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小院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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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小院福然
土雞菌湯是阿好的拿手菜，也是蘇然住在村子裏之後，最愛喝的一道湯。蘇方璞因為蘇然集中於喝湯吃菌子，冷落了他做的糖醋排骨而感到一絲失落。當蘇方璞端起菌子湯喝了一口之後，被鮮美的雞湯偷襲到味蕾，他不再怪罪蘇然對自己做的菜有二心。連連請教阿好如何將湯做得如此美味。
“土雞是自家養的，菌子也是本地的新鮮菌子曬幹。叔叔喜歡，隨時說，我給您寄到蘇州。”阿好很驕傲地給蘇方璞分享自己的拿手好菜的烹飪細節。
“這敢情好啊。”蘇方璞打開手機記錄著步驟。
“不著急這一會兒，我們在這待上一段時間呢。”儲嬌在旁邊應和著。
年夜飯的菜式實在豐富，除了土雞菌湯被蘇方璞捕捉到，還有好幾個菜式被蘇方璞記在腦海裏。對著儲嬌說，我學會了做給你吃，做個女兒女婿吃。
“你當我是白老鼠唄。”儲嬌嘴上嫌棄著，但心裏開心得不得了。
束婆婆穿著蘇然給她準備的新衣坐在上座，看著大家熱熱鬧鬧地吃著飯，喝著酒，難得地露出笑容。看著幾個小孩在院子吵吵鬧鬧的，笑聲回蕩在古老的回廊裏，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這裏長大的稀碎記憶。四叔邊吃邊和遠在上海的孫子視頻，念叨著四周的人，說著桌上的菜，還教著曾孫子一聲聲對著束婆婆叫祖奶奶。
“怎麽都不見阿婆的孩子們回家過年？”儲嬌很小聲地問蘇然。
“我聽阿柴說，他t們互相關系不太好。”蘇然靠在儲嬌的耳邊說。
儲嬌是過來人，腦補了大家族各種爭奪的戲碼，心裏感到遺憾地點點頭。
這就是束家覆雜的地方了。束婆婆丈夫在四叔年幼時期去世，留下了四個兒子，還有束家好幾個長輩。束家當時在當地算是個小地主，但後來因為打仗和打地主年代的原因便落魄了。束婆婆丈夫去世時，家裏值錢的東西幾乎沒有剩下。為了接住束家一家大小十幾口人的生計，束婆婆開始帶著一家老小織布染布買布。
束婆婆原姓柴，是來根村前身柴家村存在最久的家族。束家大院原本是束婆婆娘家傳下來的房產。戰爭之後，柴家男丁消散，留下了好幾個病殘老幼無人照料。束婆婆做主，將束家和柴家剩餘的人合並在一起，在院子裏發展出了束氏布業和染坊。抱團取暖，在百廢待興的年代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束婆婆做事膽大心細，敢做敢闖，擅於探索，人際交往上頗有手腕，生意慢慢便做了起來。在束家生活的人，無一不服從束婆婆的管理。
在來根村，束家的染布技術在方圓百裏很有聲譽，連其他省市的染布廠也會派人交學費來學。那是束家最風光的一段時間，束婆婆出門腳從不沾地，前呼後擁。可是，泥石流災難改變了這一切。災難來得突然，大家沒能準確預防，導致死傷慘重，大量的房屋被摧毀掩蓋，災情嚴重的地方災民會往安全的地方轉移。來根村離災情中心較遠，附近村莊的村民便逃到來根村。作為村裏的首富，束婆婆決定大開院門，接納難民。今天大家吃團圓飯的院壩，災難當時住了一百多人，別說其他的院落和房間了。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束家大院都被政府要求充當接濟災民的場所。進退維谷，束家也在著一場災難裏陷入了困境。束婆婆的大兒子不樂意看到自家財富被如此耗盡，便和家人一起建議束婆婆舉家搬遷，把大院交給村裏安排，趁機到更大的城市去發展。沒多久，束家確實沒再管留下來村民的訴求，舉家搬到了昆明，不再積極幫助災後重建。雖然這個決定看起來不仁義，但也能理解實屬無奈之舉，畢竟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
