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人生的那些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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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人生的那些大事
蘇然找到莎莎，將阿柴告訴她關於馬克的事一五一十地轉述。莎莎聽後，沈默不語，眼簾低垂。
“說句話啊。”蘇然推了推莎莎。
“讓我忍一會兒。”
“想哭就哭吧，馬克和梅根的故事確實挺感人的。”
“行，我答應。”莎莎用力抽了抽鼻子說。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我倒不是想當聖母拯救他，只是覺得這個男人我不想錯過，我看上的男人不會錯的。你現在告訴我這件事，進一步篤定了我的判斷。”
“那我告訴阿柴，我們好好計劃。”
“不，你們不用管了，我自己來就好。”
“真的？”
“感情都是私人的事，太多人參與，適得其反。”
“那倒是……”
“那你就當作沒找過我，我有空會去找他的。”
“血性！姐妹。”蘇然感嘆了一句。
離開玫瑰大棚，蘇然踩著單車往束家大院去。靠近年關，村子的年輕人回來了，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家家戶戶為了迎接新年，窗明幾凈，張燈結彩。四叔委托蘇然幫束家大院請了幾個幫手，將大院幾個內屋打掃了一遍。束婆婆看著這些人來來往往，嘴裏叨叨念念，一會兒不樂意別人碰這個，一會兒說別人弄不見她的東西。四叔的任務就是和束婆婆不斷地拌嘴，阻止她阻止別人打掃整理，還幫她回憶她嘮叨的那些物件上個世紀就已經不在了。蘇然看著這對年邁的母子，覺得很有樂趣。如今，蘇然不僅僅不怕束婆婆，還將她當作自己認識很多年的長輩，該頂嘴頂嘴，該撒嬌撒嬌。
束家大院年久失修，大部分的房間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空置，沒有人氣的地方腐敗得像荒野村屋。堆放的陳年雜物那就更多，有些腐朽得看不出是什麽，有些深挖一看卻是寶貝。
“這竟然是清代的。”蘇然在清理一個房間時發現了一張很有歷史感的梳妝臺。
“這是……民國的。”另外一個房間的箱子裏放著一個物件，上面刻著年份。
“這些我也說不清哪裏來的，好像原本就在這個房子裏，也就有年份而已，不算什麽寶貴的古董。”四叔說。
幾天前，蘇然和坐在屋前的束婆婆說話，感覺束婆婆的記憶有些恍惚。百歲老人記憶恍惚不是什麽特別的事，畢竟年紀大了。可是放在束婆婆的身上，多少有些突兀。前段日子束婆婆回村時，還能把村裏很多人認出，之間有什麽事發生，都能一一說出來。這才幾個月，記憶就開始卡殼，經常把蘇然叫成小慧。四叔說，小慧是三叔收養的小女兒，後來不小心走丟了。估計是遺憾，所以忘不掉。
蘇然在收拾過程中將發現的寶貝拍照，然後找束婆婆指認。束婆婆看著屏幕皺著眉回憶，大多不記得。遇見個別印象深刻的物件，還是能模糊記起是如何來的，為什麽放在那。
“看起來不算太嚴重，大奶奶如今還能有這樣的清晰認知，已經很厲害了。”阿豪拿著手機，遠在北京的宋慶透過微信視頻看著大奶奶說。
“那需要去醫院看看嗎？”阿柴問。
“有需要的話，年後我可以安排。”宋慶說。
“不看了，這個年紀了，用藥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她過得舒適就好。有些事，忘了就忘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四叔說。
“那多點跟她聊聊以前的事，當作鍛煉鍛煉。”阿豪說。
“我媽應該是清楚自己的狀態，才說t要回老家。”四叔唉聲嘆氣地說。
“四叔要放寬心，您的身體也很重要。”宋慶說。
“束六哥給我打電話，說您不回去上海過年。”阿柴問四叔。
“這群家夥，我讓他們回這邊過年，都不同意。那我也不回去了，要一個老人跑來跑去，成何體統？”四叔有些生氣。阿豪掛斷手機，坐到四叔身邊拍拍他的後背。
“那四叔今年就跟我們家過年，我給院子打扮得喜氣洋洋的。”蘇然對四叔說。
“怎麽就跟你們過年了？是我先預約的，四叔，是吧。”阿豪說。
“你那一大家子的，你忙得過來嗎？”蘇然和阿豪故意爭起來。
“熱鬧呀。”阿豪說。
“我爸我媽也來了，也熱鬧啊。”蘇然繼續說。
“煩死了，我哪都不去，我要在這院子裏過。”束婆婆突然說了一句。
“你們也別吵了，年夜飯都到這院子一起吃吧，地方寬敞著呢。”四叔說。
“小慧呀，記得找你爸去找顯彰阿叔寫對聯，他的字好。”束婆婆自動把時間倒了回去。
