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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半露彩霞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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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半露彩霞坡

運送木材的貨車從民宿門前駛過,轟隆隆的聲音將床上正在休息蘇然驚醒。蘇然想老屋今天要動工,興奮得爬起來梳洗,阿好親手做的紮染裙子,紮起馬尾,狂奔下樓。

“小蘇,你別著急呀,你得吃東西。”阿好像個媽媽一樣催著蘇然吃東西,蘇然像個孩子一樣蹦蹦噠噠地跑了出去。

“我要去看動工。”蘇然很興奮。

“滿是灰土的地方有什麽好看?”

“好看好看。”

蘇然跟著阿柴回到來根村快一個月了,身體、精神在大家的照顧之下,逐漸變好。體重被阿好的菌子湯,阿豪的大鍋肉,阿柴的各種手作美食堆出了五六斤。蘇然的失眠改善了許多,經常一睡天亮。

回想那天阿柴拉著蘇然馬不停蹄地回到來根村,時間已經半夜。阿好和阿豪抱著孩子一起站在村口等倆人,一個厚實的擁抱,讓蘇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種歸屬感。

落地了,多年漂浮不定的心,隨著阿柴手掌的緊握,阿好的擁抱,著陸了。

蘇然帶著寶珠爬到坡頂,阿柴和馬克,正在和康叔將木材搬進老屋院子。

“老柴的兒媳婦!”康叔看到蘇然叫了一聲。

“康叔好,我叫蘇然,上次見過。”

“知道,小蘇嘛,你現在可是我們這片的名人。”

“我?”

“是啊,你可是點著木頭的那一把火,哈哈。”

“想不到,康叔說話還挺文藝。”

“康叔年輕的時候可是文藝青年,一樂隊的吉他手,吉他技術這一帶出名的。”阿柴從屋裏走出來,身穿老舊的工裝。

蘇然“哇”一聲,露出了意想不到的表情。話說雲南出文藝青年,果真是沒錯。一個看起來樸實的老頭,竟然是深藏不露。

“哎哎,幾十年了,都過去了。”康叔不好意思的樣子顯得十分憨厚。

木材很快堆滿老屋的院子,那一座半成品t的木雕像還佇立在那。卸完木材,阿柴拿著鐵錘敲了敲木材,點了三支香念了念什麽話插在古樹底下,蘇然幫忙燒紙和粘貼阿好前一天去廟裏求來的平安符在大門磚上。阿柴宣布動工,馬克站旁邊也跟著說了一聲“阿門”,幾個人和請來的工人熱火朝天地開始哐哐地砸著屋裏腐朽的木頭。

“開工大吉,希望大家安全完工。”蘇然雙手合並,看著古樹許了願。

康叔出村卸完木頭,拿著設計圖研究起小院的改造。

“這是改成工作室啊?”康舒發出疑問。

“阿柴要將這個院子送給我,讓我在這裏實現夢想。”蘇然看著淩亂的院子感嘆著。

這是阿柴的承諾,也是阿柴送給蘇然的定情禮物。蘇然跟著阿柴義無反顧地回到來根村,在阿柴看來,蘇然為他犧牲了城市的繁榮,人生理想的追求。他認為自己也應該為此付出一些犧牲讓人看來蘇然的義無反顧的值得。蘇然曾說,不介意。但阿柴認為,盡管蘇然不介意,也不能因為她不介意而不做任何事。在蘇方璞的對談中,阿柴承諾給蘇然舒適的生活,做好能做到的。環境就是一個,目前阿柴住的小樓是阿柴父親還在的時候籌備蓋的房子,父親沒能住上就去世了,現在住了阿柴一個人和一條狗。阿柴將一樓一半和院子將就地改成工坊,每天就待在那裏幹活。蘇然來了之後,一直住在民宿,因為倆人還沒正式註冊結婚。阿好的意思是,要將蘇然從民宿嫁到小樓。