搬遷的決定，決定了束家後面幾十年的發展盛世，也給束婆婆的心裏埋下了深深的愧疚感——一份對村裏後世的愧疚感，束婆婆覺得阿柴這一代人的父輩為了村莊災後新生活竭盡心力，才年歲不永；自己獨善其身，卻長命百歲。束婆婆為了彌補自己心中的遺憾，多年來，以個人名義幫扶村裏的孤兒，將房屋購下再低價出租給村民，甚至會購買地皮提供給村民種植和村裏發展公共設施。束婆婆的舉動成為來根村的“恩人”，大家都尊稱束婆婆“大奶奶”。可束家的孩子們卻因為束婆婆現在手上的財產去留，互相爭鬥多年。束家除了老三已經去世，老大老二兩家爭得互看不順眼。四叔是小兒子，從小脾性佛系，不喜錢財這類俗物，從不參與家裏的生意，生活算不上富貴卻一生滋潤無憂。可因為自己的妻子、兒子和孫子都怒其不爭，讓四叔不勝其擾，常常回到村裏與束婆婆一起躲清靜。
團圓飯後，蘇然將束家的故事講給父母聽，正如當初阿柴告訴給她一般。
蘇方璞聽完，感嘆得搖搖頭說，有錢的煩惱，沒錢的也煩惱，新的一年希望大家有錢沒錢都開開心心。蘇然卻說，“束家這麽有錢爭一爭還說得過去，你看爺爺就留下一處破爛小房子，小叔都和你鬧成仇人一般，那算什麽事。”
蘇然一句無心之言，讓蘇方璞沈默。
回到露坡小院，時間進入傍晚。顧念年長的人比較多，阿好將年夜飯安排在午後，結束收拾正好各自回家休息，等春晚。阿柴和蘇然回到小院，馬上給小院貼上對聯。今年是蘇然第一次在雲南過年，也是小院空置已久後有了新主人的第一年。阿柴專門找人給小院寫了新對聯，
上聯：露光煥彩，賀歲迎祥，雙喜盈門春新景
下聯：坡高縱覽，開年納瑞，三陽開泰書偉業
橫批：小院福然
大門一貼上，喜氣洋洋的氣氛，馬上充滿了露坡小院，連古樹也識相地輕輕擺動自己的翅膀制造歡快。村莊盤旋的小坡，被亮起的燈光營造成一條金黃色的河流，從坡地直達露坡小院的門口。
一家四口正在看著春晚，小院的門被敲響。打開門，是束婆婆。束婆婆抱著一個漆盒，拄著拐杖，獨自一人。這坡爬得不容易，束婆婆站在門外氣喘得有些顫抖。
“阿婆，您怎麽這時候來了？”阿柴趕緊將束婆婆迎進門。
“有事，趁著腦袋清醒，趕緊跟你們說。”束婆婆走進小院，跟大家招招手。
“哎呀，阿婆，您應該通知我們過去，您跑一趟多勞累啊。”蘇方璞說。
一陣寒暄後，束婆婆緩過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看著四人，將漆盒放在面前的茶幾上。
“蘇家父母，阿柴父母不在，往上數的長輩，我算是最大了。現在他們年輕的要結婚，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們。”束婆婆說完，打開漆盒，將之前整理好的東西一一再次拿出，碼在眾人的面前。
毫無預警的場面，讓阿柴不知所措，只有恭敬地坐在束婆婆身邊，看著面前自己都陌生的東西。蘇方璞和儲嬌有些堂皇，因為也沒準備什麽，盡管如此，也很快整理好體面的狀態。蘇方璞搬來椅子，讓儲嬌和蘇然坐在自己的身邊。氣氛從剛才喜氣洋洋的輕松感一下進入了嚴肅的場面，讓幾個人身上的睡衣顯得特別不合時宜。
“阿婆這是……提親？”蘇方璞問。
“是不是我太過突然了？”束婆婆問。
“不是不是，阿婆您繼續。”阿柴說，蘇然在對面點點頭。
“這些東西是準備了很多年。”束婆婆一樣一樣東西拿起來說：“這個是一個玉手鐲，不是什麽昂貴的東西，是阿柴媽媽還是姑娘時我給她的一個鐲子。她戴了很多年，後來懷孕帶不了，陰差陽錯交到我手上，我保管至今。現在，我交給你，蘇然。”