“媽，這是小蘇，蘇然，阿柴的老婆。”四叔糾正束婆婆。
“小蘇，對對，小蘇，那個蘇州來的女人。”束婆婆認出來了。
“對，是我，我就是那個蘇州來的女人。特地來搶阿柴的錢，您得盯著我哦。”蘇然蹲在束婆婆面前故意強調，束婆婆瞪了她一眼，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走出了束家大院，阿柴倒是有些落寞。因為束婆婆提起的顯彰阿叔，是阿柴的父親柴顯彰。以前村裏紅白喜事的大字，大多找顯彰阿叔寫。束家大院大門掛著已經破舊的“束家”牌匾，也是顯彰阿叔年輕時的作品。
阿柴和蘇然從束家大院走回露坡小院時，看見馬克開著一部代步車載著莎莎，莎莎手裏抱著一大塊新的木頭。
“你們這是上山伐木了？”阿柴問。
“不是，買的。”馬克說。
“為什麽要買木頭？”蘇然問。
“這是我的新年禮物。”莎莎說這話時，馬克無奈地聳聳肩。
“真好，雕個什麽的，馬克擅長。”蘇然看出這兩人之間的火花，識相地拉走了阿柴。
“年夜飯都在束家大院吃，記得啊。”蘇然已經拉著阿柴走得遠遠的。
莎莎點點頭，抱著木頭進了宿舍。
“真不明白你，柴的工坊有那麽多木料，為何還要買？”馬克問。
莎莎拿出一沓設計圖紙交給馬克，馬克看到上面寫了一堆英文。
“我想請你給我們大棚做一個英文的招牌嗎？我和阿泰想將大棚種植的工作拍成視頻，國內外平臺同步更新。”莎莎說。
“我可是收錢的。”馬克看了看圖紙。
“當然，我會付你錢，不過你得在這裏刻。”莎莎指了指大棚裏搭建的辦公室，“這樣我們可以隨時商量，隨時監工。”
“OK.”馬克沒多想，一口答應了。莎莎很滿意。
晚上，蘇然和父母視頻，看父母的行李箱準備的東西。阿柴則在小樓三樓和馬克安裝一個衣櫃。馬克將莎莎找他做招牌的事情告訴給阿柴，阿柴聽出莎莎的主要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馬克當得很真，還評價起設計圖上的英文寫得難看，而且還有一個單詞寫錯了。邊說邊笑得很開心，阿柴也跟著傻笑。
“阿柴。”四叔突然出現一樓。
“四叔，這個點怎麽來找我？”阿柴從三樓探出了頭。
“小蘇在嗎？”
“蘇然在露坡小院，您找她？”
“不，她不在正好，我找你。”
阿柴跑到一樓，四叔有些神秘，又有些不好意思。四叔將阿柴拉進工坊，阿柴打開工坊昏暗的小燈。
“大過年的，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想了想，還是得提早跟你說，我怕後面來不及。”
“四叔直說。”
“今天你也看到我媽的狀態，我瞅著她這次從深圳回來，我看著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阿柴聽到四叔的話，原本還有點隨意的態度，突然伸直了腰板，一臉嚴肅起來。在阿柴家裏，死亡教育是從小開始的課題，是一件很嚴肅的事。特別是涉及村裏老人的身後事，一定要嚴謹對待。
“我媽的東西，我得提早再梳理一遍。”四叔說。
“四叔這是有什麽新想法？”阿柴問。
“這幾天小蘇不是幫忙整理了一下家裏的東西嗎，我看了一眼棺木，沒什麽問題，只是我想她是不是應該火葬，現在不是說不能土葬了嗎？想著，要是真的不給土葬了……”
“阿婆的地方早就留好了，我想按照原計劃，問題不大。若要火葬，壽盒我可以準備，可，這是您的想法，還是已經和其他人商量好了？”
“還沒商量……”
“四叔不著急，我這邊可以先準備，您也和其他兄弟商量一下……”
“你看，你家要有喜事了，四叔真不該啊不該啊……”
“四叔言重了。您寬心，要是需要我和蘇然，隨時。”
四叔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一路埋怨著自己回了束家大院。阿柴父親去世之前曾再三叮囑過束婆婆的事，阿柴不敢忘。可看著四叔離去的背影，阿柴感覺四叔並非意在阿婆，大概也是想到自己，想提早給自己做出安排，可又犯了忌諱之心。
蘇然和父母視完頻，到民宿找阿好。阿好肚子更大了一些，但走起路來還是健步如飛。蘇然阿好像往常一樣，互相挽著手在村裏散散步，聊聊天。蘇然將父母要來來根村過年的喜悅反覆分享給阿好，阿好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兩人看到許多原空置的房子迎回了過年的主人，人聲沸騰的。蘇然讓阿好給她介紹都是什麽人家，有哪一些與阿柴有親戚關系的？阿好帶著蘇然走進一些小巷子，順著散步的順序給蘇然介紹，當走到一間房子的時候停住了。阿好站在門口張望。
“淑敏家怎麽會亮燈呢？”阿好覺得很奇怪。
“淑敏是誰？”蘇然好奇地問。
“算起來，應該是阿柴的爺爺的弟弟的孫女……”阿好吃力地掰著手指回想。
“那就是堂妹妹？”蘇然想了想。
“嗯，叔公是過繼的，不是親生的，不過都是親戚了。”阿好解釋了一番。