小院是阿柴家的老房子,是小時候三代人一起居住的地方。還是曾經爺爺在那裏做木工的地方,自從爺爺去世之後,老房子就慢慢空置下來。後來因為古槐樹的歷史原因,老房子不能大面積改造,也不能重建,生怕損壞古槐樹的根。村裏給老房子批了修繕款,希望老房子改造後與古槐樹形成一道風景線。蘇然喜歡這裏,覺得視野好,獨特有氣韻。阿柴決定將老房子改造成蘇然喜歡的樣子,送給蘇然當做工作室和生活居所,讓她在來根村裏能有獨處的地方。

“聽說阿柴看完你之前所有的書?”康叔問蘇然。

“那些都是我以前的一些幻想,但他都想辦法幫我實現。”蘇然想起阿柴摘取書中一些線索時,露出的疑惑表情。

“交給他就對了,他的動手能力比他爸強。”康叔卷起設計圖。

“那你知道這個木像的故事嗎?”蘇然指著院子裏那座半成品。

“老柴幹的,幹一半就不幹了,木頭都還是我給他找的。”康叔說。

“那是要做個像?看起來是個佛像。”蘇然疑惑。

“看起來像個半成品,有可能這是一個成品。”康叔看著那木像停留了好幾秒。

阿柴和幾個工人將砸出來的廢木頭搬出來,康叔放下情緒,上前搭了把手。幾個人幹活默契不像第一次合作,利利索索地再將淘汰的木頭搬到康叔的車上。沒一會兒,康叔的車滿了。

“你會民宿吧,灰天土地的。”阿柴叮囑蘇然。

“那我回去餵狗狗。”阿柴點了點頭,蘇然拉著金寶和寶珠離開小院。

蘇方璞不耐煩地聽著梁卓明嚼蠟般的解釋和發誓。在和蘇然上次的通話後,梁卓明已經是第二次上門拜訪。說是拜訪,更是一種興師問罪,希望在蘇家討到些什麽平覆自己的不服氣。甚至,這次還帶著自己的母親一起。蘇方璞想著女兒的體面,強忍著梁家母子的輪番語言折磨。蘇然跟蘇方璞說過,阿柴的事有可能會惹毛梁卓明。倘若梁卓明糾纏不放,一定要報警,或者交給年輕人處理。可蘇方璞覺得自己能處理,女兒的健康已經出現問題,如今有好的人出現在蘇然身邊,千萬不能被梁卓明這個渾蛋給攪合了。

“蘇叔叔,你看都這個時候了,我在青玉案訂了一桌,不如我們現在過去邊喝邊聊。”

“卓明啊,吃飯就算了,儲阿姨買了菜。”

梁卓明的母親一臉不悅坐在一邊,看著兒子舔臉的模樣,憋屈又憤怒。

“竟然時間都晚了,卓明我們回去吧。”梁母終於憋不住。

“如此,我們便不留兩位了。”蘇方璞順勢說道。

“對啊,卓明啊,主人家都不歡迎了,我們也沒有來的必要了。”梁母起身,順了順衣裙。

“歡迎也好,不歡迎也罷,我們兩家人是應該好聚好散。”蘇方璞也起身,走到玄關。

“儲阿姨,這次我們就先走了,然然還有什麽消息,麻煩你告訴我一聲。”梁卓明走到坐在飯桌上,拉起蘇然媽媽的手說。

“卓明啊……儲阿姨實在幫不了你。”儲嬌有些尷尬,甩開了梁卓明的手。

“對啊,你也別難為儲阿姨了,她確實什麽都幫不了你。”蘇方璞看見梁卓明的行為舉止,實在厭煩。

梁母受不了,給蘇方璞和儲嬌白了一眼,拎起自己的名牌包包,直徑往大門走去。

“這個家的門,我們梁家不會再進了。”

“最好,希望你們說到做到。”蘇方璞提起嗓子大聲說。

“媽,我讓你來,是說服叔叔阿姨的,怎麽你也……”梁卓明對母親的態度很不滿。

“兒子呀,你啊,就是拿著學習的勁來讀婚姻這本書,死讀沒用的。之前還叫人家爸媽,現在都叫叔叔阿姨了,這門還有進的必要嗎?你條件那麽好,要什麽女人要不到啊。”梁母說出了一上午最長的一句話,其餘時間坐在那裏各種嫌棄,臉面前的茶也沒動一口。