蘇然看著束婆婆手上白色的玉手鐲，突然感覺自己與阿柴的媽媽靠得很近，淚水瞬間充滿了眼眶。蘇然將剛才拿零食的手反覆擦了擦，慢慢伸出，接過白色的玉鐲。
“真好看，真的好好看。”蘇然捧在手上反覆端詳。
“當年，我一直找不到這個鐲子……”阿柴伸手碰了一下手鐲說。
“你媽媽說想將鐲子一分二，做成吊墜，分別給你和肚子裏的孩子，就拜托了黃家妹妹，誰知道……後來就來到我手裏。”束婆婆娓娓道來。
“可太珍貴了，這鐲子，然然你要好好保管。”儲嬌也被動容了。
“一定，一定。”蘇然看著阿柴，“是媽媽的鐲子，你摸摸。”
阿柴接過鐲子，放在手裏摸了摸，想起小時候媽媽戴著鐲子的樣子。
“這個，是村東邊閑置的一套老房子的地契。是地契，不是房契，房子太老了，你們可以蓋個新的。當年這個地方是我準備給阿柴媽媽的嫁妝，只是那個年代有些事比較覆雜，土地的問題一直被拖著。90年代手續都辦好之後，阿柴媽媽又很堅定地拒絕了這片土地。然後，我又一直保存著。我真是的，什麽事情都想做周全，可是都不能如願……現在，是你們的了。”
“阿婆，我相信阿柴的媽媽是體貼您的不容易才不要這塊地，畢竟您支撐束家已經很辛苦了。”蘇方璞說。
“一碼歸一碼，我當年養阿玲，自然對她有責任。”阿玲是阿柴母親的名字，“加上阿柴的父親雖然是我的晚輩，與我卻有恩，不過這是上輩人的故事了，有機會我再慢慢說……這個是，我特地為阿柴未來的妻子準備的，是一套金飾。是用我的一套首飾給重新打的，蘇然你試試，可別嫌棄款式老土。”
“哎！是我疏忽了，我完全忘記給蘇然添置三金，對不起。”阿柴突然想起這件事，分明之前阿好就跟他提醒過。可最近太忙，給忙忘了。
“哎呀，我嫁你也不是沖著三金來的。”蘇然說。
“哈哈，按理，三金也不是你給準備，反倒是我們要給你準備東西。”蘇方璞說。
“然然，試試，阿婆的心意你得好好接著。”
儲嬌拉起蘇然，將她推到束婆婆的身邊，將金飾拿起來套在她手上和脖子上。
“合適，合適，真好看。”儲嬌很開心。
“好重啊，看來也不能常戴。”蘇然說，
“收著，以後都是你的。”束婆婆說。阿柴也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這個呢，是給阿柴t的。”束婆婆拿起一疊厚厚的信封。“這個是束家大院，不，應該是說柴家大院的房契、地契、委托文件、古建築證明書，以及改建同意書……”
阿柴接過文件，打開來看。蘇然好奇，移到阿柴身邊看起來，兩人驚訝，以及莫名其妙。
“阿柴，我時日不多了，能做的事情有限。我將柴家大院交給你，由你將它改造成柴家宗祠。我委托了律師，從你改建開始，每個月會往你的賬戶上打錢，給你作為改建的費用。”
“……”其餘的四人。
前面幾道帶著淚水的清淡小菜在這道菜面前，簡直算不上什麽。要不說束婆婆博愛，大家十分敬重她，但又與之保持距離，因為她到底是個生意人。這個算盤打得十分精明。心裏巨大的落差感收掉幾人最後的一絲感動。蘇然正面無表情地，手上使力地將手上的金飾往外脫，眼睛瞥著阿柴和父母，觀察他們的反應。蘇方璞低下頭若有所思。阿柴當下沒有答應。
“阿婆，這個事，有點太大了……”蘇方璞瞧著氣氛有點僵持，“讓阿柴研究研究……”
電視裏的春晚，正好說著相聲，一逗哏一捧哏之間，觀眾哈哈大笑。
“阿婆，我沒法接。”阿柴說。
所有人看向阿柴，蘇然心裏正為阿柴的回答歡呼。
“我知道這個事不容易，我和你父親當年也提過，只是他那會兒的身體已經……”束婆婆停頓了一下，提起了往事。
“盡管如此，我也不能接。”阿柴還是堅定的拒絕了。
“我知道了。”束婆婆停頓了幾秒說。