阿好走進門口貼耳聽，確認裏面是否真的有人？蘇然雖然不知道阿好為什麽要鬼鬼祟祟，但也好奇地跟著貼耳聽。
“有動靜。”阿好說。
“這是外語還是方言，怎麽嘰裏呱啦的。”蘇然說。
阿好後退兩步，拿出手機給阿柴發了條信息。然後大方敲門。
“淑敏哪，是淑敏回來了嗎？”
……屋內的聲音突然安靜下來。
“淑敏，我是阿好姐啊。”阿好繼續敲門。
許久，房子的木門緩緩打開，一個高挑精瘦帶著頹氣的女子出現了。
“真的是淑敏啊，都認不出了。”阿好眼睛將女子打探了一番。
“好姐，是我……”淑敏遲疑了一下，回覆了阿好的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咋都不說一聲呢？你哥知道嗎？”阿好說的哥哥就是阿柴。
“沒呢，才回來……”淑敏看起來好像不太願意應付阿好的熱情。
“這是蘇然，你阿柴哥的未婚妻，你的新嫂子。”阿好給淑敏介紹蘇然，蘇然笑了笑。
“嫂子好，原來阿柴哥要結婚了，恭喜啊……”淑敏說完將門掩了掩，防著外面人看到裏面。
“這是藏著什麽呀？”阿好看出淑敏的動作，想上前推開門。
“沒藏著什麽，阿好姐。我明天再去您家，阿柴哥那邊我也會找他的。”淑敏說完著急地準備關門。
“柴淑敏，你回來怎麽不聯系我？”這時，阿柴急匆匆地出現在幾人面前。顯然是跑著來，氣喘籲籲的。
“哥……”淑敏看到阿柴突然出現，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阿好姐和你嫂子站門外那麽久，你怎麽也不請進去坐？”阿柴看出淑敏躲藏的動作，故意試探。
“……我現在有些不方便，明天我去找您，哥。”屋子裏傳出小孩的哭聲，淑敏心裏揪了一下。
“不就小孩嗎？何必藏著捏著。”阿好挺著肚子直接上前推開門，淑敏沒敢阻擋。
幾人走進房子，看見一個四五歲的混血女孩站在屋前，手裏抱著布娃娃，哭著說著什麽話。看見幾個人突然進來，害怕地跑到淑敏的背後躲起來。
“這是你的孩子？”阿好問。
“是……”淑敏低下頭承認了，好像覺得自己做錯什麽事情似的。
阿柴看著淑敏，眼裏閃爍著熊熊火光，鋒利、在意、無可奈何。蘇然第一次看到阿柴這樣的眼神，心裏有點怵。
“孩子哭成這樣，我來哄哄，你們都進屋吧。”蘇然將幾個人推進屋裏，自己抱起孩子哄了起來。
“哥，我其實想聯系你，但……”淑敏有些膽怯。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阿柴不顧淑敏的話，借著光從頭打量這個出國多年的妹妹。
柴淑敏裝扮樸t素，姿態疲憊，黑色的頭發裏長出明顯的白發。妹妹的模樣打消了阿柴心裏的許多疑問。
“前兩天。”淑敏回答。
“是回來過年？還是徹底回來？”阿好觀察了一番屋子，客廳還放著沒有收拾的大包小包。這不像是過年回家的行囊，像是逃離的行囊。
“哥，好姐，我……想搬回來住。”淑敏像做錯事的小孩一般，站在門邊，阿好和阿柴坐在椅子上。
“這是你家，回不回來住，自然由你自己決定。”阿柴看著蘇然在屋外抱著孩子，似乎已經明白淑敏突然回來的原因。
“工作呢，德國的工作呢？”阿好問。
“沒了。”淑敏回答。
“就你們倆回來？”阿好問
“他……不要我們了。”淑敏聲音帶著恨意。
“錢夠花嗎？養孩子總是要花錢的，沒有一定要說。”阿柴說。
“夠，謝謝哥。”淑敏聽到阿柴這句話，死憋住的眼淚從眼睛裏流了出來。
“大過年的，哭什麽呀。我們又不是不開明的人，把你趕出村子，不讓你回來。既然回來了，就好好生活。沒事的，回來就好。”阿好看到淑敏的眼淚，心軟了，上前抱住她安慰了一番。
蘇然也抱著孩子安慰著，孩子不怕生，漸漸在蘇然的懷裏安定了下來。
“過年我們安排在束家大院吃年夜飯，到時你帶著孩子早點過來。”阿柴說完起身走到屋外，接過蘇然手裏的孩子，仔細看了看孩子的眉目。
“孩子像你小時候。”阿柴說。
“她叫愛麗絲。”淑敏用德語讓愛麗絲給舅舅舅母打招呼，孩子抽泣著用德語說了幾句。三人沒聽懂。
“名字起得好，愛麗絲夢游仙境的愛麗絲。”蘇然輕輕掐了一下小女孩的臉說。小女孩害羞得躲進阿柴的脖間，惹人憐愛。
“嫂子，今天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如此狼狽。”淑敏對蘇然說。
“沒事，別放心上，以後日子長著呢。”蘇然也張開的懷抱，抱了一下淑敏。
待了一會兒，大家走出了屋子，淑敏抱著孩子與大家辭別。愛麗絲和大家相熟了一些，給大人們揮揮手。
“哥，謝謝您和阿伯贖回房子，我會慢慢還的。”淑敏對阿柴說。
“不著急，慢慢來。”阿柴回答。
蘇然今天很開心，一來因為明天父母來雲南，二來是她看見阿柴的另外一面。在阿好面前，他偶爾透著調皮弟弟的模樣；在自己面前，他努力成為溫暖體貼的男友；在馬克面前，他與之亦師亦友，互相尊重。在柴淑敏的面前，他是一位有擔當的大哥。對於突然回來且是單身媽媽的妹妹，他沒有生氣、沒有責怪、沒有尋根問底，滿心滿眼的心疼和憐惜，讓心懷愧疚的妹妹，能從容地開始新的生活。
