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歸來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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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歸來的人啊
馬克和淑敏從機場裏緩緩走出來，蘇然站在接機口著急地等待著。蘇然離開村子幾天而已，與兩人上周還見面，此刻卻莫名其妙地有些緊張。
“這裏！”蘇然招招手。
淑敏和馬克見到蘇然，推著行李快奔而來。
“嫂嫂，幾天不見而已，怎麽臉色那麽差？”淑敏問。
“哎呀，這幾天忙著開會和改稿，沒睡好。”蘇然回答。
“想我哥了吧。”淑敏調侃一下。
“對對對，我恨不得馬上回去見他。”蘇然也反調侃一下。
“其實你可以不用來接我們，我能自己找到酒店。”馬克回答。
“那怎麽行？我可是接到阿柴的任務的。開個車而已，沒多大工夫。”蘇然說。
車行走在城市道路上，與雲南不一樣的風景走進兩人的眼簾。
“真的很多很多年，沒來過北京了。”淑敏說。
“我也是。”馬克也說。
“你們這次行程怎麽打算？”蘇然問。
“我明天看完莎莎，後天的飛機回美國。”馬克回答。
“這麽快？”蘇然和淑敏同時問。
“那也行，反正現在交通方便，你再回來也有可能，我們去美國也可以。再不濟，我們還能視頻和郵件。”蘇然有些許落寞。
“對對對，我在德國那麽多年，現在也回家了。人總是要回家的。”淑敏接著說。
“嗯，我不會卸載微信的，大家保持聯絡。”馬克說。
三個人的談話隨著城市建築的夜燈亮起，恢覆了平靜。一個人離開，不能開開心心，心滿意足地離開，多少讓留在原地的人充滿遺憾。蘇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柴，想象著他可能正在孤獨地消化著別離的不舍，心疼地想盡快回到他的身邊。三人還沈浸在這樣的離別氛圍裏時，宋慶出現在酒店停車場。淑敏走下車，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宋慶頹廢急切的樣子，兩人不忌諱地抱在一起。宋慶個子高，抱住淑敏的腰往上擡了擡，淑敏手挽住宋慶的脖子，踮著腳將頭深深地埋在宋慶的脖子裏。幾人之間沒有任何對話，只有宋慶和淑敏兩人緩慢又隱忍的抽泣聲。
“你怎麽允許自己變成這樣？”淑敏問宋慶。
“我是不是很失敗，我是個醫生，可我連自己也救不了。”宋慶說。
淑敏松開宋慶，摸了摸他憔悴的臉，帶著擔心又心疼的眼光看著他。
“我們先上去吧，嫂子和馬克都在等了。”淑敏說。
馬克和蘇然將兩人的行李都卸到一邊，等兩人一起匯合回到酒店房間。沒多久，四人走進一個包廂，穆海青在裏面坐著。
“這是穆海青，我的好朋友。這是淑敏、馬克、宋慶。”蘇然介紹著大家。
“終於看到真人了，我一直都是聽蘇然說起你們。”穆海青站起來和大家打招呼。
“海青姐，我也聽嫂子經常提起您。”淑敏說。
“我一直說去來根村做客，可是一直沒時間。”穆海青說。
“有機會，我還要和阿柴結婚舉行婚禮，伴娘少不了你。”蘇然說。
“別讓我等太久了啊。”穆海青接話。
“馬克太可惜，參加不了。”淑敏補充。
“我可參加太多次了，他們倆的故事，我可是看過來的，膩了膩了。”馬克開了個玩笑，大家都笑了。