“阿婆，束家的恩怨是您家自己的事，大院改建已經是村裏的事了。我知道您不想這些人經手，覬覦您的私產，但我也並非是個好選擇。您保留我母親的東西，我很感激您，三金看得出是您真正的心意。可我的想法，始終只是想和蘇然結婚之後，好好生活而已。”阿柴將文件重新收納起來，很懇切地拒絕了束婆婆。阿柴心裏一直很清楚束家的情況，束家的水太深，能不碰就不碰。
“是我要求太多了。”束婆婆收起文件，把漆盒抱在懷裏，慢慢往外走。
“阿婆，我送您下去。”阿柴說。
“我讓外面燒鞭炮的小孩帶我下去就好，你們一家四口團圓地過個好年。”束婆婆禮貌地拒絕了。
“那阿婆，您慢走。”幾人將阿婆送到門口。
阿柴給四叔打了電話，讓四叔在路口接應阿婆。四叔看見媽媽拄著拐各自走回來，再次埋怨起束婆婆的私自行動。
束婆婆走後，原本喜氣的氣氛再也高漲不起來。阿柴若有所思，悶悶不樂。蘇然也正因為接收了這些金銀珠寶，心裏感覺不是滋味。父母借口煮夜宵，兩人在廚房秘密念叨。儲嬌開心蘇然收了珠寶和地皮，感嘆束婆婆出手大方。蘇方璞卻不停嘆氣，說建宗祠是造福後代的事，可這個事充滿了人的私心，就變味了。念叨歸念叨，沈默歸沈默，正點之前，湯圓餃子一起被端出，一家人圍著熱乎乎的，年味又回來了。
“阿柴，阿婆說的事值得斟酌，但這個不能是你一個人的事。振興村莊，國家有國家的力度，只要宗祠屬於村莊的一部分文化，那麽阿婆說更多都沒用。你不要糾結那麽多，船到橋頭自然直。”蘇方璞語重深長地說。
“知道了，爸……”阿柴回覆。
這聲爸，讓蘇方璞聽得心花怒放。
隨著春晚的倒數，漫天煙花爆竹，露坡小院被煙花照映得五顏六色，新的一年來了。
年初二，串門拜年的日子，束家的子孫回來了。奇怪的是，大家並不是喜慶地互相拜年，而是爭吵，很激烈的爭吵。束婆婆嚴肅地坐在廳堂的椅子上，拄著拐杖看著面前的人互相指責，一句話不說。因為，委托阿柴的事，東窗事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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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雞菌湯是阿好的拿手菜，也是蘇然住在村子裏之後，最愛喝的一道湯。蘇方璞因為蘇然集中於喝湯吃菌子，冷落了他做的糖醋排骨而感到一絲失落。當蘇方璞端起菌子湯喝了一口之後，被鮮美的雞湯偷襲到味蕾，他不再怪罪蘇然對自己做的菜有二心。連連請教阿好如何將湯做得如此美味。
“土雞是自家養的，菌子也是本地的新鮮菌子曬幹。叔叔喜歡，隨時說，我給您寄到蘇州。”阿好很驕傲地給蘇方璞分享自己的拿手好菜的烹飪細節。
“這敢情好啊。”蘇方璞打開手機記錄著步驟。
“不著急這一會兒，我們在這待上一段時間呢。”儲嬌在旁邊應和著。
年夜飯的菜式實在豐富，除了土雞菌湯被蘇方璞捕捉到，還有好幾個菜式被蘇方璞記在腦海裏。對著儲嬌說，我學會了做給你吃，做個女兒女婿吃。
“你當我是白老鼠唄。”儲嬌嘴上嫌棄著，但心裏開心得不得了。
束婆婆穿著蘇然給她準備的新衣坐在上座，看著大家熱熱鬧鬧地吃著飯，喝著酒，難得地露出笑容。看著幾個小孩在院子吵吵鬧鬧的，笑聲回蕩在古老的回廊裏，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這裏長大的稀碎記憶。四叔邊吃邊和遠在上海的孫子視頻，念叨著四周的人，說著桌上的菜，還教著曾孫子一聲聲對著束婆婆叫祖奶奶。
“怎麽都不見阿婆的孩子們回家過年？”儲嬌很小聲地問蘇然。
“我聽阿柴說，他t們互相關系不太好。”蘇然靠在儲嬌的耳邊說。
儲嬌是過來人，腦補了大家族各種爭奪的戲碼，心裏感到遺憾地點點頭。