深夜，阿柴睡不著，坐在院子裏思考著什麽。蘇然在二樓書房寫寫畫畫，透過二樓敞開的窗，蘇然感受到今晚的冬夜比往日寒冷。
“進屋吧，外面冷。”蘇然拉了一下身上的毛毯。
“外面能讓我清醒點。”
“想四叔的事？還是淑敏的事？”
“都在想。”
蘇然裹實毛毯，在阿柴身邊坐下。
“四叔的事我幫不上忙，淑敏的我可以，我們分工合作。”蘇然說。
“確實需要你幫忙，畢竟淑敏是女生。”
“淑敏生孩子的事，你們都不知道？”
“不知道。按照她要求的性子，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回到村子裏來。”
“我想聽聽淑敏的故事。”
阿柴想了想，組織好語言。
“淑敏的爸，我叫林叔，愛賭，嬸當年帶著淑敏走了。後來為了改嫁，又把淑敏送了回來。林叔嫌棄淑敏，不是打就是罵，我爸就將淑敏領到家裏。可是我們家都是男人，林叔覺得我們別有用心，因此老來我們家鬧，阿好看不慣，報警把林叔給抓了。”
“這麽酷。”
“關了幾天，還是出來了。後來把房子都給賭沒了，追債都追到村子裏來，對方抓著淑敏威脅林叔還錢，林叔讓對方把淑敏帶走頂債。那天是阿好和她奶奶，還有幾個鄰居拿著鋤頭把追債的人趕走。當天我跟著我爸上山去了，回來聽說我爺爺那會兒拉著淑敏不撒手，摔了一跤。後來，我爺爺因為那一跤中風了。淑敏明白爺爺是因為她才出事，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在我家。後來林叔被追債的打死在外頭，淑敏就成了孤兒。小時候過得太委屈，以致於她從小卯著一股勁，遇到什麽事都不會哭不會鬧，剛才看見她哭了，我還挺意外的。”
“淑敏看起來比我們小不了多少。”
“她小我們十歲。”
“才28。”
“嗯，頭發都白了，想必這幾年過得不如意。”
“那她當初怎麽就出國了呢？”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高中的時候她過去和她媽媽一起生活。沒多久回來說自己要去德國讀書，再也不回來了。我爸說她根在這，想回來隨時回來，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好好讀書。她沒要，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爸去世前，交給我的東西就有她家的鑰匙，我才知道我爸早些年已經將她家的房子贖了回來。我聯系上她之後，告訴她這件事，還把鑰匙和她家的房本寄到德國給她，讓她自作處置。”
“沒想到，她沒處置，給自己留了一個去處。”
“是啊，反倒給她兜了底。”
“爸爸很偉大。”蘇然在阿柴的面前，叫了阿柴的父親，爸爸。
阿柴盯著蘇然，眼神溫柔，心生滿意。
“她怎麽出的國，我是不知道，但淑敏的英文是馬克教的。馬克說過，我們幾個，和他在村學校裏教的孩子，淑敏的英文是講得最好的，她的語言學習能力也非常強。”
“馬克還是淑敏的老師？”
“對啊，你別以為馬克只是木匠，他還兼職教孩子們英文呢。來根村方圓幾十裏，沒有哪條村的孩子英文水平有我們村厲害。馬克現在住的那個平房，可是勞苦功高換來的。”
“英文水平高？我還真感受不到。”
“不過呢……馬克現在英文水平越來越差了。你說他一個外國人，普通話說那麽好幹嘛？連鰥夫都知道，我連怎麽寫都不知道。”
蘇然捂住臉大笑。沒想到阿柴三言兩語從一個嚴肅的話題轉到一個詼諧的話題。
“有那麽好笑嗎？”阿柴看著蘇然用手抹著因為笑而滲出的眼淚，主動地將蘇然擁入懷裏。
“這個程度特別好，明天好好在你岳父面前表現表現。”蘇然調侃阿柴。
“我可不敢造次。”阿柴回答。
蘇然十分寵愛地看著阿柴。
“真奇怪，人的人生大事就那麽幾件，居然全部都撞在一起。以前只顧著寫好文章，和姐妹們吃吃喝喝，拍照上傳朋友圈，營造營造自己人設。然後，張揚地歌頌過去的未到的不必煩惱。可現在，一下多了生死，過去困苦，未來何然的巨大命題，讓人應接不暇的。”
“長大就這樣，誰也逃不過。”
阿柴說這話時，將懷裏的蘇然攏了攏，更用力地抱住。蘇然的眼光停留在院子裏那一尊半成品的佛像上。各自，若有所思。
“太冷了，回去睡吧，明天還很多事呢。”
兩人拉上房門，關燈，院子一瞬間，歸於深夜。
第二天中午，兩人站在機場的接機口，伸著長長的脖子，等來了蘇方璞和儲嬌。蘇然看見父母，興奮地跑上去抱住。阿柴把準備好的花遞給蘇母，讓蘇母特別開心。蘇方璞看見黑了一個色號的蘇然，笑得合不攏嘴。這次見面，其樂融融，與上次蘇州的見面截然不同。在車上，蘇然忙著給兩老介紹村裏的一些人和事，兩老邊聽邊點點頭，滿意地笑著。
