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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傷痛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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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傷痛的刻度

莎莎的靈堂設在殯儀館的告別廳。

這一天,附近認識的花商送來了很多白色的玫瑰花。蘇然和淑敏把花布滿整個告別廳。莎莎被放置在告別廳的中間,墻上的照片是莎莎為了紀念第一次直播而拍的。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燦爛。

來了很多人告別莎莎,有一些面貌特別年輕,和莎莎一樣年輕,甚至比莎莎還年輕。他們是莎莎在北京的朋友們,特地來雲南送莎莎最後一程。那是花一樣的年紀,讓人瞧著唏噓。

蘇然忙進忙出,看到滿臉流淚的陌生朋友,會一起擁抱安慰。和莎莎的朋友講述莎莎離去的故事,悲憫著生命無常,再加上一句“生活還在繼續,活著的人要堅強”之類的安慰語。這樣的感同身受一直被重覆,削減著人的精力,最後變得機械僵硬。蘇然感覺自己像在演戲,聽著導演一句“開始”,眼淚連忙地從眼裏而出;一句“停”,馬上收住眼淚,繼續忙起手裏的工作。這場告別,活人竭盡全力,離去的人煙縷灰滅。

我的女兒莎莎,小時候你和弟弟掙紮著出生,你搶先了三分鐘,成為了姐姐。我原本的主意,是讓你當妹妹的,希望你像媽媽一樣,有哥哥疼愛。可是,你主意太大了。是啊,我的女兒從小打大,一直很有主意。

你五歲的時候,說要和弟弟穿一樣的衣服,不要穿裙子,於是將那些裙子藏了起來。六歲的時候,還自己將辮子給剪了,剪得磕磕蹭蹭的,讓鄰居們笑話了很久。十歲的時候,弟弟在外面被人欺負,你二話不說,瞞著爸爸媽媽給你弟弟討回公道。結果,兩個人臟兮兮地回了家,還受了傷。當時我很生氣,但又很慶幸,我的女兒以後一定不會被人欺負。

……

莎莎媽媽在告別會上,抽泣著又充滿愉悅地讀著一封自己寫給莎莎的信,底下的來賓安靜地聽著,跟著媽媽的情緒起伏構思著莎莎小時候俏皮惹人愛的模樣。

莎莎,雖然你整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勇敢面對一切,可媽媽在你一通通報喜不報憂的電話裏感受得到你的堅強底下的難處。爸爸媽媽很懦弱,盡管知道你可能需要幫助,但是還是想放手讓你們獨自面對,將你們的人生給到你們兩手上。你確實長成了自由、勇敢、正義的模樣,但媽媽總覺得對你有虧欠,你越是如此,我心裏越是虧欠。

我後悔了,但你已經離去了。我再啰啰嗦嗦叨叨念這世間不公平,你也聽不到了。你也不想媽媽成為這樣的人。媽媽答應你,會好好生活,照顧好爸爸和弟弟,然後按照你說的,去看看這世界的風景,讓自己變成更好的自己。

你不要著急,留在這裏等等媽媽,我們來世再當母女。這次由你來當媽媽,我來當女兒。

……

莎莎媽媽磕磕碰碰地在假裝鎮定讀完這一封手寫信,泣不成聲。

告別會也在莎莎媽媽堅強的哭聲裏結束。

莎莎的父母沒有再逗留,阿泰和宋慶負責開長途車,帶著父母和莎莎的骨灰回北京。蘇然和阿柴一行人的車開向反方向——來根村。筋疲力盡的蘇然,在晃蕩的車上,朦朦朧朧地睡著了。恍惚間,她看見莎莎坐在前排,轉頭笑著對自己說,“再見”,然後將車上的音樂調到最大聲,跟著高聲唱起來,一副江湖俠女瀟灑走一回的模樣。蘇然被夢驚醒,轉頭反覆確認車上的人,眼神帶著驚嚇。

“怎麽了?”阿柴問。

“我看到莎莎了。”蘇然說。

“你做夢了。”阿柴說。

“莎莎跟我說再見……笑著說的……”蘇然情緒陷入崩潰。

阿柴伸手摸了摸蘇然的頭,徹底讓蘇然沒忍住。

“我夢到她坐在前排,樣子就像那天她和阿泰從北京的家把我帶出來那天……”

“那你道別了嗎?”