在穆海青的接待之下，一頓飯吃得大家很愜意。穆海青說起很多蘇然以前的事，馬克也說了一些以前周游世界的事。大家有意地避開來根村最近的事，說著往年輕松的話題。最後分別時，大家約定明天早上在大廳匯合。
明天，大家要去祭拜莎莎。
蘇然到了大廳，已經看到馬克捧著一束白玫瑰和一束紅玫瑰。淑敏一身黑衣拎著一袋從雲南帶過來的東西，宋慶和阿泰從酒店外走進來。幾人匯合後，前往莎莎的墓地。
莎莎葬在北京郊外一處公墓，墓碑矮矮的，上面有莎莎微笑的照片。馬克看到莎莎的照片，便拉長衣袖擦了擦，把兩束花擺在照片的前面。
“Sasa，It's me.”馬克說，“I'vee to see you. I'm planning to return to the USA.I'm doing fine. Are you still happy”
“你們都來看她，她一定很開心。”阿泰說。
大家默默地看著莎莎微笑的樣子遲遲不說話，其中摻雜著幾聲抽泣聲。
“我從村裏帶來了一些泥土。”淑敏將袋子裏一小罐的泥土拿出來，分散地倒在墓碑四周泥土上，“記得你說過喜歡來根村的泥土味，便在露坡小院挖了點過來。”
“還好淑敏想得周到。”蘇然說。
“是阿好姐提醒我的，大家都很想念你。”淑敏說。
“對啊，姐，阿好姐說大棚重建了，玫瑰很快又要種上。我已經答應阿好姐回根村了，爸媽也同意了。”阿泰蹲下抽泣著說。
馬克聽後，拍了拍阿泰的肩膀。
“你應該為你自己的人生去奮鬥。”馬克說。
“對啊，阿泰，莎莎想完成的事我會做的。”淑敏說
“這就是我選擇的人生，我並非一時興起。我確實喜歡那裏，也喜歡那裏的人。我本身就和我姐不太一樣，不善於人際交往，在來根村我待著挺舒服的。我跟我爸媽一解釋，他們也理解。”阿泰解釋。
“既然如此，莎莎你放心，我和阿柴會好好照顧阿泰的。”蘇然接話。
“那麽，就只有你哥哥不太聽話了，你看看他的模樣。”淑敏指著宋慶說，大家笑了笑。
“哥答應你，會盡快讓自己好起來。”宋慶說。
蘇然準備開口說些什麽，卻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梁卓明，他好像也在祭拜著誰？蘇然確定是他之後，發現自己情緒沒有什麽波動，心裏感覺已經無所謂了，很快將關註轉回莎莎處。
“莎莎，之前和你說過的作品，這幾天通過了討論，估計明年就能出版。”蘇然說。
“嫂子，那太好了。”淑敏說。
“是太好了，這裏有莎莎的功勞，她之前一直鼓勵我好好寫。”蘇然說。
“她一直是一個讓人充滿力量的姑娘……”馬克說。
馬克一句話，再t度讓幾人沈默了下來，氣氛中的哀嘆充滿了可惜。
“姐，聽到了嗎？我們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阿泰說著說著，忍不住鼻腔裏的酸意起身轉頭背對著眾人而去。
各自再嘮叨了幾句，蘇然示意淑敏和宋慶一起離開，留馬克讓莎莎再說會話。當蘇然走下樓梯往墓園外走去時，梁卓明也發現了蘇然，加快腳步想到前面與蘇然打照面。蘇然沒理他的走近，和淑敏說著話直接略過，忽視了他的存在。梁卓明楞在原地，看著前面三人的身影慢慢地遠去，“蘇然”二字被他用力堵在了喉嚨裏。
阿柴起了一個大早，或者說，他根本沒睡。今天馬克要從北京飛回美國，他的心裏很忐忑。阿泰一大早過來敲蘇然的門，原本幾人打算一起送馬克去機場，可一大早馬克不見了人影。阿泰將馬克留下來的字條給蘇然看。
“Friends, I'll go alone. Thank you all. Take care.”