今天，年二十八，村裏的年味更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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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然找到莎莎，將阿柴告訴她關於馬克的事一五一十地轉述。莎莎聽後，沈默不語，眼簾低垂。
“說句話啊。”蘇然推了推莎莎。
“讓我忍一會兒。”
“想哭就哭吧，馬克和梅根的故事確實挺感人的。”
“行，我答應。”莎莎用力抽了抽鼻子說。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我倒不是想當聖母拯救他，只是覺得這個男人我不想錯過，我看上的男人不會錯的。你現在告訴我這件事，進一步篤定了我的判斷。”
“那我告訴阿柴，我們好好計劃。”
“不，你們不用管了，我自己來就好。”
“真的？”
“感情都是私人的事，太多人參與，適得其反。”
“那倒是……”
“那你就當作沒找過我，我有空會去找他的。”
“血性！姐妹。”蘇然感嘆了一句。
離開玫瑰大棚，蘇然踩著單車往束家大院去。靠近年關，村子的年輕人回來了，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家家戶戶為了迎接新年，窗明幾凈，張燈結彩。四叔委托蘇然幫束家大院請了幾個幫手，將大院幾個內屋打掃了一遍。束婆婆看著這些人來來往往，嘴裏叨叨念念，一會兒不樂意別人碰這個，一會兒說別人弄不見她的東西。四叔的任務就是和束婆婆不斷地拌嘴，阻止她阻止別人打掃整理，還幫她回憶她嘮叨的那些物件上個世紀就已經不在了。蘇然看著這對年邁的母子，覺得很有樂趣。如今，蘇然不僅僅不怕束婆婆，還將她當作自己認識很多年的長輩，該頂嘴頂嘴，該撒嬌撒嬌。
束家大院年久失修，大部分的房間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空置，沒有人氣的地方腐敗得像荒野村屋。堆放的陳年雜物那就更多，有些腐朽得看不出是什麽，有些深挖一看卻是寶貝。
“這竟然是清代的。”蘇然在清理一個房間時發現了一張很有歷史感的梳妝臺。
“這是……民國的。”另外一個房間的箱子裏放著一個物件，上面刻著年份。
“這些我也說不清哪裏來的，好像原本就在這個房子裏，也就有年份而已，不算什麽寶貴的古董。”四叔說。
幾天前，蘇然和坐在屋前的束婆婆說話，感覺束婆婆的記憶有些恍惚。百歲老人記憶恍惚不是什麽特別的事，畢竟年紀大了。可是放在束婆婆的身上，多少有些突兀。前段日子束婆婆回村時，還能把村裏很多人認出，之間有什麽事發生，都能一一說出來。這才幾個月，記憶就開始卡殼，經常把蘇然叫成小慧。四叔說，小慧是三叔收養的小女兒，後來不小心走丟了。估計是遺憾，所以忘不掉。
蘇然在收拾過程中將發現的寶貝拍照，然後找束婆婆指認。束婆婆看著屏幕皺著眉回憶，大多不記得。遇見個別印象深刻的物件，還是能模糊記起是如何來的，為什麽放在那。
“看起來不算太嚴重，大奶奶如今還能有這樣的清晰認知，已經很厲害了。”阿豪拿著手機，遠在北京的宋慶透過微信視頻看著大奶奶說。
“那需要去醫院看看嗎？”阿柴問。
“有需要的話，年後我可以安排。”宋慶說。
“不看了，這個年紀了，用藥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她過得舒適就好。有些事，忘了就忘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四叔說。
“那多點跟她聊聊以前的事，當作鍛煉鍛煉。”阿豪說。
“我媽應該是清楚自己的狀態，才說t要回老家。”四叔唉聲嘆氣地說。
“四叔要放寬心，您的身體也很重要。”宋慶說。
“束六哥給我打電話，說您不回去上海過年。”阿柴問四叔。
“這群家夥，我讓他們回這邊過年，都不同意。那我也不回去了，要一個老人跑來跑去，成何體統？”四叔有些生氣。阿豪掛斷手機，坐到四叔身邊拍拍他的後背。
“那四叔今年就跟我們家過年，我給院子打扮得喜氣洋洋的。”蘇然對四叔說。
“怎麽就跟你們過年了？是我先預約的，四叔，是吧。”阿豪說。
“你那一大家子的，你忙得過來嗎？”蘇然和阿豪故意爭起來。
“熱鬧呀。”阿豪說。
“我爸我媽也來了，也熱鬧啊。”蘇然繼續說。
“煩死了，我哪都不去，我要在這院子裏過。”束婆婆突然說了一句。
“你們也別吵了，年夜飯都到這院子一起吃吧，地方寬敞著呢。”四叔說。
“小慧呀，記得找你爸去找顯彰阿叔寫對聯，他的字好。”束婆婆自動把時間倒了回去。
“媽，這是小蘇，蘇然，阿柴的老婆。”四叔糾正束婆婆。
“小蘇，對對，小蘇，那個蘇州來的女人。”束婆婆認出來了。
