反對者有所顧忌。最終除了小打小鬧,選舉過程沒有掀起大風浪。在政府的號召下,束家大房的幫助下,大院得到古建築的認定,還得到了一筆改造金。

“我昨晚收到他的信息了。”淑敏正在與蘇然通話。

“你們打算如何?”蘇然問淑敏。

“挺擔心他的,我想去看看,但這樣會不會顯得我不矜持啊?”淑敏說這話的時候,阿好在旁邊,否定地搖搖頭。

“我能成為你嫂子,也是你哥當時毫不猶豫地到北京把我帶走。俗話說得好,主動的人先擁有愛情。”蘇然說。

“我哥這個悶葫蘆,實在想不到有這樣的一面。”淑敏說,阿好肯定地點點頭。

“你哥的優點不僅僅這些……”蘇然想說下去。

“停!再說,我耳朵要起繭子了。”淑敏說。

“我支持去!”阿好湊近電話說了一句。

“我也支持,我在北京等你。”蘇然說。

“突然去,會不會沒禮貌……”淑敏擔心地說一句。

“突然而去,確實有些不禮貌,給宋慶提前說一聲。”阿好在一邊說。

“宋慶我了解,他願意看到你的。”阿豪在一旁補充。

“雖然你們和阿柴蘇然不一樣,但蘇然說得也對,想擁有的人可以更主動。”阿好說。

阿豪拿起手機看著機票,鼓勵著淑敏邁出人生的這一步。

“我有一個孩子,他會介意嗎?”

“我一無所有,他會介意嗎?”

“我的原生家庭並不好,他會介意嗎?”

淑敏在猶豫的時間間隙裏找到了一萬個自卑的理由。

“他不會。”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屋外傳來,是馬克。他一直在屋外和幾只小狗待在一起,聽到了屋裏幾個人的對話。

“我打算去趟北京,我們可以一起去。”馬克說。

“你為什麽要去北京?”阿豪聽了馬克的話,咋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去看看莎莎,然後回美國。”馬克說道。

“你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是已經深思熟慮了?”阿豪問馬克。

“我要回去看看梅根,和我的媽媽……”馬克說道。

阿豪正想再說點什麽勸阻,被阿好拉住。

“馬克,要是你想好了,我們尊重你。不過,阿柴知道嗎?”阿好反問馬克。

“我還沒跟他說,我晚點會跟他說的……”馬克補充道。

“那你就是一時起意的……不過,兄弟,我尊重你……”阿豪看起來很舍不得。

“敏,等我通知,我們一起走。”馬克說完,帶著翡翠和珍珠回阿柴的家。

馬克的離開宣言讓留在原地的幾人有些茫然。淑敏可以去北京的決定並沒有讓淑敏感到多開心。感覺,團聚的代價是離別鋪墊的。盡管是歷經大事的阿好,也因為馬克即將要離去的決定十分傷感。

“聚散離合終有時。”阿好感嘆一句,“淑敏,你和馬克確定一下去北京的時間,機票我出。阿豪,買點好東西,走之前好好辦一桌餞行宴,也準備點東西給他帶美國去。”

阿好依舊像個大家長一般為每個人做好安排,自個兒的悲傷自己消化。

馬克回到阿柴家,阿柴正在畫祠堂幾張供桌的圖。翡翠和珍珠自從蘇然離開之後,情緒一直不算高漲,聽話地跟著馬克走進走出,晚上會自己回到露坡小院睡覺。阿柴自從金寶去世之後,沒有與翡翠和珍珠建立起太多的感情。因為他會從兩只狗身上想到金寶,一想到金寶,心裏就會難過。蘇然知道有些情感很難轉移,便將翡翠和珍珠養在露坡小院。去北京之後,就托付馬克和阿豪看管兩只狗。阿柴偶爾會照看,但大部分時候還是待在祠堂和工坊。

“柴,蘇去幾天了,你想她嗎?”馬克用一句廢話打開話匣子。

“當然,不過剛通完話。”阿柴回答。

“嗯嗯,你打算要和蘇要幾個孩子?”馬克問。

“看她。你以前不是建議我不要有這個要求嗎?這是她的權利。”阿柴擡起頭看著馬克。

馬克正在逃避阿柴的眼神。

“柴……蘇……”馬克說話有些打結。

“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跟我說?”阿柴問。

“  Yes.”馬克沒有在逃避阿柴的眼神,像往常一樣看著阿柴的眼睛。

“你是想離開了?”阿柴問。

“Yes.”馬克回答。

“還回來嗎?”阿柴又問。

“不知道。”馬克又答。

“什麽時候?”阿柴再問。

“很快。”馬克再答。

“走之前,給我爸上炷香。”阿柴說。

“好。”馬克答應。

簡短的幾句話,兩人達成共識。阿柴低下頭繼續看著桌面的圖紙,可是心已經變得亂糟糟,無法再專註。馬克環視著小樓,走到臺階用腳出力踩了踩臺階,臺階邊緣的砂石受t力掉了出來。

“臺階給水泡壞了,我明天幫你修一修。”馬克看著臺階說道。

“好。”阿柴低著頭答應。

馬克又走到走廊的燈底下,看著暴露在外面的電線。

“電線這樣不好,蘇會碰到,我明天弄一下。”馬克說。

“好。”阿柴答應。

馬克摸了一把小樓一樓裝飾用的欄桿,順便用大手搖了搖,欄桿晃動了一下。

“這也是給水弄壞了,水真壞啊……”馬克說。

“好。”阿柴繼續答應著。

“柴,美國是我的家,梅根在那裏,我媽媽在那裏……”馬克走回剛才和阿柴說話的位置。

“好,都好。”阿柴已經聽不清馬克在說什麽。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蘇。”馬克交代。

“好,我都說好了……”阿柴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Don't do that.”馬克知道阿柴是舍不得。

“對不起,我應該理解的。我只是……有點……不知道……”阿柴也開始有些結巴。

“我理解。”馬克情緒保持穩定。

“莎莎走後,我已經感覺你的情緒低落了。從那時開始,我就有預感,你會想離開,畢竟這裏已經沒有什麽需要你繼續留下。你為了實現我爸的諾言,留下來照看我這麽多年,現在蘇然在,你放心了。後來,因為莎莎,你又有了些留戀……”阿柴意識到自己提到了莎莎,掐住了話頭。

“都過去了。柴,我老了,我媽媽更老了。”馬克感嘆。

“嗯嗯,我知道了。”阿柴停了幾秒說道。

馬克註視著阿柴,慢慢走過去抱住阿柴。

“我的好弟弟,一定要好好活著。”馬克叮囑。

“一定。”阿柴答應。

晚上臨睡前,蘇然收到阿柴的信息——馬克決定離開了。阿好也發來語音,說了淑敏和馬克前往北京的安排。蘇然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擾了睡意,坐在穆海青的客廳楞神。

“人生的事情就是這麽出其不意。”穆海青說道。

“青青,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沒長大。這段時間,才切身感覺到,我已經開始老了。”蘇然感嘆。

“年齡只是一種感覺。”穆海青補充道。

“我說的是生死離別。它強行教育我們時間是有刀鋒的,等我們因此疼得淚流滿面的時候,再給我們一束溫暖的光,讓美好的人和事給我們片刻的喘息。然後,再無聲無息地靠近。生死離別的疊加,讓我覺得,我正在老去。”蘇然有感而發。

“可是,月亮會落下,太陽會升起。此起彼伏。”穆海青看著窗外難得看得到的月亮說道。

蘇然也走到窗邊,看著有些朦朧的月亮,擁抱了身邊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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