蘇然收起字條，說：
“算了，他原本就喜歡獨來獨往。”
“那我通知其他人。”
“好。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根村？”
“這次，我跟著你們走。”
“行。我訂票的時候聯系你，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我今天還有事，走之前我去探望一趟你爸媽。”
“好。”
蘇然送走阿泰，將字條的內容拍了張照片發給阿柴。阿柴看完字條的內容之後，繼續枯坐在工坊門口。
“差不多得了，你。”阿好從外面走進來看見阿柴死氣沈沈的樣子。
“你這是要去哪？”阿柴擡頭看阿好一身拾掇整齊的樣子。
“要去鎮上見個人，你送我去一趟。”阿好說。
“阿豪呢？”阿柴問。
“帶孩子呢。”阿好回答。
“行，等會兒。”阿柴拿起鑰匙，和阿好一起上了車。
來根村到鎮上大半個小時路程，不算遠。可是，來根村村口的公交站車次比較少，家家戶戶要到鎮上，大多會自己開車。只是從鎮上回來比較麻煩，要是沒車，很多的士不願意往這邊跑，因為會導致空車返程。阿好和村委會溝通，要求增加公交車的班次，另外還和村裏一些願意跑車的村民溝通。文化館建成，有旅游的人到村裏來，希望可以參與接送。
“這個事情看起來並不著急。”阿柴說。
“是，文化館建成還需要一點時間，但是大棚重建好了。”阿好說。
“你的想法是？”
“我想啊，反正大棚都要重建，幹脆拿一半出來作為玫瑰采摘體驗棚。河下村村長知道這事，前些日子來找我，想拿些村裏的土地出來一起做體驗棚或者原生態農場。今天就是到鎮裏和他一起去見一個老手。那個人聽說在好幾個地方開過生態農場，我們過去討點經驗。”
“老村長這次倒是想通了。”
“可不是嘛，之前達叔找他幾次，說兩條村離得近，一起發展啥的。他總覺得我們來根村搶他們村資源，老給不好臉色給達叔。你拒絕兩條村合並我能理解，但是沒必要沒苦硬吃啊，一起發展，年輕人也不用往外跑，不挺好的嘛？要不是這次死了那麽多人，他的腦袋也轉不過來。”
“行了，你在他面前別提這件事。”
“我當然知道。不過，我聽村委會的人說，領導們還是打算規劃將兩條村合並的。”
“合並有合並的好，不合並也不礙事。”
“我們村雖說談不上好，但一直有束家在，還有一些種植基地和民宿，算是有些產業能力。河下村除了傳統種植，什麽都沒有，地理位置又不算好，合並給我們的話，還麻煩呢。”
“這個事也不是我們能操控的，我倒覺得合並挺好的，原本我們就是一家嘛。”
“這倒是，我們村和河下村多少門姻親啊。”
兩人閑談之間到了鎮上一家飯館，阿好和老村長到裏面和客人見面。阿柴則自己在車上等阿好。當剩下一個人的時候，阿柴又重新陷入低沈。
蘇然正在與圈內幾個作家朋友相聚，聊著最近大家的作品，還有網上對作品的評價。發現大家創作的想法依舊活躍，可也還是那樣敏感地內耗著。這是一個情緒碰撞的場合，蘇然感到很吃力。蘇然坐了半個小時之後，開始不適應。分明我以前很喜歡這樣的場合的？蘇然想。蘇然借口離開，給阿柴打了個電話。
“幹嘛呢？”
“等人呢。”
“你聽起來情緒不高？”
“你聽起來情緒也不高。”
“對啊，我以前挺喜歡和圈裏朋友聚會的，現在反倒覺得自己融不進去。”
“要是什麽圈子都能融進去，那人得多圓滑。不必太在意，這裏還有更多的朋友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嗯嗯，接受勸告。可，你怎麽情緒不高？”
“因為馬克吧，心裏有種說不出的……”
“憂傷？生活都是充滿遺憾和懷念的，我們都交給時間吧。”
“接受勸告。你什麽時候回來？”
“明天我去看一下莎莎的父母，然後就差不多了。”
“太好了。”
“阿泰要回來根村，你知道嗎？”
“我聽阿好說起過。”
“想不到他還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馬克走了，阿泰來了。”
“聽起來，像命運的安排。”