“對，是我，我就是那個蘇州來的女人。特地來搶阿柴的錢，您得盯著我哦。”蘇然蹲在束婆婆面前故意強調，束婆婆瞪了她一眼，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走出了束家大院，阿柴倒是有些落寞。因為束婆婆提起的顯彰阿叔，是阿柴的父親柴顯彰。以前村裏紅白喜事的大字，大多找顯彰阿叔寫。束家大院大門掛著已經破舊的“束家”牌匾，也是顯彰阿叔年輕時的作品。
阿柴和蘇然從束家大院走回露坡小院時，看見馬克開著一部代步車載著莎莎，莎莎手裏抱著一大塊新的木頭。
“你們這是上山伐木了？”阿柴問。
“不是，買的。”馬克說。
“為什麽要買木頭？”蘇然問。
“這是我的新年禮物。”莎莎說這話時，馬克無奈地聳聳肩。
“真好，雕個什麽的，馬克擅長。”蘇然看出這兩人之間的火花，識相地拉走了阿柴。
“年夜飯都在束家大院吃，記得啊。”蘇然已經拉著阿柴走得遠遠的。
莎莎點點頭，抱著木頭進了宿舍。
“真不明白你，柴的工坊有那麽多木料，為何還要買？”馬克問。
莎莎拿出一沓設計圖紙交給馬克，馬克看到上面寫了一堆英文。
“我想請你給我們大棚做一個英文的招牌嗎？我和阿泰想將大棚種植的工作拍成視頻，國內外平臺同步更新。”莎莎說。
“我可是收錢的。”馬克看了看圖紙。
“當然，我會付你錢，不過你得在這裏刻。”莎莎指了指大棚裏搭建的辦公室，“這樣我們可以隨時商量，隨時監工。”
“OK.”馬克沒多想，一口答應了。莎莎很滿意。
晚上，蘇然和父母視頻，看父母的行李箱準備的東西。阿柴則在小樓三樓和馬克安裝一個衣櫃。馬克將莎莎找他做招牌的事情告訴給阿柴，阿柴聽出莎莎的主要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馬克當得很真，還評價起設計圖上的英文寫得難看，而且還有一個單詞寫錯了。邊說邊笑得很開心，阿柴也跟著傻笑。
“阿柴。”四叔突然出現一樓。
“四叔，這個點怎麽來找我？”阿柴從三樓探出了頭。
“小蘇在嗎？”
“蘇然在露坡小院，您找她？”
“不，她不在正好，我找你。”
阿柴跑到一樓，四叔有些神秘，又有些不好意思。四叔將阿柴拉進工坊，阿柴打開工坊昏暗的小燈。
“大過年的，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想了想，還是得提早跟你說，我怕後面來不及。”
“四叔直說。”
“今天你也看到我媽的狀態，我瞅著她這次從深圳回來，我看著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阿柴聽到四叔的話，原本還有點隨意的態度，突然伸直了腰板，一臉嚴肅起來。在阿柴家裏，死亡教育是從小開始的課題，是一件很嚴肅的事。特別是涉及村裏老人的身後事，一定要嚴謹對待。
“我媽的東西，我得提早再梳理一遍。”四叔說。
“四叔這是有什麽新想法？”阿柴問。
“這幾天小蘇不是幫忙整理了一下家裏的東西嗎，我看了一眼棺木，沒什麽問題，只是我想她是不是應該火葬，現在不是說不能土葬了嗎？想著，要是真的不給土葬了……”
“阿婆的地方早就留好了，我想按照原計劃，問題不大。若要火葬，壽盒我可以準備，可，這是您的想法，還是已經和其他人商量好了？”
“還沒商量……”
“四叔不著急，我這邊可以先準備，您也和其他兄弟商量一下……”
“你看，你家要有喜事了，四叔真不該啊不該啊……”
“四叔言重了。您寬心，要是需要我和蘇然，隨時。”
四叔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一路埋怨著自己回了束家大院。阿柴父親去世之前曾再三叮囑過束婆婆的事，阿柴不敢忘。可看著四叔離去的背影，阿柴感覺四叔並非意在阿婆，大概也是想到自己，想提早給自己做出安排，可又犯了忌諱之心。
蘇然和父母視完頻，到民宿找阿好。阿好肚子更大了一些，但走起路來還是健步如飛。蘇然阿好像往常一樣，互相挽著手在村裏散散步，聊聊天。蘇然將父母要來來根村過年的喜悅反覆分享給阿好，阿好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兩人看到許多原空置的房子迎回了過年的主人，人聲沸騰的。蘇然讓阿好給她介紹都是什麽人家，有哪一些與阿柴有親戚關系的？阿好帶著蘇然走進一些小巷子，順著散步的順序給蘇然介紹，當走到一間房子的時候停住了。阿好站在門口張望。
“淑敏家怎麽會亮燈呢？”阿好覺得很奇怪。
“淑敏是誰？”蘇然好奇地問。
“算起來，應該是阿柴的爺爺的弟弟的孫女……”阿好吃力地掰著手指回想。
“那就是堂妹妹？”蘇然想了想。
“嗯，叔公是過繼的，不是親生的，不過都是親戚了。”阿好解釋了一番。
阿好走進門口貼耳聽，確認裏面是否真的有人？蘇然雖然不知道阿好為什麽要鬼鬼祟祟，但也好奇地跟著貼耳聽。
“有動靜。”阿好說。
“這是外語還是方言，怎麽嘰裏呱啦的。”蘇然說。