蘇然哭著搖搖頭。

“下次見到她,幫我一起和她告個別。”阿柴說。

蘇然點點頭,哭聲越來越大,哭得像個小孩。

親人離世,會下一場瓢潑大雨,大雨會席卷周圍的一切,讓人措手不及。待雨勢逐漸變小,萬物疲憊無力,人才感覺到濕透的傷感。

莎莎的離去,滲透了他們生活的細軟,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瀝幹。

雲南的生活給蘇然帶來了無法想象的動蕩。離開北京不到一年的時間裏,讓她感覺北京的生活是一場遙遠的夢。

寫作者會用文字療傷。

這些日子,蘇然常常坐在案前,思考著寫作的意義。她打開曾經自己寫過的文字,重讀,重修,審視了曾經自己狹隘的寫作觀。《時間的血》再次進入蘇然修改的計劃,她打算將來根村的故事與齊伊寧融合在一起,讓齊伊寧徹徹底底成為自己。

“齊伊寧能夠存在,還是莎莎支持我的。”蘇然和穆海青說。

“這個t決定很正確,你現在的決定也很正確。”穆海青說:“我很開心看到你沒有放棄你的作品。”

“我跟阿柴商量過,他會幫我了解村裏的故事。我先寫個一兩篇,到時給你看看。”

“敢情好呀,那我將這個事和領導匯報一下。”

“我的小說,一定是交給你的,別人我可信不過。”

“哈哈哈,好姐妹。”

兩人達成默契的合作想法。一個作家需要一個好編輯,這是百年來文學出版的法則。

“你們什麽時候舉行婚禮?”穆海青問。

“再過段時間吧,阿柴最近忙祠堂的事情,焦頭爛額的。”

“姐們,好事真是多磨啊。”

束家大院堆滿了腳架,即將被一分為二。一部分即將作為祠堂,一部分即將成為村歷史文化館。無論怎麽樣,這座百年老宅即將肩負新的任務登場。阿好出了月子之後,便幫阿柴配合村委會籌建新項目。村裏已經流傳,來根村即將誕生第一位女村長的傳聞。

“阿柴,排水槽材料到了。”康叔拉著物料出現。

阿柴帶著馬克驗收材料,馬克嘴裏叨叨念著一些英文單詞。

“馬克這是念什麽呢?”

“我在懺悔。”

馬克說完,扛著材料進了院子。

“他還因為莎莎的事情不放過自己。”阿柴給康叔解釋道。

“問世間情為何物啊。”康叔看著馬克的背影,感嘆道。

祠堂的工程比較大,單憑村裏人的能力無法完成祠堂的改造工程。阿柴請了相熟的工程公司設計了一遍,以保護為首,改造為輔進行。村裏不少人依舊反對祠堂的改造,說是不符合風水,甚至捏造束家大院不吉利的謠言加以阻撓。阿柴每天抵抗村裏人的破壞行為,已經勞心勞肺。蘇然看著,甚是心疼。

“做這個事,真的值得嗎?”康叔問阿柴。

“我也不知道,但做好過什麽都沒做。”阿柴回答。

“到底是什麽人在搞破壞?”康叔看到地上堆放著看起來被敲碎的瓦片。

“就那幾個,村委會去處理了。”阿柴嘆了口氣。

“不需要他們出錢出力的,自己死之後還有地方放,分明造福的事,為何如此偏激?”康叔也跟著嘆了口氣。

“不說這個了,有件事拜托康叔。”

“什麽事?”

“蘇然想寫村裏的故事,想找您討故事。”

“好呀,這太好了,這裏太多故事值得被寫了。”

阿柴將蘇然的微信推給康叔,蘇然雀躍地打了聲招呼,和康叔約了拜訪的時間。

被摧殘過的大棚種植區重新被搭建起來,裏面還是種玫瑰。蘇然經常恍惚,覺得莎莎還在那裏,一切傷痛從未發生過。“努力生長種植有限公司”的牌匾被重新掛在玫瑰大棚上,裏面的土壤已經被翻開。阿好說,土壤需要重新培養,下半年會重新栽種玫瑰。

“蘇然,有個麻煩事。”

穆海青給蘇然發來信息,蘇然看到“麻煩事”三個字已經不著急了。經歷了這段時間的事情,什麽事情都比不上生死。生死之外的事只能算是日常事。

“什麽麻煩事?說來聽聽。”

蘇然淡定地回了一個語音,穆海青撥來電話。

“上次梁卓明那件事,在圈裏被翻起來,有人認為你品德有問題,合作會有風險。”

“公眾號那事?”

“是,要我找一趟梁卓明嗎?”

“找他幹嘛?他若是想澄清,早就澄清了。”

“沒想到,時間都過那麽久了,還有人拿出來說。”

“讓我想想吧。”

“那行,不過寫作的事,不可懈怠哈。”

“收到,穆老師。”

蘇然以為早已過去的事情,它在某個時間點會重新出現,成為刻度,提示被割開的血肉留下的痛感。經歷的一切都還在,發生過的從未被抹殺。

蘇然重新登錄社交軟件,紅點點布滿了賬號的工具欄。點開,拉刷,謾罵、質問、關心,各種文字、粗暴的用詞走進蘇然的眼簾。蘇然毫不猶豫,一鍵清空。回到自己的頁面,更新停留在過年年夜飯那晚,照片裏的人笑得很開心,蘇然欣慰留下這張照片。

蘇然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視線停留在“努力生長種植有限公司”的“努力生長”上。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段文字。

“來根村正在努力恢覆繁盛,我也在努力創作更好的作品。過去的事情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不會為此解釋和懺悔。我要好好生活,和相愛的人一起做有意義的事。”

蘇然留下幾句簡單的話,配上隨手拍攝的照片——路邊長出來的雜草,更新了社交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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