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話變多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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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話變多的木頭
清晨的味道讓人想到剛摘下的菌子，帶著一股摻和著新鮮青苔的泥土味。
阿柴聽到有人敲院子的門，赤著上半身直接走了出去。沒想到，是蘇然。兩人眼神相遇之後，由震驚變成慌忙，阿柴慌忙找衣服穿上。
“我是送金寶回來的，我在古樹那裏遇到它。”
“謝謝你。”
“金寶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好……那個……”阿柴想提椅子的事，但猶豫了。
“OH，有新朋友。”馬克提著一大袋早點走進院子。
“這是蘇小姐，這是馬克。”阿柴給站著的兩人互相介紹。
“要不一起吃早餐，這是村頭嬢嬢做的包子，我買了很多。And，coffee。”馬克做了個咖啡很好喝的表情。
“嗯，那……好啊。”蘇然聽到有包子，突然有興趣，而且也想喝杯早晨的咖啡。
阿柴聽到蘇然答應留下來，更慌亂了。馬上整理院子的桌子，將桌子上金寶的飯碗拿開，擺上舒服的椅子。馬克倒是優哉游哉地到廚房，將包子擺盤，把咖啡豆和手磨咖啡的工具拿到院子的桌子上。蘇然站在原地張望，看到工坊有很多漂亮的木雕和奇形怪狀的椅子，想起古樹底下的老屋。
“古樹底下，有個荒廢的老屋，裏面也有木雕……”蘇然看著一堆閑置的木頭。
“……哦，那是我父親的作品，沒做完的。”
“哦，那麽說，那個老屋也是……”
“對，我以前的家……”
“原來這樣。”
蘇然預感自己好像提起了一些很私人的話題，便停住了話頭。馬克繼續從廚房端出麥片，還有一些鹹菜和煎蛋，一下將桌子擺得滿滿的。
“蘇小姐 , please .”
馬克請蘇然坐下。阿柴趁著這個時間，趕緊到房間裏刷牙洗臉，換身幹凈的衣服。
蘇然看到滿桌的食物，食欲再次燃起。
馬克搖動手把，將深烘的咖啡豆磨碎，咖啡的香味頓時四溢開來。蘇然伸手拿起一個包子，直接放到嘴裏咬了一大口。
“嗯，真好吃。”
“有青菜餡、肉餡的，你都試試。”
“我最多能吃三個。”
“我第一次吃的時候，吃了十三個。”
馬克用歪歪扭扭的中文跟蘇然分享著包子的美味。蘇然聽到“十三個”，眼睛睜得老大。
“你哪裏人？你怎麽會在這裏？”
“美國的，來拜師學藝。”
“太厲害了，能說四字成語。”
“我在這裏，十六年了。”
“這麽久了？一直在嗎？”
“嗯，一直在。”
“那你是跟阿柴學？”
“我原本是阿柴爸爸的徒弟，現在跟著阿柴。”
“這裏有什麽吸引你留下的？”
“其實我一直在尋找答案，找著找著就十六年了。”
“……很多事情是沒有答案的，尋找本身就答案。”
“你說得對，敬你一杯咖啡。”
聊天間，馬克弄好的咖啡，給蘇然遞過一杯。蘇然喝了一口，濃郁的咖啡味讓這個早上加深了刻度。阿柴從屋裏走出來，給金寶的碗裏倒上狗糧。可是金寶累壞了，一直趴在走廊上睡覺。
“想不到，會在那裏碰到金寶。”蘇然順帶說一句。
“村子裏的動物都比較自由。”其實是阿柴讓金寶跟出去的。
“那，椅子是怎麽回事？”蘇然問。
“我放那的……”阿柴的回答幹巴巴的，馬克聽到做了一個無語的表情。
“那張椅子很舒服。”蘇然看到兩人的表情，偷摸地笑了。
“……舒服就好。”阿柴突然害羞。
“請問可以定做一把相似的嗎？”蘇然問。
阿柴疑惑。
“民宿的椅子我坐不舒服，可我還要坐一段時間。幹脆，我買一把，我走了，再寄回北京。”蘇然解釋道。
“可以，我今天給你做好。”