阿好後退兩步，拿出手機給阿柴發了條信息。然後大方敲門。
“淑敏哪，是淑敏回來了嗎？”
……屋內的聲音突然安靜下來。
“淑敏，我是阿好姐啊。”阿好繼續敲門。
許久，房子的木門緩緩打開，一個高挑精瘦帶著頹氣的女子出現了。
“真的是淑敏啊，都認不出了。”阿好眼睛將女子打探了一番。
“好姐，是我……”淑敏遲疑了一下，回覆了阿好的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咋都不說一聲呢？你哥知道嗎？”阿好說的哥哥就是阿柴。
“沒呢，才回來……”淑敏看起來好像不太願意應付阿好的熱情。
“這是蘇然，你阿柴哥的未婚妻，你的新嫂子。”阿好給淑敏介紹蘇然，蘇然笑了笑。
“嫂子好，原來阿柴哥要結婚了，恭喜啊……”淑敏說完將門掩了掩，防著外面人看到裏面。
“這是藏著什麽呀？”阿好看出淑敏的動作，想上前推開門。
“沒藏著什麽，阿好姐。我明天再去您家，阿柴哥那邊我也會找他的。”淑敏說完著急地準備關門。
“柴淑敏，你回來怎麽不聯系我？”這時，阿柴急匆匆地出現在幾人面前。顯然是跑著來，氣喘籲籲的。
“哥……”淑敏看到阿柴突然出現，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阿好姐和你嫂子站門外那麽久，你怎麽也不請進去坐？”阿柴看出淑敏躲藏的動作，故意試探。
“……我現在有些不方便，明天我去找您，哥。”屋子裏傳出小孩的哭聲，淑敏心裏揪了一下。
“不就小孩嗎？何必藏著捏著。”阿好挺著肚子直接上前推開門，淑敏沒敢阻擋。
幾人走進房子，看見一個四五歲的混血女孩站在屋前，手裏抱著布娃娃，哭著說著什麽話。看見幾個人突然進來，害怕地跑到淑敏的背後躲起來。
“這是你的孩子？”阿好問。
“是……”淑敏低下頭承認了，好像覺得自己做錯什麽事情似的。
阿柴看著淑敏，眼裏閃爍著熊熊火光，鋒利、在意、無可奈何。蘇然第一次看到阿柴這樣的眼神，心裏有點怵。
“孩子哭成這樣，我來哄哄，你們都進屋吧。”蘇然將幾個人推進屋裏，自己抱起孩子哄了起來。
“哥，我其實想聯系你，但……”淑敏有些膽怯。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阿柴不顧淑敏的話，借著光從頭打量這個出國多年的妹妹。
柴淑敏裝扮樸t素，姿態疲憊，黑色的頭發裏長出明顯的白發。妹妹的模樣打消了阿柴心裏的許多疑問。
“前兩天。”淑敏回答。
“是回來過年？還是徹底回來？”阿好觀察了一番屋子，客廳還放著沒有收拾的大包小包。這不像是過年回家的行囊，像是逃離的行囊。
“哥，好姐，我……想搬回來住。”淑敏像做錯事的小孩一般，站在門邊，阿好和阿柴坐在椅子上。
“這是你家，回不回來住，自然由你自己決定。”阿柴看著蘇然在屋外抱著孩子，似乎已經明白淑敏突然回來的原因。
“工作呢，德國的工作呢？”阿好問。
“沒了。”淑敏回答。
“就你們倆回來？”阿好問
“他……不要我們了。”淑敏聲音帶著恨意。
“錢夠花嗎？養孩子總是要花錢的，沒有一定要說。”阿柴說。
“夠，謝謝哥。”淑敏聽到阿柴這句話，死憋住的眼淚從眼睛裏流了出來。
“大過年的，哭什麽呀。我們又不是不開明的人，把你趕出村子，不讓你回來。既然回來了，就好好生活。沒事的，回來就好。”阿好看到淑敏的眼淚，心軟了，上前抱住她安慰了一番。
蘇然也抱著孩子安慰著，孩子不怕生，漸漸在蘇然的懷裏安定了下來。
“過年我們安排在束家大院吃年夜飯，到時你帶著孩子早點過來。”阿柴說完起身走到屋外，接過蘇然手裏的孩子，仔細看了看孩子的眉目。
“孩子像你小時候。”阿柴說。
“她叫愛麗絲。”淑敏用德語讓愛麗絲給舅舅舅母打招呼，孩子抽泣著用德語說了幾句。三人沒聽懂。
“名字起得好，愛麗絲夢游仙境的愛麗絲。”蘇然輕輕掐了一下小女孩的臉說。小女孩害羞得躲進阿柴的脖間，惹人憐愛。
“嫂子，今天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如此狼狽。”淑敏對蘇然說。
“沒事，別放心上，以後日子長著呢。”蘇然也張開的懷抱，抱了一下淑敏。
待了一會兒，大家走出了屋子，淑敏抱著孩子與大家辭別。愛麗絲和大家相熟了一些，給大人們揮揮手。
“哥，謝謝您和阿伯贖回房子，我會慢慢還的。”淑敏對阿柴說。
“不著急，慢慢來。”阿柴回答。
蘇然今天很開心，一來因為明天父母來雲南，二來是她看見阿柴的另外一面。在阿好面前，他偶爾透著調皮弟弟的模樣；在自己面前，他努力成為溫暖體貼的男友；在馬克面前，他與之亦師亦友，互相尊重。在柴淑敏的面前，他是一位有擔當的大哥。對於突然回來且是單身媽媽的妹妹，他沒有生氣、沒有責怪、沒有尋根問底，滿心滿眼的心疼和憐惜，讓心懷愧疚的妹妹，能從容地開始新的生活。