“命運？”
“對啊，命運。我昨天還在墓園看見梁卓明了，北京分明很大，去哪都遠，我們卻在墓園碰上了。可我，沒有跟他打招呼，我是直接經過，把他遠遠拋在身後。”
“你不必和我解釋的，我相信你。”
“也不是解釋……對，是解釋……”
“嘻嘻，老婆，回來我們去註冊吧。”
“這麽突然？”
“突然嗎？每一次準備去的時候，都被一些事打斷。現在，是時候了。”
蘇然聽見，心裏暗暗地樂，臉色慢慢發亮。
“好啊。”
“我等你。”
掛斷電話後，蘇然回到聚會上。無論同行說什麽話題，蘇然心裏都想象著註冊那天的畫面。
淑敏這幾天都和宋慶待在一起，她陪著宋慶發呆，宋慶陪她逛北京的夜市。盡管如此，北京人群的密集度還是讓淑敏喘不過氣。
“北京人真多啊。”淑敏說。
“首都，人怎麽會少？天天來這裏旅游的人都是驚人的。”宋慶說。
“怪不得嫂子待在北京，人都出問題。”
“蘇然的問題不僅僅是待在北京的問題，不過都過去了，她很努力讓自己變好。”
“那你呢？”
“我已經申請回急診，得熬過這段時間。”
“既然你想好，那就不必顧及我，好好救死扶傷。”
“淑敏，我們才剛在一起，就這樣分在兩處……”
“其實吧，我也覺得可惜，但是我們都是成年人，各自有人生的任務，誰為誰放棄都不合理。我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我更加明白，親密關系是不能強迫的。現在我在村子裏過得很自在，比我在德國的時候還自在。而且，那裏有我的孩子，我的親人，我不想離開……”
宋慶握住淑敏的手，用一種欣賞的眼神看著她。
“謝謝你如此坦白。”
“我確實不想瞞你什麽，我希望我們彼此坦誠。”
宋慶點點頭。
“那我也坦誠告訴你，我心裏是願意回去來根村的，可我畢竟受了那麽多年的教育，學會了一套向上攀爬的理論。我心裏有崇高的理想，想精進自己的技術，做到更高的位置，完成曾經給自己定的目標。還有，我父母對我有很高的期望，他們為了培養我付出了很多，我不想忽視他們。我目前遇到的，是我人生一段不曾有的灰暗時期，我很感謝你在我身邊加油鼓勵。可是，我好像還不能完全做到，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理想。這也是我對你感到抱歉的地方，我辜負了你的付出。或者，我不應該聯系你的，害你跑一趟北京……”
“你想多了，我覺得來北京見你很正確。我可不是想拯救你，我不是聖母。”
“正確？為什麽？”
“你若不告訴我你在乎我，那我之前的感情不都浪費了嗎？我希望獲得愛，獲得尊重，獲得在乎，盡管結果可能不完美，但過程是好的，那就是美好的。而且，我發現我很喜歡勇敢做決定的自己。”
“你真好。”
“這裏人還是太多了，我們回去吧，回去還得給愛麗絲打視頻。”
“好，我買份禮物給她，你幫我帶回去吧。”
“好啊，別買貴的。”
兩人說說笑笑地回了宋慶的家。
淑敏和宋慶認識的時間不長，在外人看來，感情並不深厚。可由於兩人都有留學的背景，同時有在海外參加救援的經歷，讓他們在災情發生的時候合作無間。當莎莎的事情發生之後，所有人手忙腳亂之時，是淑敏拉住陷入崩潰的宋慶。可能人在絕望之時，向自己伸出的那雙手，仿佛是救世主的存在。宋t慶覺得淑敏救了他，於是，心裏有了她。淑敏對宋慶心生欣賞，但也明白自己出現的時間正是宋慶創口出現的時候。倘若未來創口痊愈了，自己可能不再重要。可，淑敏還是給了自己機會，賭一場沒有結果的愛情。
“可是，男人比女人擅於遺忘。”穆海青牽著蘇然的手，兩人漫步在北京的夜景之下。
“我也問過淑敏，這樣值得嗎？淑敏說，倘若自己什麽都不做，不為自己做，那人生不值得。”蘇然說。
“也是，宋慶看起來是不錯的人，談個戀愛不算虧。”
“據我了解，淑敏在感情上挺雷厲風行的。她和她前夫也是，愛上了就在一起，沒多久結婚生子，發現對方出軌，馬上帶著孩子離婚回國。”
“那也證明，她缺乏安全感。”