“多少錢？”
“不用，你都幫忙修柵欄了，當交換了。”
“行。”
“今天不修柵欄，有事出去。”阿柴冷不丁來一句。
蘇然覺得實在太巧，正好自己在想理由推遲下午出現的時間。一夜沒睡，實在需要補眠。阿柴的話正中下懷。
“蘇小姐看起來很不錯，柴。”蘇然走後，阿柴擺弄著手上的訂件。
“別亂說，人家是民宿的客人。”
“這又有什麽問題，來電就行啊。”
“……”阿柴沒接話。
“原來修的不是柵欄，是Love。”，馬克調侃阿柴。
“……”阿柴繼續悶著。
“柴，Everything is OK，OK？”
馬克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英文，阿柴意會其中的意思。
蘇然回到房間，睡意突襲，衣服都沒換，混混沌沌地進入睡眠。可不知道是因為咖啡，還是因為白天的喧鬧，不到一個小時，蘇然在一個很急促的夢中醒來。
睡眠問題，一直以各種形式困擾著蘇然。盡管試過安眠藥、睡眠治療、催眠曲、酒精，甚至換掉家裏的床褥，搬離吵鬧的市區，都無法解決。覺，總是斷斷續續，混混沌沌的；夢，總是急急忙忙，模模糊糊的。醒來的蘇然，坐起來緩了緩，嘗試回憶剛才的夢，自己在裏面著急什麽？是什麽在追著自己？這是蘇然的習慣，她還有一個筆記本，會把自己做的夢記錄下來。她想找一個原因，到底是什麽一直纏繞著她，一直存在她的夢裏，不放過她。
夢，想不起；覺，睡不著。蘇然在椅子上坐了快一個小時。她轉換著姿勢，開始嫌棄椅子的不舒適。她走到陽臺，看地上的柵欄。決定出去走走，遇到正要出去的阿柴。
“去哪？”蘇然跑t上去拍了拍阿柴的肩膀。
“去木料市場。”
“我可以一起去嗎？”
阿柴看著眼睛腫腫的蘇然，想著她真是個鐵人，她都不需要睡覺的。但阿柴沒有張開嘴，只是點點頭，答應帶她一起去。
阿柴開著自己的破舊小貨車，蘇然坐在副駕上，出發買木料。在村口，遇到了村主任柴達。
“阿柴，阿柴，正好找你有事。”達叔招手讓阿柴停下車。
“怎麽了？達叔。”
“有客人啊？”
“民宿的客人。”
蘇然對著達叔笑了笑。
“就那個老屋的事。村裏的補貼批下來了，趕緊把它修繕修繕，找個吉日。”達叔說。
“好，謝謝達叔。”
簡單的對話後，阿柴繼續開車。
“老屋？說的是古樹下面的那個屋子？”
“嗯嗯。”
“你還會修房子？”
“算是會吧，那屋子是木質構建的，木頭的活，應該沒問題。”
“太厲害了。”
阿柴聽到蘇然的誇獎，得意中帶著害羞。
阿柴的車駛進木料市場，這裏的人看見阿柴都打起了招呼。
“阿柴，昨天不是才來過，今天咋又來了，是接到什麽大項目了嗎？”一店裏的老板熱乎地說著。
“看看木料，修房子的。”阿柴回答。
“阿柴，這女朋友啊？”另一店老板看到蘇然大聲問道。
“餅哥，這是民宿客人，過來參觀參觀。”阿柴解釋。
蘇然笑著搖搖手，跟著阿柴身後，串街過巷，走到一個堆放木料的大場地裏。木頭像是剛剛被砍伐後直接被堆在這裏，空氣裏充滿濃烈的覆雜的木頭味。不清新，反而帶著一股枯木在泥土裏腐爛的味道。這個味道沖勁，讓蘇然捂住鼻子。
“這個味道不好聞。”阿柴指著那邊堆放零散的木頭。
蘇然看著那邊顏色亂七八糟的蟲害木、水倒木，露出好奇又嫌棄的表情。
“阿柴，今天怎麽過來了？”老板出現了。
“康叔，老屋要修，想跟你約個時間去看看老屋，順便訂修老屋的木料。”蘇然第一次聽阿柴說那麽長的一句話。
“這誰？第一次見。”康叔問。
“民宿客人，蘇小姐，過來參觀參觀。”阿柴介紹。
“康叔好。”蘇然打招呼。
“蘇小姐好，隨意參觀，這裏有很多不同的木頭。”康叔從旁邊的小房子冰箱裏拿出兩瓶水遞給兩人。
“我外行，就當學習了。”蘇然接過水。
“果然是大城市的人，真會說話。”康叔說。
“老屋終於是要修繕了，你是打算自己修？”康叔問阿柴。
“馬克會幫我。”阿柴回答。