這就是束家覆雜的地方了。束婆婆丈夫在四叔年幼時期去世，留下了四個兒子，還有束家好幾個長輩。束家當時在當地算是個小地主，但後來因為打仗和打地主年代的原因便落魄了。束婆婆丈夫去世時，家裏值錢的東西幾乎沒有剩下。為了接住束家一家大小十幾口人的生計，束婆婆開始帶著一家老小織布染布買布。
束婆婆原姓柴，是來根村前身柴家村存在最久的家族。束家大院原本是束婆婆娘家傳下來的房產。戰爭之後，柴家男丁消散，留下了好幾個病殘老幼無人照料。束婆婆做主，將束家和柴家剩餘的人合並在一起，在院子裏發展出了束氏布業和染坊。抱團取暖，在百廢待興的年代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束婆婆做事膽大心細，敢做敢闖，擅於探索，人際交往上頗有手腕，生意慢慢便做了起來。在束家生活的人，無一不服從束婆婆的管理。
在來根村，束家的染布技術在方圓百裏很有聲譽，連其他省市的染布廠也會派人交學費來學。那是束家最風光的一段時間，束婆婆出門腳從不沾地，前呼後擁。可是，泥石流災難改變了這一切。災難來得突然，大家沒能準確預防，導致死傷慘重，大量的房屋被摧毀掩蓋，災情嚴重的地方災民會往安全的地方轉移。來根村離災情中心較遠，附近村莊的村民便逃到來根村。作為村裏的首富，束婆婆決定大開院門，接納難民。今天大家吃團圓飯的院壩，災難當時住了一百多人，別說其他的院落和房間了。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束家大院都被政府要求充當接濟災民的場所。進退維谷，束家也在著一場災難裏陷入了困境。束婆婆的大兒子不樂意看到自家財富被如此耗盡，便和家人一起建議束婆婆舉家搬遷，把大院交給村裏安排，趁機到更大的城市去發展。沒多久，束家確實沒再管留下來村民的訴求，舉家搬到了昆明，不再積極幫助災後重建。雖然這個決定看起來不仁義，但也能理解實屬無奈之舉，畢竟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
搬遷的決定，決定了束家後面幾十年的發展盛世，也給束婆婆的心裏埋下了深深的愧疚感——一份對村裏後世的愧疚感，束婆婆覺得阿柴這一代人的父輩為了村莊災後新生活竭盡心力，才年歲不永；自己獨善其身，卻長命百歲。束婆婆為了彌補自己心中的遺憾，多年來，以個人名義幫扶村裏的孤兒，將房屋購下再低價出租給村民，甚至會購買地皮提供給村民種植和村裏發展公共設施。束婆婆的舉動成為來根村的“恩人”，大家都尊稱束婆婆“大奶奶”。可束家的孩子們卻因為束婆婆現在手上的財產去留，互相爭鬥多年。束家除了老三已經去世，老大老二兩家爭得互看不順眼。四叔是小兒子，從小脾性佛系，不喜錢財這類俗物，從不參與家裏的生意，生活算不上富貴卻一生滋潤無憂。可因為自己的妻子、兒子和孫子都怒其不爭，讓四叔不勝其擾，常常回到村裏與束婆婆一起躲清靜。
團圓飯後，蘇然將束家的故事講給父母聽，正如當初阿柴告訴給她一般。
蘇方璞聽完，感嘆得搖搖頭說，有錢的煩惱，沒錢的也煩惱，新的一年希望大家有錢沒錢都開開心心。蘇然卻說，“束家這麽有錢爭一爭還說得過去，你看爺爺就留下一處破爛小房子，小叔都和你鬧成仇人一般，那算什麽事。”
蘇然一句無心之言，讓蘇方璞沈默。
回到露坡小院，時間進入傍晚。顧念年長的人比較多，阿好將年夜飯安排在午後，結束收拾正好各自回家休息，等春晚。阿柴和蘇然回到小院，馬上給小院貼上對聯。今年是蘇然第一次在雲南過年，也是小院空置已久後有了新主人的第一年。阿柴專門找人給小院寫了新對聯，
上聯：露光煥彩，賀歲迎祥，雙喜盈門春新景
下聯：坡高縱覽，開年納瑞，三陽開泰書偉業
橫批：小院福然