“能不是嗎？她的原生家庭如此糟糕，但她沒有因此過多埋怨，還讀書出國，在國外學得一身本領。大是大非分得清，拿得起放得下，當大家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她撐起了大部分的事。她太堅強能幹了，我和阿柴都心疼她。現在，她只是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已，沒什麽錯。”
“沒有結果又如何？人生也不是什麽事情都一定要有結果，過程快樂也很重要啊。”
“沒錯。”
“蘇然，蘇小然。你真變了哎。”
“我哪裏變了？”
“以前你可不會說這話，反而會說，‘做這件事沒有收獲，那不就白做了嗎’。”
“哈哈，可能吧，畢竟，這段時間遇到太多事了。”
“雖然我們都要四十了，可太多事第一次經歷了。這個層面來說，我們正在向一個更大的人成長。”
“穆老師總結得是。”
“真是個難得的夜晚，以後和你這樣漫步在北京夜晚街頭的事，就少咯。”
“那我們拍一個。”
蘇然拿出手機和穆海青自拍了一張，背後是閃爍著霓虹燈的各式各樣的高樓大廈。蘇然將照片發到朋友圈，寫上“在北京的最後一晚，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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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和淑敏從機場裏緩緩走出來，蘇然站在接機口著急地等待著。蘇然離開村子幾天而已，與兩人上周還見面，此刻卻莫名其妙地有些緊張。
“這裏！”蘇然招招手。
淑敏和馬克見到蘇然，推著行李快奔而來。
“嫂嫂，幾天不見而已，怎麽臉色那麽差？”淑敏問。
“哎呀，這幾天忙著開會和改稿，沒睡好。”蘇然回答。
“想我哥了吧。”淑敏調侃一下。
“對對對，我恨不得馬上回去見他。”蘇然也反調侃一下。
“其實你可以不用來接我們，我能自己找到酒店。”馬克回答。
“那怎麽行？我可是接到阿柴的任務的。開個車而已，沒多大工夫。”蘇然說。
車行走在城市道路上，與雲南不一樣的風景走進兩人的眼簾。
“真的很多很多年，沒來過北京了。”淑敏說。
“我也是。”馬克也說。
“你們這次行程怎麽打算？”蘇然問。
“我明天看完莎莎，後天的飛機回美國。”馬克回答。
“這麽快？”蘇然和淑敏同時問。
“那也行，反正現在交通方便，你再回來也有可能，我們去美國也可以。再不濟，我們還能視頻和郵件。”蘇然有些許落寞。
“對對對，我在德國那麽多年，現在也回家了。人總是要回家的。”淑敏接著說。
“嗯，我不會卸載微信的，大家保持聯絡。”馬克說。
三個人的談話隨著城市建築的夜燈亮起，恢覆了平靜。一個人離開，不能開開心心，心滿意足地離開，多少讓留在原地的人充滿遺憾。蘇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柴，想象著他可能正在孤獨地消化著別離的不舍，心疼地想盡快回到他的身邊。三人還沈浸在這樣的離別氛圍裏時，宋慶出現在酒店停車場。淑敏走下車，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宋慶頹廢急切的樣子，兩人不忌諱地抱在一起。宋慶個子高，抱住淑敏的腰往上擡了擡，淑敏手挽住宋慶的脖子，踮著腳將頭深深地埋在宋慶的脖子裏。幾人之間沒有任何對話，只有宋慶和淑敏兩人緩慢又隱忍的抽泣聲。
“你怎麽允許自己變成這樣？”淑敏問宋慶。
“我是不是很失敗，我是個醫生，可我連自己也救不了。”宋慶說。
淑敏松開宋慶，摸了摸他憔悴的臉，帶著擔心又心疼的眼光看著他。
“我們先上去吧，嫂子和馬克都在等了。”淑敏說。
馬克和蘇然將兩人的行李都卸到一邊，等兩人一起匯合回到酒店房間。沒多久，四人走進一個包廂，穆海青在裏面坐著。
“這是穆海青，我的好朋友。這是淑敏、馬克、宋慶。”蘇然介紹著大家。