“行，明天我過去。”康叔說，“你給我發個微信就可以了，沒必要大老遠跑一趟。”
阿柴看了一眼蘇然，康叔頓時明白，自己只是順帶而已。
“原來木場是這樣的？”蘇然第一次看見木場，在車上找著話題。
“這個木場比較小。”
“那你會上山伐木嗎？”
“不會。”
“為何？”
“伐木沒那麽簡單。自己的園林，伐個幾棵是可以的，若要大面積伐木，那得申請許可。”
“我在視頻上看到歐洲那些男人光著膀子拿著電鋸伐木，大樹倒下那一刻，帥死了。”
“光著膀子有可能，至於歐洲……我那倒是有個美國人。”
“說到馬克，他竟然會在村裏生活十六年。”
“他以前是個背包客，最後來到村子認識我爸，想跟我爸學木工，就留下來了。這些年，不僅做做木工，還義務給村裏的孩子教教英語。”
“按照我都職業敏感，他一定有一個刻骨銘心的故事。”
“是。”
“我果然猜得沒錯。”
蘇然眉飛色舞地說著這些話時，眼睛看著阿柴，靈動地一眨一眨的。
“有件事我能麻煩你嗎？”
“你說。”
“那個老屋，我能去看看嗎？”
“可以。”
“這麽爽快？”
“不是什麽難事，開個門而已。”
“謝謝阿柴師傅。”
“不用謝。”
蘇然說完，張著嘴打了一個哈欠。
“你想睡就睡，這路還要一會兒。”
“我很難睡著的……”
可是，話沒說完，蘇然就開始迷糊，嘴裏還叨叨著什麽話，阿柴聽都聽不清楚。蘇然靠在椅子上睡著了，阿柴盡量把車駛得更平穩。
阿柴沒把車開回村裏，而是在市場路口停下來。時間已經過了正午，醒來的蘇然發現自己熱得一身汗，迷糊地看看時間，驚訝發現自己睡了三個小時。這時阿柴從市場裏走了出來，提著一堆食材。
“你醒了，下車。”
“哈？下車幹嗎？這是要去哪裏？”
蘇然繼續迷迷糊糊的。
“你不餓啊，都過了中午了，我請你吃米粉去。”
“米粉，好啊。”
蘇然聽到有吃的，從迷糊中趕緊清醒。
阿柴將蘇然帶到一個狹小的小店裏，坐下之後，叫了兩碗米粉。店主和阿柴很熟，叨了幾句日常，米粉就做好了。兩碗香噴噴的米粉放到蘇然面前，食欲再次襲來。阿柴給蘇然遞過一雙筷子，便大口吸溜起來。
“燙！”
蘇然被面條燙到，五官擰在一起，阿柴趕緊遞過紙巾。
“慢點吃，想吃還有。”
“抱歉，看起來太好吃了。”
“還有什麽想吃告訴我。”
“嗯嗯，剛才確實看到了，那個炸的，還有剛才那個一串串的……”
“等會兒買，都試試。”
“謝謝阿柴。”
應該是美食的力量，讓蘇然從阿柴師傅的稱呼變成了阿柴。
吃完面，買完小吃，兩人回到車裏，準備回家。阿豪來電話。
“阿柴，今天我要去接客人，你幫我去接寶珠。”
“行。”
車子啟動，阿柴將車開往村子的另一個方向。
“去接一下寶珠。”
“寶珠是誰？”
“金寶的孫女，胖胖的姐姐。”
“去哪裏接？”
“寶珠住院了，今天出院。”
沒多久，兩人到了寶珠住的寵物醫院。一走進寵物醫院，蘇然馬上被貓貓狗狗給吸引了。特別泰迪，她看著就喜歡。八年前，蘇然曾經領養過一只小泰迪。可是，梁卓明反對，覺得味道大，在蘇然出差的時候，把泰迪送走。這件事，導致了兩人第一場分手大戰。
“這些是註意事項，回去註意它的飲食。”醫生告訴阿柴。然後，護士將寶珠領了出來。
寶珠看見阿柴，開心地撲到阿柴身上。阿柴蹲下身，對寶珠抱抱摸摸的。
“寶珠，我是蘇姐姐。”
蘇然也走近寶珠，跟寶珠打招呼。看見跟金寶長得一樣的狗狗，蘇然喜歡得不得了。回去的路上，蘇然選擇和寶珠坐在貨箱後面，玩得不亦樂乎。阿柴透過後視鏡，看到蘇然笑的樣子，心臟怦怦地加速。
阿柴的車子到達好好民宿，遇上阿豪接上客人的車。阿柴到車後面，準備扶一把蘇然，可是蘇然身體一躍，自己跳下了車，寶珠跟著一起下車，看見阿豪直接撲了上去。車上的客人仿佛認出了蘇然。
“是作家蘇老師嗎？我看過您的采訪……”