“說清楚一點,是我家女兒不要你家兒子,你家兒子還觍著臉纏著不放的。註意,是我們家的門不歡迎你們家兒子,請不要本末倒置。”蘇方璞指著梁母的鼻子大喊,儲嬌上前勸住他。

“呸!”梁母氣瘋地看了兒子一眼,用力拉開門離去。梁卓明無奈看著這一幕,向蘇然父母道了聲歉,然後跟著離開。

“我就不明白了,蘇然有什麽好的,你糾纏她幹嗎?你在上海有一套房,在老家有一套房,加拿大有一套,我手上還有一套房。她們家就這套老房子,你看看這財富差距,門不當戶不對。”梁母想想今天受到的冷眼,惱羞成怒。

“兒子呀!你再看看你,歸國才子、高級金領,她蘇然一個破作家,幾年賺的都不如你半年,她根本配不上你,你給我清醒一點!”

“媽,這些不重要。”

“重要!很重要!我拼了命培養你,為了什麽?我從小教你,做人要懂得為自己盤算,利於你的,牢牢抓住;不利於你的,狠狠放棄。蘇然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是個該放棄的累贅。”

“媽,十幾年來,每一次我最需要人的時候,是她不離不棄在我身邊。她是我的精神力量。沒有她,我堅持不到現在。我一直努力往上爬,就是為我和她美好的將來創造條件,你是知道的,媽。”

梁卓明憤怒而出的話,讓梁母的怒氣上加了幾度失望。

“到頭來,媽媽什麽都不配有,你真夠有良心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有的你一樣也會有的,媽。”

“你和你爸一模一樣的,自私,內心只想著自己。”

“爸的事和蘇然的事不是一碼事,不要混為一談。”

“我把話撂這,我不要蘇然這個兒媳婦,否則你沒我這個媽,你看著辦!”

梁母和梁卓明兩人在車上再次因為蘇然的事劍拔弩張,不歡而散。

“蘇然一定有了別的男人,我勸你死心吧。”梁母最後撂下了這句話,頭也不回走了。

蘇然電話裏聽著蘇方璞說著今天的事,心疼父母幫自己抵擋這一切。

“……以後,大概率也不會再來了。”

“可是,我總覺得他不會那麽容易就放棄。”

“爸爸這兩天在看旅游團,打算和你媽媽出去走走,就當避風頭,這件事爸爸還是處理得來。女兒放心。”

“抱歉……旅游的錢我來出。”

“錢不要緊,反倒是爸爸應該抱歉,老勸你和他好好處,讓你苦了十幾年。”

“這和您有什麽關系。”

“以後,只要你開心就好。”

“嗯,我現在很好,爸爸放心。媽媽怎麽樣?”

“好,經過這兩次梁卓明的胡攪蠻纏,她也明白了梁卓明不是什麽好歸宿。她也是經歷婚姻的人,能看懂這些。”

“那你要督促她按時吃藥,我上次買給她的補品,也不要忘記讓她吃。”

“遵命女兒的命。”

蘇然心疼得抓心撓肺的,雙手撐著頭想了很多。

“阿好叫吃飯啦。”阿柴風塵仆仆地從外面走進來,才發現暮色已經成熟。

阿柴看到蘇然的心情不太好,想問,但沒有問下去。

“走,吃飯去。”蘇然還沒想好這件事如何和阿柴說,假裝開心地跑過去挽起阿柴的手,金寶和寶珠跟在倆人身後,馬克也在。

深t藍色還沒出現,月亮的輪廓已經清晰地掛著。歸家的人急急忙忙地在路上趕著,家家戶戶傳出來晚飯的菜香味。這樣實在的味道讓蘇然低落的心情恢覆精神。

“你給老屋起個名字吧。”阿柴展開一些有趣的話題。

“名字?”