大門一貼上，喜氣洋洋的氣氛，馬上充滿了露坡小院，連古樹也識相地輕輕擺動自己的翅膀制造歡快。村莊盤旋的小坡，被亮起的燈光營造成一條金黃色的河流，從坡地直達露坡小院的門口。
一家四口正在看著春晚，小院的門被敲響。打開門，是束婆婆。束婆婆抱著一個漆盒，拄著拐杖，獨自一人。這坡爬得不容易，束婆婆站在門外氣喘得有些顫抖。
“阿婆，您怎麽這時候來了？”阿柴趕緊將束婆婆迎進門。
“有事，趁著腦袋清醒，趕緊跟你們說。”束婆婆走進小院，跟大家招招手。
“哎呀，阿婆，您應該通知我們過去，您跑一趟多勞累啊。”蘇方璞說。
一陣寒暄後，束婆婆緩過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看著四人，將漆盒放在面前的茶幾上。
“蘇家父母，阿柴父母不在，往上數的長輩，我算是最大了。現在他們年輕的要結婚，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們。”束婆婆說完，打開漆盒，將之前整理好的東西一一再次拿出，碼在眾人的面前。
毫無預警的場面，讓阿柴不知所措，只有恭敬地坐在束婆婆身邊，看著面前自己都陌生的東西。蘇方璞和儲嬌有些堂皇，因為也沒準備什麽，盡管如此，也很快整理好體面的狀態。蘇方璞搬來椅子，讓儲嬌和蘇然坐在自己的身邊。氣氛從剛才喜氣洋洋的輕松感一下進入了嚴肅的場面，讓幾個人身上的睡衣顯得特別不合時宜。
“阿婆這是……提親？”蘇方璞問。
“是不是我太過突然了？”束婆婆問。
“不是不是，阿婆您繼續。”阿柴說，蘇然在對面點點頭。
“這些東西是準備了很多年。”束婆婆一樣一樣東西拿起來說：“這個是一個玉手鐲，不是什麽昂貴的東西，是阿柴媽媽還是姑娘時我給她的一個鐲子。她戴了很多年，後來懷孕帶不了，陰差陽錯交到我手上，我保管至今。現在，我交給你，蘇然。”
蘇然看著束婆婆手上白色的玉手鐲，突然感覺自己與阿柴的媽媽靠得很近，淚水瞬間充滿了眼眶。蘇然將剛才拿零食的手反覆擦了擦，慢慢伸出，接過白色的玉鐲。
“真好看，真的好好看。”蘇然捧在手上反覆端詳。
“當年，我一直找不到這個鐲子……”阿柴伸手碰了一下手鐲說。
“你媽媽說想將鐲子一分二，做成吊墜，分別給你和肚子裏的孩子，就拜托了黃家妹妹，誰知道……後來就來到我手裏。”束婆婆娓娓道來。
“可太珍貴了，這鐲子，然然你要好好保管。”儲嬌也被動容了。
“一定，一定。”蘇然看著阿柴，“是媽媽的鐲子，你摸摸。”
阿柴接過鐲子，放在手裏摸了摸，想起小時候媽媽戴著鐲子的樣子。
“這個，是村東邊閑置的一套老房子的地契。是地契，不是房契，房子太老了，你們可以蓋個新的。當年這個地方是我準備給阿柴媽媽的嫁妝，只是那個年代有些事比較覆雜，土地的問題一直被拖著。90年代手續都辦好之後，阿柴媽媽又很堅定地拒絕了這片土地。然後，我又一直保存著。我真是的，什麽事情都想做周全，可是都不能如願……現在，是你們的了。”
“阿婆，我相信阿柴的媽媽是體貼您的不容易才不要這塊地，畢竟您支撐束家已經很辛苦了。”蘇方璞說。
“一碼歸一碼，我當年養阿玲，自然對她有責任。”阿玲是阿柴母親的名字，“加上阿柴的父親雖然是我的晚輩，與我卻有恩，不過這是上輩人的故事了，有機會我再慢慢說……這個是，我特地為阿柴未來的妻子準備的，是一套金飾。是用我的一套首飾給重新打的，蘇然你試試，可別嫌棄款式老土。”
“哎！是我疏忽了，我完全忘記給蘇然添置三金，對不起。”阿柴突然想起這件事，分明之前阿好就跟他提醒過。可最近太忙，給忙忘了。
“哎呀，我嫁你也不是沖著三金來的。”蘇然說。
“哈哈，按理，三金也不是你給準備，反倒是我們要給你準備東西。”蘇方璞說。
“然然，試試，阿婆的心意你得好好接著。”
儲嬌拉起蘇然，將她推到束婆婆的身邊，將金飾拿起來套在她手上和脖子上。