一客人激動地直接上去拉起蘇然的手，吧啦吧啦地說一堆喜歡蘇然的理由。蘇然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硬生生地應和幾句。隨行的其他客人聽說是位出名的作家，還拉著合影拍視頻。蘇然有些慌張地接受著對方的熱情，心裏十萬句拒絕的對白掙不開口。阿柴看出蘇然的不自在，給阿豪一個眼神，將客人直接帶到民宿裏。阿柴順勢拉走蘇然。
“我去老屋，你去嗎？”阿柴問蘇然。
“去！”蘇然想都不想，馬上回答。
阿柴的步伐很大，蘇然跟在身後，很快地走到古樹下，蘇然駐足看著古樹，阿柴走向老屋。老屋的大門陳舊，打開的時候發生低沈的碰撞聲，驚醒了老屋的靈魂。在接近傍晚的光線下，放置在院子的零散木雕作品折射出了被遺忘的殘影。
“這些都是你的作品嗎？”
蘇然走近院子，終於看清楚之前從門縫中窺視到的木雕。
“不是，都是我爸留下的。”
阿柴看著這些木雕，表情變得比剛才談笑時嚴肅許多。
“真好看。”蘇然在院子來回走了兩圈，“院子也好看，羨慕你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沒什麽好羨慕的，你現在站的地方，是我爺爺以前做棺材的地方。”
“棺材？”
“嗯。”
“原來你家這是祖傳手藝。”
“你不害怕？”
“害怕什麽？”
阿柴驚訝蘇然沒有一般人聽到“棺材”兩字後，在臉上出現的恐怖以及嫌棄的神情。
“棺材啊。”
“這有什麽害怕的？”
“那是裝死人的。”
“是人都會死。”
阿柴停頓幾秒，想起這句話，爺爺和爸爸也常掛在嘴上。
“我能進去看看嗎？”
“一樓可以，二樓就不要上去，樓梯有些腐朽不安全。”
蘇然小心翼翼走進一樓，裏面和外面一樣，堆放著很多木頭或者木頭的工藝品。有些是半成品，有些看不出是不是已經完成了。
“好好弄一下，這裏真像個展覽館。”
“都是一些小玩t意，上不了臺面。”
“可這座木雕為什麽放在院子？不怕壞掉嗎？”
蘇然走出一樓的門，指著靠在院子墻邊上的一座一人高的佛雕半成品。
“不怕。”阿柴再次恢覆嚴肅的神情。
“這院子修繕起來，得是個大工程。”
蘇然看了看阿柴的神情，感覺到他走進院子之後，眉頭一直皺著。想必是因為這裏的回憶不怎麽美好，蘇然思考自己的行為是否有些冒犯了。
“我看完了。走吧。”
兩人走出院子。這時候，夕陽的美麗畫卷再次上演。蜿蜒的小坡像一條閃著金色的小溪延伸到遠處，古樹散發出來的味道沁人心脾。在陶醉於夕陽畫面時，蘇然不假思索地坐在樹底下的那把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前方。阿柴看到蘇然坐在那裏，樣子很好看，什麽話都不說，站在老屋邊上遠遠地呆呆地看著
打破這一切平靜美好的時刻，還是那四位民宿的客人。四個人，三女一男，像是一家人。年輕的蹦蹦跳跳的活潑得很，年紀大的聲音很大，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擺pose，男人幫她拍照。蘇然看到這幾個人往自己的方向來，心裏一咯噔，起身往阿柴那邊跑。
“跑。我不想被她們抓到。”
“走這邊。”阿柴領著蘇然往古樹另一個坡往下走。
“這條路不平整，你小心。”阿柴提醒蘇然。
“這邊是去哪裏？”
“還是村裏的路，只是這邊沒什麽人住，路自然就不修了，你小心。”
在阿柴的帶領下，蘇然發現了村莊另外迷人的一面。她開始理解馬克為什麽會留下，長時間生活在城市裏的人是無法拒絕自然的美好的。這裏一大片的花圃，各種各樣的花在夕陽裏肆意放縱，真像愛麗絲夢游仙境裏的夢境。
“這裏真好看。”蘇然感嘆著。
“這邊沒村裏的人帶著，是很難找到的。後面那條路就是上後山了，進去容易迷路。你要是還想來，我讓金寶帶你來，後山你就不要上去了。”阿柴叮囑著蘇然。