“終於看到真人了，我一直都是聽蘇然說起你們。”穆海青站起來和大家打招呼。
“海青姐，我也聽嫂子經常提起您。”淑敏說。
“我一直說去來根村做客，可是一直沒時間。”穆海青說。
“有機會，我還要和阿柴結婚舉行婚禮，伴娘少不了你。”蘇然說。
“別讓我等太久了啊。”穆海青接話。
“馬克太可惜，參加不了。”淑敏補充。
“我可參加太多次了，他們倆的故事，我可是看過來的，膩了膩了。”馬克開了個玩笑，大家都笑了。
在穆海青的接待之下，一頓飯吃得大家很愜意。穆海青說起很多蘇然以前的事，馬克也說了一些以前周游世界的事。大家有意地避開來根村最近的事，說著往年輕松的話題。最後分別時，大家約定明天早上在大廳匯合。
明天，大家要去祭拜莎莎。
蘇然到了大廳，已經看到馬克捧著一束白玫瑰和一束紅玫瑰。淑敏一身黑衣拎著一袋從雲南帶過來的東西，宋慶和阿泰從酒店外走進來。幾人匯合後，前往莎莎的墓地。
莎莎葬在北京郊外一處公墓，墓碑矮矮的，上面有莎莎微笑的照片。馬克看到莎莎的照片，便拉長衣袖擦了擦，把兩束花擺在照片的前面。
“Sasa，It's me.”馬克說，“I'vee to see you. I'm planning to return to the USA.I'm doing fine. Are you still happy”
“你們都來看她，她一定很開心。”阿泰說。
大家默默地看著莎莎微笑的樣子遲遲不說話，其中摻雜著幾聲抽泣聲。
“我從村裏帶來了一些泥土。”淑敏將袋子裏一小罐的泥土拿出來，分散地倒在墓碑四周泥土上，“記得你說過喜歡來根村的泥土味，便在露坡小院挖了點過來。”
“還好淑敏想得周到。”蘇然說。
“是阿好姐提醒我的，大家都很想念你。”淑敏說。
“對啊，姐，阿好姐說大棚重建了，玫瑰很快又要種上。我已經答應阿好姐回根村了，爸媽也同意了。”阿泰蹲下抽泣著說。
馬克聽後，拍了拍阿泰的肩膀。
“你應該為你自己的人生去奮鬥。”馬克說。
“對啊，阿泰，莎莎想完成的事我會做的。”淑敏說
“這就是我選擇的人生，我並非一時興起。我確實喜歡那裏，也喜歡那裏的人。我本身就和我姐不太一樣，不善於人際交往，在來根村我待著挺舒服的。我跟我爸媽一解釋，他們也理解。”阿泰解釋。
“既然如此，莎莎你放心，我和阿柴會好好照顧阿泰的。”蘇然接話。
“那麽，就只有你哥哥不太聽話了，你看看他的模樣。”淑敏指著宋慶說，大家笑了笑。
“哥答應你，會盡快讓自己好起來。”宋慶說。
蘇然準備開口說些什麽，卻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梁卓明，他好像也在祭拜著誰？蘇然確定是他之後，發現自己情緒沒有什麽波動，心裏感覺已經無所謂了，很快將關註轉回莎莎處。
“莎莎，之前和你說過的作品，這幾天通過了討論，估計明年就能出版。”蘇然說。
“嫂子，那太好了。”淑敏說。
“是太好了，這裏有莎莎的功勞，她之前一直鼓勵我好好寫。”蘇然說。
“她一直是一個讓人充滿力量的姑娘……”馬克說。
馬克一句話，再t度讓幾人沈默了下來，氣氛中的哀嘆充滿了可惜。
“姐，聽到了嗎？我們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阿泰說著說著，忍不住鼻腔裏的酸意起身轉頭背對著眾人而去。
各自再嘮叨了幾句，蘇然示意淑敏和宋慶一起離開，留馬克讓莎莎再說會話。當蘇然走下樓梯往墓園外走去時，梁卓明也發現了蘇然，加快腳步想到前面與蘇然打照面。蘇然沒理他的走近，和淑敏說著話直接略過，忽視了他的存在。梁卓明楞在原地，看著前面三人的身影慢慢地遠去，“蘇然”二字被他用力堵在了喉嚨裏。
阿柴起了一個大早，或者說，他根本沒睡。今天馬克要從北京飛回美國，他的心裏很忐忑。阿泰一大早過來敲蘇然的門，原本幾人打算一起送馬克去機場，可一大早馬克不見了人影。阿泰將馬克留下來的字條給蘇然看。
“Friends, I'll go alone. Thank you all. Take care.”