深夜，阿柴睡不著，坐在院子裏思考著什麽。蘇然在二樓書房寫寫畫畫，透過二樓敞開的窗，蘇然感受到今晚的冬夜比往日寒冷。
“進屋吧，外面冷。”蘇然拉了一下身上的毛毯。
“外面能讓我清醒點。”
“想四叔的事？還是淑敏的事？”
“都在想。”
蘇然裹實毛毯，在阿柴身邊坐下。
“四叔的事我幫不上忙，淑敏的我可以，我們分工合作。”蘇然說。
“確實需要你幫忙，畢竟淑敏是女生。”
“淑敏生孩子的事，你們都不知道？”
“不知道。按照她要求的性子，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回到村子裏來。”
“我想聽聽淑敏的故事。”
阿柴想了想，組織好語言。
“淑敏的爸，我叫林叔，愛賭，嬸當年帶著淑敏走了。後來為了改嫁，又把淑敏送了回來。林叔嫌棄淑敏，不是打就是罵，我爸就將淑敏領到家裏。可是我們家都是男人，林叔覺得我們別有用心，因此老來我們家鬧，阿好看不慣，報警把林叔給抓了。”
“這麽酷。”
“關了幾天，還是出來了。後來把房子都給賭沒了，追債都追到村子裏來，對方抓著淑敏威脅林叔還錢，林叔讓對方把淑敏帶走頂債。那天是阿好和她奶奶，還有幾個鄰居拿著鋤頭把追債的人趕走。當天我跟著我爸上山去了，回來聽說我爺爺那會兒拉著淑敏不撒手，摔了一跤。後來，我爺爺因為那一跤中風了。淑敏明白爺爺是因為她才出事，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在我家。後來林叔被追債的打死在外頭，淑敏就成了孤兒。小時候過得太委屈，以致於她從小卯著一股勁，遇到什麽事都不會哭不會鬧，剛才看見她哭了，我還挺意外的。”
“淑敏看起來比我們小不了多少。”
“她小我們十歲。”
“才28。”
“嗯，頭發都白了，想必這幾年過得不如意。”
“那她當初怎麽就出國了呢？”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高中的時候她過去和她媽媽一起生活。沒多久回來說自己要去德國讀書，再也不回來了。我爸說她根在這，想回來隨時回來，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好好讀書。她沒要，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爸去世前，交給我的東西就有她家的鑰匙，我才知道我爸早些年已經將她家的房子贖了回來。我聯系上她之後，告訴她這件事，還把鑰匙和她家的房本寄到德國給她，讓她自作處置。”
“沒想到，她沒處置，給自己留了一個去處。”
“是啊，反倒給她兜了底。”
“爸爸很偉大。”蘇然在阿柴的面前，叫了阿柴的父親，爸爸。
阿柴盯著蘇然，眼神溫柔，心生滿意。
“她怎麽出的國，我是不知道，但淑敏的英文是馬克教的。馬克說過，我們幾個，和他在村學校裏教的孩子，淑敏的英文是講得最好的，她的語言學習能力也非常強。”
“馬克還是淑敏的老師？”
“對啊，你別以為馬克只是木匠，他還兼職教孩子們英文呢。來根村方圓幾十裏，沒有哪條村的孩子英文水平有我們村厲害。馬克現在住的那個平房，可是勞苦功高換來的。”
“英文水平高？我還真感受不到。”
“不過呢……馬克現在英文水平越來越差了。你說他一個外國人，普通話說那麽好幹嘛？連鰥夫都知道，我連怎麽寫都不知道。”
蘇然捂住臉大笑。沒想到阿柴三言兩語從一個嚴肅的話題轉到一個詼諧的話題。
“有那麽好笑嗎？”阿柴看著蘇然用手抹著因為笑而滲出的眼淚，主動地將蘇然擁入懷裏。
“這個程度特別好，明天好好在你岳父面前表現表現。”蘇然調侃阿柴。
“我可不敢造次。”阿柴回答。
蘇然十分寵愛地看著阿柴。
“真奇怪，人的人生大事就那麽幾件，居然全部都撞在一起。以前只顧著寫好文章，和姐妹們吃吃喝喝，拍照上傳朋友圈，營造營造自己人設。然後，張揚地歌頌過去的未到的不必煩惱。可現在，一下多了生死，過去困苦，未來何然的巨大命題，讓人應接不暇的。”
“長大就這樣，誰也逃不過。”
阿柴說這話時，將懷裏的蘇然攏了攏，更用力地抱住。蘇然的眼光停留在院子裏那一尊半成品的佛像上。各自，若有所思。
“太冷了，回去睡吧，明天還很多事呢。”
兩人拉上房門，關燈，院子一瞬間，歸於深夜。
第二天中午，兩人站在機場的接機口，伸著長長的脖子，等來了蘇方璞和儲嬌。蘇然看見父母，興奮地跑上去抱住。阿柴把準備好的花遞給蘇母，讓蘇母特別開心。蘇方璞看見黑了一個色號的蘇然，笑得合不攏嘴。這次見面，其樂融融，與上次蘇州的見面截然不同。在車上，蘇然忙著給兩老介紹村裏的一些人和事，兩老邊聽邊點點頭，滿意地笑著。
今天，年二十八，村裏的年味更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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