蘇然回頭看一眼阿柴，眼睛透著夕陽底下應有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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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味道讓人想到剛摘下的菌子，帶著一股摻和著新鮮青苔的泥土味。
阿柴聽到有人敲院子的門，赤著上半身直接走了出去。沒想到，是蘇然。兩人眼神相遇之後，由震驚變成慌忙，阿柴慌忙找衣服穿上。
“我是送金寶回來的，我在古樹那裏遇到它。”
“謝謝你。”
“金寶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好……那個……”阿柴想提椅子的事，但猶豫了。
“OH，有新朋友。”馬克提著一大袋早點走進院子。
“這是蘇小姐，這是馬克。”阿柴給站著的兩人互相介紹。
“要不一起吃早餐，這是村頭嬢嬢做的包子，我買了很多。And，coffee。”馬克做了個咖啡很好喝的表情。
“嗯，那……好啊。”蘇然聽到有包子，突然有興趣，而且也想喝杯早晨的咖啡。
阿柴聽到蘇然答應留下來，更慌亂了。馬上整理院子的桌子，將桌子上金寶的飯碗拿開，擺上舒服的椅子。馬克倒是優哉游哉地到廚房，將包子擺盤，把咖啡豆和手磨咖啡的工具拿到院子的桌子上。蘇然站在原地張望，看到工坊有很多漂亮的木雕和奇形怪狀的椅子，想起古樹底下的老屋。
“古樹底下，有個荒廢的老屋，裏面也有木雕……”蘇然看著一堆閑置的木頭。
“……哦，那是我父親的作品，沒做完的。”
“哦，那麽說，那個老屋也是……”
“對，我以前的家……”
“原來這樣。”
蘇然預感自己好像提起了一些很私人的話題，便停住了話頭。馬克繼續從廚房端出麥片，還有一些鹹菜和煎蛋，一下將桌子擺得滿滿的。
“蘇小姐 , please .”
馬克請蘇然坐下。阿柴趁著這個時間，趕緊到房間裏刷牙洗臉，換身幹凈的衣服。
蘇然看到滿桌的食物，食欲再次燃起。
馬克搖動手把，將深烘的咖啡豆磨碎，咖啡的香味頓時四溢開來。蘇然伸手拿起一個包子，直接放到嘴裏咬了一大口。
“嗯，真好吃。”
“有青菜餡、肉餡的，你都試試。”
“我最多能吃三個。”
“我第一次吃的時候，吃了十三個。”
馬克用歪歪扭扭的中文跟蘇然分享著包子的美味。蘇然聽到“十三個”，眼睛睜得老大。
“你哪裏人？你怎麽會在這裏？”
“美國的，來拜師學藝。”
“太厲害了，能說四字成語。”
“我在這裏，十六年了。”
“這麽久了？一直在嗎？”
“嗯，一直在。”
“那你是跟阿柴學？”
“我原本是阿柴爸爸的徒弟，現在跟著阿柴。”
“這裏有什麽吸引你留下的？”
“其實我一直在尋找答案，找著找著就十六年了。”
“……很多事情是沒有答案的，尋找本身就答案。”
“你說得對，敬你一杯咖啡。”
聊天間，馬克弄好的咖啡，給蘇然遞過一杯。蘇然喝了一口，濃郁的咖啡味讓這個早上加深了刻度。阿柴從屋裏走出來，給金寶的碗裏倒上狗糧。可是金寶累壞了，一直趴在走廊上睡覺。
“想不到，會在那裏碰到金寶。”蘇然順帶說一句。
“村子裏的動物都比較自由。”其實是阿柴讓金寶跟出去的。
“那，椅子是怎麽回事？”蘇然問。
“我放那的……”阿柴的回答幹巴巴的，馬克聽到做了一個無語的表情。
“那張椅子很舒服。”蘇然看到兩人的表情，偷摸地笑了。
“……舒服就好。”阿柴突然害羞。
“請問可以定做一把相似的嗎？”蘇然問。
阿柴疑惑。
“民宿的椅子我坐不舒服，可我還要坐一段時間。幹脆，我買一把，我走了，再寄回北京。”蘇然解釋道。
“可以，我今天給你做好。”
“多少錢？”
“不用，你都幫忙修柵欄了，當交換了。”
“行。”
“今天不修柵欄，有事出去。”阿柴冷不丁來一句。
蘇然覺得實在太巧，正好自己在想理由推遲下午出現的時間。一夜沒睡，實在需要補眠。阿柴的話正中下懷。