蘇然收起字條，說：
“算了，他原本就喜歡獨來獨往。”
“那我通知其他人。”
“好。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根村？”
“這次，我跟著你們走。”
“行。我訂票的時候聯系你，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我今天還有事，走之前我去探望一趟你爸媽。”
“好。”
蘇然送走阿泰，將字條的內容拍了張照片發給阿柴。阿柴看完字條的內容之後，繼續枯坐在工坊門口。
“差不多得了，你。”阿好從外面走進來看見阿柴死氣沈沈的樣子。
“你這是要去哪？”阿柴擡頭看阿好一身拾掇整齊的樣子。
“要去鎮上見個人，你送我去一趟。”阿好說。
“阿豪呢？”阿柴問。
“帶孩子呢。”阿好回答。
“行，等會兒。”阿柴拿起鑰匙，和阿好一起上了車。
來根村到鎮上大半個小時路程，不算遠。可是，來根村村口的公交站車次比較少，家家戶戶要到鎮上，大多會自己開車。只是從鎮上回來比較麻煩，要是沒車，很多的士不願意往這邊跑，因為會導致空車返程。阿好和村委會溝通，要求增加公交車的班次，另外還和村裏一些願意跑車的村民溝通。文化館建成，有旅游的人到村裏來，希望可以參與接送。
“這個事情看起來並不著急。”阿柴說。
“是，文化館建成還需要一點時間，但是大棚重建好了。”阿好說。
“你的想法是？”
“我想啊，反正大棚都要重建，幹脆拿一半出來作為玫瑰采摘體驗棚。河下村村長知道這事，前些日子來找我，想拿些村裏的土地出來一起做體驗棚或者原生態農場。今天就是到鎮裏和他一起去見一個老手。那個人聽說在好幾個地方開過生態農場，我們過去討點經驗。”
“老村長這次倒是想通了。”
“可不是嘛，之前達叔找他幾次，說兩條村離得近，一起發展啥的。他總覺得我們來根村搶他們村資源，老給不好臉色給達叔。你拒絕兩條村合並我能理解，但是沒必要沒苦硬吃啊，一起發展，年輕人也不用往外跑，不挺好的嘛？要不是這次死了那麽多人，他的腦袋也轉不過來。”
“行了，你在他面前別提這件事。”
“我當然知道。不過，我聽村委會的人說，領導們還是打算規劃將兩條村合並的。”
“合並有合並的好，不合並也不礙事。”
“我們村雖說談不上好，但一直有束家在，還有一些種植基地和民宿，算是有些產業能力。河下村除了傳統種植，什麽都沒有，地理位置又不算好，合並給我們的話，還麻煩呢。”
“這個事也不是我們能操控的，我倒覺得合並挺好的，原本我們就是一家嘛。”
“這倒是，我們村和河下村多少門姻親啊。”
兩人閑談之間到了鎮上一家飯館，阿好和老村長到裏面和客人見面。阿柴則自己在車上等阿好。當剩下一個人的時候，阿柴又重新陷入低沈。
蘇然正在與圈內幾個作家朋友相聚，聊著最近大家的作品，還有網上對作品的評價。發現大家創作的想法依舊活躍，可也還是那樣敏感地內耗著。這是一個情緒碰撞的場合，蘇然感到很吃力。蘇然坐了半個小時之後，開始不適應。分明我以前很喜歡這樣的場合的？蘇然想。蘇然借口離開，給阿柴打了個電話。
“幹嘛呢？”
“等人呢。”
“你聽起來情緒不高？”
“你聽起來情緒也不高。”
“對啊，我以前挺喜歡和圈裏朋友聚會的，現在反倒覺得自己融不進去。”
“要是什麽圈子都能融進去，那人得多圓滑。不必太在意，這裏還有更多的朋友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嗯嗯，接受勸告。可，你怎麽情緒不高？”
“因為馬克吧，心裏有種說不出的……”
“憂傷？生活都是充滿遺憾和懷念的，我們都交給時間吧。”
“接受勸告。你什麽時候回來？”
“明天我去看一下莎莎的父母，然後就差不多了。”
“太好了。”
“阿泰要回來根村，你知道嗎？”
“我聽阿好說起過。”
“想不到他還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馬克走了，阿泰來了。”
“聽起來，像命運的安排。”
“命運？”
“對啊，命運。我昨天還在墓園看見梁卓明了，北京分明很大，去哪都遠，我們卻在墓園碰上了。可我，沒有跟他打招呼，我是直接經過，把他遠遠拋在身後。”
“你不必和我解釋的，我相信你。”
“也不是解釋……對，是解釋……”
“嘻嘻，老婆，回來我們去註冊吧。”
“這麽突然？”
“突然嗎？每一次準備去的時候，都被一些事打斷。現在，是時候了。”
蘇然聽見，心裏暗暗地樂，臉色慢慢發亮。
“好啊。”
“我等你。”
掛斷電話後，蘇然回到聚會上。無論同行說什麽話題，蘇然心裏都想象著註冊那天的畫面。
淑敏這幾天都和宋慶待在一起，她陪著宋慶發呆，宋慶陪她逛北京的夜市。盡管如此，北京人群的密集度還是讓淑敏喘不過氣。