“總不能,老屋老屋這麽叫吧。”

“也是,都叫老了。”

蘇然停住腳步向上看,站在坡的邊上,能看在小院的一半面貌。像個成熟的姑娘探著頭,露出對世界感興趣的神情,古槐樹是她的長頭發,坡是她脖間的綢帶,此時的暮色是她的香氣。

“讓我想想。”

蘇然很認真地想,整個晚飯時間也還在想。

梁卓明去年幫公司投資的一個AI機器人項目,當時大家都沒有看好,還有人預言,這個項目將會顆粒無收。可是僅僅一年時間,AI技術普及比想象中快,AI機器人眼看越來越成氣候。梁卓明團隊抓住機會,一番運作之下,在市場上達成了幾筆大交易,這讓項目收益翻了幾番。

今晚的慶功宴,梁卓明是主角。推杯換盞之間、捧高踩低之間、勾肩搭背之間,梁卓明似醉非醉。

“梁總,我們在KTV定了位置,今晚不醉不歸。”負責攢局的同事賣著討好的嘴臉。

“這段時間大家確實辛苦了,今晚盡情地玩,我買單。”梁卓明一發話,同事們一呼百應。

大家打車去往KTV,可梁卓明卻叫了代駕,開到了蘇然的家。梁卓明的出現,鄰居們已經不好奇了。物業的人一看到是他,禮貌打聲招呼便趕緊避開。梁卓明坐在黑乎乎的客廳裏,看著依舊擺放在客廳裏那幾個大行李箱。嘴裏念叨著:

“然然哪,我賺大錢了,可以給你買別墅大院子了,很大很大的別墅很大很大的院子……”

可是,蘇然已經有院子了,是一幢充滿記憶的老屋,是一幢被愛人親手改造的院子。

“柱子歪了。”

“哪裏歪?”

“你歪著頭看,它就是歪的。”

蘇然逗得阿柴哈哈笑,阿柴很吃蘇然那種冷不丁的笑話。

“過兩天,康叔會將做好的樓梯送過來,晚上就可以直接上二樓,不用爬了。”

“這進度真快,半個月不到,這院子就裝修好了。”

“還沒好,內裝還要搞。”

“可是,看起來好像能馬上拎包入住了。”

“你本身就有拎包入住的地方。”

“民宿啊!阿好說,我不住202也行的,其他房間任挑,只要沒有顧客。”

“我說的可不是民宿啊。”阿柴用手指指向坡底遠處自己現在住的小樓。

“還不是時候。”

“行,我不著急,我等你。”阿柴用手指碰了碰蘇然的鼻子。

“院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麽?”

“露坡小院。”

“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小院臥古槐,芳容曲徑迷;眉笑纖纖臉,半露彩霞坡。所以叫露坡小院。”

“半露彩霞坡,真好聽。”

“謝謝你,這座小院,我很喜歡。”

“我能做的,只有那麽多,希望在這裏創作更多好作品。”

這句話,讓蘇然有些沈默。寫作,蘇然沒想過放棄。只是這麽多年的職業寫作,打磨掉蘇然寫作的初心。市場的要求、出版社的想法、讀者的評價、梁卓明的譏諷、自我的否定,樁樁件件都在挑戰著蘇然堅持寫作的意義。如今,在寫作這件事上,找不到愉悅感,成為了日常。

阿柴看出來蘇然臉色裏的含義。這些日子,蘇然沒有打開過電腦,一旦別人與她談論起作品或者作家的身份時,蘇然總會面露難色。

“蘇然,沒關系的,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阿柴身上樸實的力量,正一點點修覆著蘇然內心的千瘡百孔。

情人之間的柔情蜜意,加上古樹搖曳的樹影和簌簌耳語,讓氣氛變得黏稠。倆人在靜謐的院子裏相偎相依,直到深夜。從今晚開始,小院有了名字。新的人帶來了新的靈魂,開始譜寫新的故事,小院一瞬間恢覆了生氣。

梁卓明直接從張老師手裏買了蘇然租住的房子,但沒有張揚,目前蘇然還不知道這件事。梁卓明除了回自己家,時不時還是會到蘇然的家坐一下。梁卓明想通過這樣的方式解決對蘇然的想念,還想著有一天蘇然還會回來自己的身邊。此時他拿著蘇然的照片,趁著醉意念叨著過往的事,抒發著自己體內的情感。他是愛著她的,愛到有些癡狂,愛到以為自己為了愛她做到了一切。心裏不願意相信母親和他提及“別的男人”的話,他覺得蘇然是個忠誠的女人。只為他忠誠的女人。可,親密產生輕蔑,忠誠帶來虐待。當忠誠的人失望到絕望了,愛只會變成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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