“蘇小姐看起來很不錯，柴。”蘇然走後，阿柴擺弄著手上的訂件。
“別亂說，人家是民宿的客人。”
“這又有什麽問題，來電就行啊。”
“……”阿柴沒接話。
“原來修的不是柵欄，是Love。”，馬克調侃阿柴。
“……”阿柴繼續悶著。
“柴，Everything is OK，OK？”
馬克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英文，阿柴意會其中的意思。
蘇然回到房間，睡意突襲，衣服都沒換，混混沌沌地進入睡眠。可不知道是因為咖啡，還是因為白天的喧鬧，不到一個小時，蘇然在一個很急促的夢中醒來。
睡眠問題，一直以各種形式困擾著蘇然。盡管試過安眠藥、睡眠治療、催眠曲、酒精，甚至換掉家裏的床褥，搬離吵鬧的市區，都無法解決。覺，總是斷斷續續，混混沌沌的；夢，總是急急忙忙，模模糊糊的。醒來的蘇然，坐起來緩了緩，嘗試回憶剛才的夢，自己在裏面著急什麽？是什麽在追著自己？這是蘇然的習慣，她還有一個筆記本，會把自己做的夢記錄下來。她想找一個原因，到底是什麽一直纏繞著她，一直存在她的夢裏，不放過她。
夢，想不起；覺，睡不著。蘇然在椅子上坐了快一個小時。她轉換著姿勢，開始嫌棄椅子的不舒適。她走到陽臺，看地上的柵欄。決定出去走走，遇到正要出去的阿柴。
“去哪？”蘇然跑t上去拍了拍阿柴的肩膀。
“去木料市場。”
“我可以一起去嗎？”
阿柴看著眼睛腫腫的蘇然，想著她真是個鐵人，她都不需要睡覺的。但阿柴沒有張開嘴，只是點點頭，答應帶她一起去。
阿柴開著自己的破舊小貨車，蘇然坐在副駕上，出發買木料。在村口，遇到了村主任柴達。
“阿柴，阿柴，正好找你有事。”達叔招手讓阿柴停下車。
“怎麽了？達叔。”
“有客人啊？”
“民宿的客人。”
蘇然對著達叔笑了笑。
“就那個老屋的事。村裏的補貼批下來了，趕緊把它修繕修繕，找個吉日。”達叔說。
“好，謝謝達叔。”
簡單的對話後，阿柴繼續開車。
“老屋？說的是古樹下面的那個屋子？”
“嗯嗯。”
“你還會修房子？”
“算是會吧，那屋子是木質構建的，木頭的活，應該沒問題。”
“太厲害了。”
阿柴聽到蘇然的誇獎，得意中帶著害羞。
阿柴的車駛進木料市場，這裏的人看見阿柴都打起了招呼。
“阿柴，昨天不是才來過，今天咋又來了，是接到什麽大項目了嗎？”一店裏的老板熱乎地說著。
“看看木料，修房子的。”阿柴回答。
“阿柴，這女朋友啊？”另一店老板看到蘇然大聲問道。
“餅哥，這是民宿客人，過來參觀參觀。”阿柴解釋。
蘇然笑著搖搖手，跟著阿柴身後，串街過巷，走到一個堆放木料的大場地裏。木頭像是剛剛被砍伐後直接被堆在這裏，空氣裏充滿濃烈的覆雜的木頭味。不清新，反而帶著一股枯木在泥土裏腐爛的味道。這個味道沖勁，讓蘇然捂住鼻子。
“這個味道不好聞。”阿柴指著那邊堆放零散的木頭。
蘇然看著那邊顏色亂七八糟的蟲害木、水倒木，露出好奇又嫌棄的表情。
“阿柴，今天怎麽過來了？”老板出現了。
“康叔，老屋要修，想跟你約個時間去看看老屋，順便訂修老屋的木料。”蘇然第一次聽阿柴說那麽長的一句話。
“這誰？第一次見。”康叔問。
“民宿客人，蘇小姐，過來參觀參觀。”阿柴介紹。
“康叔好。”蘇然打招呼。
“蘇小姐好，隨意參觀，這裏有很多不同的木頭。”康叔從旁邊的小房子冰箱裏拿出兩瓶水遞給兩人。
“我外行，就當學習了。”蘇然接過水。
“果然是大城市的人，真會說話。”康叔說。
“老屋終於是要修繕了，你是打算自己修？”康叔問阿柴。
“馬克會幫我。”阿柴回答。
“行，明天我過去。”康叔說，“你給我發個微信就可以了，沒必要大老遠跑一趟。”
阿柴看了一眼蘇然，康叔頓時明白，自己只是順帶而已。
“原來木場是這樣的？”蘇然第一次看見木場，在車上找著話題。