“北京人真多啊。”淑敏說。
“首都，人怎麽會少？天天來這裏旅游的人都是驚人的。”宋慶說。
“怪不得嫂子待在北京，人都出問題。”
“蘇然的問題不僅僅是待在北京的問題，不過都過去了，她很努力讓自己變好。”
“那你呢？”
“我已經申請回急診，得熬過這段時間。”
“既然你想好，那就不必顧及我，好好救死扶傷。”
“淑敏，我們才剛在一起，就這樣分在兩處……”
“其實吧，我也覺得可惜，但是我們都是成年人，各自有人生的任務，誰為誰放棄都不合理。我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我更加明白，親密關系是不能強迫的。現在我在村子裏過得很自在，比我在德國的時候還自在。而且，那裏有我的孩子，我的親人，我不想離開……”
宋慶握住淑敏的手，用一種欣賞的眼神看著她。
“謝謝你如此坦白。”
“我確實不想瞞你什麽，我希望我們彼此坦誠。”
宋慶點點頭。
“那我也坦誠告訴你，我心裏是願意回去來根村的，可我畢竟受了那麽多年的教育，學會了一套向上攀爬的理論。我心裏有崇高的理想，想精進自己的技術，做到更高的位置，完成曾經給自己定的目標。還有，我父母對我有很高的期望，他們為了培養我付出了很多，我不想忽視他們。我目前遇到的，是我人生一段不曾有的灰暗時期，我很感謝你在我身邊加油鼓勵。可是，我好像還不能完全做到，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理想。這也是我對你感到抱歉的地方，我辜負了你的付出。或者，我不應該聯系你的，害你跑一趟北京……”
“你想多了，我覺得來北京見你很正確。我可不是想拯救你，我不是聖母。”
“正確？為什麽？”
“你若不告訴我你在乎我，那我之前的感情不都浪費了嗎？我希望獲得愛，獲得尊重，獲得在乎，盡管結果可能不完美，但過程是好的，那就是美好的。而且，我發現我很喜歡勇敢做決定的自己。”
“你真好。”
“這裏人還是太多了，我們回去吧，回去還得給愛麗絲打視頻。”
“好，我買份禮物給她，你幫我帶回去吧。”
“好啊，別買貴的。”
兩人說說笑笑地回了宋慶的家。
淑敏和宋慶認識的時間不長，在外人看來，感情並不深厚。可由於兩人都有留學的背景，同時有在海外參加救援的經歷，讓他們在災情發生的時候合作無間。當莎莎的事情發生之後，所有人手忙腳亂之時，是淑敏拉住陷入崩潰的宋慶。可能人在絕望之時，向自己伸出的那雙手，仿佛是救世主的存在。宋t慶覺得淑敏救了他，於是，心裏有了她。淑敏對宋慶心生欣賞，但也明白自己出現的時間正是宋慶創口出現的時候。倘若未來創口痊愈了，自己可能不再重要。可，淑敏還是給了自己機會，賭一場沒有結果的愛情。
“可是，男人比女人擅於遺忘。”穆海青牽著蘇然的手，兩人漫步在北京的夜景之下。
“我也問過淑敏，這樣值得嗎？淑敏說，倘若自己什麽都不做，不為自己做，那人生不值得。”蘇然說。
“也是，宋慶看起來是不錯的人，談個戀愛不算虧。”
“據我了解，淑敏在感情上挺雷厲風行的。她和她前夫也是，愛上了就在一起，沒多久結婚生子，發現對方出軌，馬上帶著孩子離婚回國。”
“那也證明，她缺乏安全感。”
“能不是嗎？她的原生家庭如此糟糕，但她沒有因此過多埋怨，還讀書出國，在國外學得一身本領。大是大非分得清，拿得起放得下，當大家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她撐起了大部分的事。她太堅強能幹了，我和阿柴都心疼她。現在，她只是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已，沒什麽錯。”
“沒有結果又如何？人生也不是什麽事情都一定要有結果，過程快樂也很重要啊。”
“沒錯。”
“蘇然，蘇小然。你真變了哎。”
“我哪裏變了？”
“以前你可不會說這話，反而會說，‘做這件事沒有收獲，那不就白做了嗎’。”
“哈哈，可能吧，畢竟，這段時間遇到太多事了。”
“雖然我們都要四十了，可太多事第一次經歷了。這個層面來說，我們正在向一個更大的人成長。”
“穆老師總結得是。”
“真是個難得的夜晚，以後和你這樣漫步在北京夜晚街頭的事，就少咯。”
“那我們拍一個。”
蘇然拿出手機和穆海青自拍了一張，背後是閃爍著霓虹燈的各式各樣的高樓大廈。蘇然將照片發到朋友圈，寫上“在北京的最後一晚，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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