“合適，合適，真好看。”儲嬌很開心。
“好重啊，看來也不能常戴。”蘇然說，
“收著，以後都是你的。”束婆婆說。阿柴也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這個呢，是給阿柴t的。”束婆婆拿起一疊厚厚的信封。“這個是束家大院，不，應該是說柴家大院的房契、地契、委托文件、古建築證明書，以及改建同意書……”
阿柴接過文件，打開來看。蘇然好奇，移到阿柴身邊看起來，兩人驚訝，以及莫名其妙。
“阿柴，我時日不多了，能做的事情有限。我將柴家大院交給你，由你將它改造成柴家宗祠。我委托了律師，從你改建開始，每個月會往你的賬戶上打錢，給你作為改建的費用。”
“……”其餘的四人。
前面幾道帶著淚水的清淡小菜在這道菜面前，簡直算不上什麽。要不說束婆婆博愛，大家十分敬重她，但又與之保持距離，因為她到底是個生意人。這個算盤打得十分精明。心裏巨大的落差感收掉幾人最後的一絲感動。蘇然正面無表情地，手上使力地將手上的金飾往外脫，眼睛瞥著阿柴和父母，觀察他們的反應。蘇方璞低下頭若有所思。阿柴當下沒有答應。
“阿婆，這個事，有點太大了……”蘇方璞瞧著氣氛有點僵持，“讓阿柴研究研究……”
電視裏的春晚，正好說著相聲，一逗哏一捧哏之間，觀眾哈哈大笑。
“阿婆，我沒法接。”阿柴說。
所有人看向阿柴，蘇然心裏正為阿柴的回答歡呼。
“我知道這個事不容易，我和你父親當年也提過，只是他那會兒的身體已經……”束婆婆停頓了一下，提起了往事。
“盡管如此，我也不能接。”阿柴還是堅定的拒絕了。
“我知道了。”束婆婆停頓了幾秒說。
“阿婆，束家的恩怨是您家自己的事，大院改建已經是村裏的事了。我知道您不想這些人經手，覬覦您的私產，但我也並非是個好選擇。您保留我母親的東西，我很感激您，三金看得出是您真正的心意。可我的想法，始終只是想和蘇然結婚之後，好好生活而已。”阿柴將文件重新收納起來，很懇切地拒絕了束婆婆。阿柴心裏一直很清楚束家的情況，束家的水太深，能不碰就不碰。
“是我要求太多了。”束婆婆收起文件，把漆盒抱在懷裏，慢慢往外走。
“阿婆，我送您下去。”阿柴說。
“我讓外面燒鞭炮的小孩帶我下去就好，你們一家四口團圓地過個好年。”束婆婆禮貌地拒絕了。
“那阿婆，您慢走。”幾人將阿婆送到門口。
阿柴給四叔打了電話，讓四叔在路口接應阿婆。四叔看見媽媽拄著拐各自走回來，再次埋怨起束婆婆的私自行動。
束婆婆走後，原本喜氣的氣氛再也高漲不起來。阿柴若有所思，悶悶不樂。蘇然也正因為接收了這些金銀珠寶，心裏感覺不是滋味。父母借口煮夜宵，兩人在廚房秘密念叨。儲嬌開心蘇然收了珠寶和地皮，感嘆束婆婆出手大方。蘇方璞卻不停嘆氣，說建宗祠是造福後代的事，可這個事充滿了人的私心，就變味了。念叨歸念叨，沈默歸沈默，正點之前，湯圓餃子一起被端出，一家人圍著熱乎乎的，年味又回來了。
“阿柴，阿婆說的事值得斟酌，但這個不能是你一個人的事。振興村莊，國家有國家的力度，只要宗祠屬於村莊的一部分文化，那麽阿婆說更多都沒用。你不要糾結那麽多，船到橋頭自然直。”蘇方璞語重深長地說。
“知道了，爸……”阿柴回覆。
這聲爸，讓蘇方璞聽得心花怒放。
隨著春晚的倒數，漫天煙花爆竹，露坡小院被煙花照映得五顏六色，新的一年來了。
年初二，串門拜年的日子，束家的子孫回來了。奇怪的是，大家並不是喜慶地互相拜年，而是爭吵，很激烈的爭吵。束婆婆嚴肅地坐在廳堂的椅子上，拄著拐杖看著面前的人互相指責，一句話不說。因為，委托阿柴的事，東窗事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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