“這個木場比較小。”
“那你會上山伐木嗎？”
“不會。”
“為何？”
“伐木沒那麽簡單。自己的園林，伐個幾棵是可以的，若要大面積伐木，那得申請許可。”
“我在視頻上看到歐洲那些男人光著膀子拿著電鋸伐木，大樹倒下那一刻，帥死了。”
“光著膀子有可能，至於歐洲……我那倒是有個美國人。”
“說到馬克，他竟然會在村裏生活十六年。”
“他以前是個背包客，最後來到村子認識我爸，想跟我爸學木工，就留下來了。這些年，不僅做做木工，還義務給村裏的孩子教教英語。”
“按照我都職業敏感，他一定有一個刻骨銘心的故事。”
“是。”
“我果然猜得沒錯。”
蘇然眉飛色舞地說著這些話時，眼睛看著阿柴，靈動地一眨一眨的。
“有件事我能麻煩你嗎？”
“你說。”
“那個老屋，我能去看看嗎？”
“可以。”
“這麽爽快？”
“不是什麽難事，開個門而已。”
“謝謝阿柴師傅。”
“不用謝。”
蘇然說完，張著嘴打了一個哈欠。
“你想睡就睡，這路還要一會兒。”
“我很難睡著的……”
可是，話沒說完，蘇然就開始迷糊，嘴裏還叨叨著什麽話，阿柴聽都聽不清楚。蘇然靠在椅子上睡著了，阿柴盡量把車駛得更平穩。
阿柴沒把車開回村裏，而是在市場路口停下來。時間已經過了正午，醒來的蘇然發現自己熱得一身汗，迷糊地看看時間，驚訝發現自己睡了三個小時。這時阿柴從市場裏走了出來，提著一堆食材。
“你醒了，下車。”
“哈？下車幹嗎？這是要去哪裏？”
蘇然繼續迷迷糊糊的。
“你不餓啊，都過了中午了，我請你吃米粉去。”
“米粉，好啊。”
蘇然聽到有吃的，從迷糊中趕緊清醒。
阿柴將蘇然帶到一個狹小的小店裏，坐下之後，叫了兩碗米粉。店主和阿柴很熟，叨了幾句日常，米粉就做好了。兩碗香噴噴的米粉放到蘇然面前，食欲再次襲來。阿柴給蘇然遞過一雙筷子，便大口吸溜起來。
“燙！”
蘇然被面條燙到，五官擰在一起，阿柴趕緊遞過紙巾。
“慢點吃，想吃還有。”
“抱歉，看起來太好吃了。”
“還有什麽想吃告訴我。”
“嗯嗯，剛才確實看到了，那個炸的，還有剛才那個一串串的……”
“等會兒買，都試試。”
“謝謝阿柴。”
應該是美食的力量，讓蘇然從阿柴師傅的稱呼變成了阿柴。
吃完面，買完小吃，兩人回到車裏，準備回家。阿豪來電話。
“阿柴，今天我要去接客人，你幫我去接寶珠。”
“行。”
車子啟動，阿柴將車開往村子的另一個方向。
“去接一下寶珠。”
“寶珠是誰？”
“金寶的孫女，胖胖的姐姐。”
“去哪裏接？”
“寶珠住院了，今天出院。”
沒多久，兩人到了寶珠住的寵物醫院。一走進寵物醫院，蘇然馬上被貓貓狗狗給吸引了。特別泰迪，她看著就喜歡。八年前，蘇然曾經領養過一只小泰迪。可是，梁卓明反對，覺得味道大，在蘇然出差的時候，把泰迪送走。這件事，導致了兩人第一場分手大戰。
“這些是註意事項，回去註意它的飲食。”醫生告訴阿柴。然後，護士將寶珠領了出來。
寶珠看見阿柴，開心地撲到阿柴身上。阿柴蹲下身，對寶珠抱抱摸摸的。
“寶珠，我是蘇姐姐。”
蘇然也走近寶珠，跟寶珠打招呼。看見跟金寶長得一樣的狗狗，蘇然喜歡得不得了。回去的路上，蘇然選擇和寶珠坐在貨箱後面，玩得不亦樂乎。阿柴透過後視鏡，看到蘇然笑的樣子，心臟怦怦地加速。
阿柴的車子到達好好民宿，遇上阿豪接上客人的車。阿柴到車後面，準備扶一把蘇然，可是蘇然身體一躍，自己跳下了車，寶珠跟著一起下車，看見阿豪直接撲了上去。車上的客人仿佛認出了蘇然。
“是作家蘇老師嗎？我看過您的采訪……”
一客人激動地直接上去拉起蘇然的手，吧啦吧啦地說一堆喜歡蘇然的理由。蘇然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硬生生地應和幾句。隨行的其他客人聽說是位出名的作家，還拉著合影拍視頻。蘇然有些慌張地接受著對方的熱情，心裏十萬句拒絕的對白掙不開口。阿柴看出蘇然的不自在，給阿豪一個眼神，將客人直接帶到民宿裏。阿柴順勢拉走蘇然。
“我去老屋，你去嗎？”阿柴問蘇然。
“去！”蘇然想都不想，馬上回答。
阿柴的步伐很大，蘇然跟在身後，很快地走到古樹下，蘇然駐足看著古樹，阿柴走向老屋。老屋的大門陳舊，打開的時候發生低沈的碰撞聲，驚醒了老屋的靈魂。在接近傍晚的光線下，放置在院子的零散木雕作品折射出了被遺忘的殘影。
“這些都是你的作品嗎？”
蘇然走近院子，終於看清楚之前從門縫中窺視到的木雕。
“不是，都是我爸留下的。”
阿柴看著這些木雕，表情變得比剛才談笑時嚴肅許多。
“真好看。”蘇然在院子來回走了兩圈，“院子也好看，羨慕你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沒什麽好羨慕的，你現在站的地方，是我爺爺以前做棺材的地方。”
“棺材？”
“嗯。”
“原來你家這是祖傳手藝。”
“你不害怕？”
“害怕什麽？”
阿柴驚訝蘇然沒有一般人聽到“棺材”兩字後，在臉上出現的恐怖以及嫌棄的神情。
“棺材啊。”
“這有什麽害怕的？”
“那是裝死人的。”
“是人都會死。”
阿柴停頓幾秒，想起這句話，爺爺和爸爸也常掛在嘴上。
“我能進去看看嗎？”
“一樓可以，二樓就不要上去，樓梯有些腐朽不安全。”
蘇然小心翼翼走進一樓，裏面和外面一樣，堆放著很多木頭或者木頭的工藝品。有些是半成品，有些看不出是不是已經完成了。
“好好弄一下，這裏真像個展覽館。”
“都是一些小玩t意，上不了臺面。”
“可這座木雕為什麽放在院子？不怕壞掉嗎？”
蘇然走出一樓的門，指著靠在院子墻邊上的一座一人高的佛雕半成品。
“不怕。”阿柴再次恢覆嚴肅的神情。
“這院子修繕起來，得是個大工程。”
蘇然看了看阿柴的神情，感覺到他走進院子之後，眉頭一直皺著。想必是因為這裏的回憶不怎麽美好，蘇然思考自己的行為是否有些冒犯了。
“我看完了。走吧。”
兩人走出院子。這時候，夕陽的美麗畫卷再次上演。蜿蜒的小坡像一條閃著金色的小溪延伸到遠處，古樹散發出來的味道沁人心脾。在陶醉於夕陽畫面時，蘇然不假思索地坐在樹底下的那把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前方。阿柴看到蘇然坐在那裏，樣子很好看，什麽話都不說，站在老屋邊上遠遠地呆呆地看著
打破這一切平靜美好的時刻，還是那四位民宿的客人。四個人，三女一男，像是一家人。年輕的蹦蹦跳跳的活潑得很，年紀大的聲音很大，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擺pose，男人幫她拍照。蘇然看到這幾個人往自己的方向來，心裏一咯噔，起身往阿柴那邊跑。
“跑。我不想被她們抓到。”
“走這邊。”阿柴領著蘇然往古樹另一個坡往下走。
“這條路不平整，你小心。”阿柴提醒蘇然。
“這邊是去哪裏？”
“還是村裏的路，只是這邊沒什麽人住，路自然就不修了，你小心。”
在阿柴的帶領下，蘇然發現了村莊另外迷人的一面。她開始理解馬克為什麽會留下，長時間生活在城市裏的人是無法拒絕自然的美好的。這裏一大片的花圃，各種各樣的花在夕陽裏肆意放縱，真像愛麗絲夢游仙境裏的夢境。
“這裏真好看。”蘇然感嘆著。
“這邊沒村裏的人帶著，是很難找到的。後面那條路就是上後山了，進去容易迷路。你要是還想來，我讓金寶帶你來，後山你就不要上去了。”阿柴叮囑著蘇然。
蘇然回頭看一眼阿柴，眼睛透著夕陽底下應有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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