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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想讓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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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想讓我去死

【我不怪她,我對不起她,如果早知道她那麽恨我的話,我就不該存在。——December 12th,2024】

吉雪沃塘距離錦城一千多公裏,日光普照,天朗氣清。

這是方知有到達這裏的第二天,卻是他離開錦城的第十二天。林澤任給了他向西走的建議,方知有拖著行李箱就告別渝州。聽說一路山水壯觀,他沒舍得直達,選擇繞行再次回到川地緩慢前進。

剛出發的日子,方知有還一直處於郁郁寡歡,悵然若失的狀態。恰逢冬日是淡季人少,景區寂寥遠闊,這時他總幻想,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話。

如果五年的空白能被莫名其妙填滿的話,那會不會……

答案顯而易見,沒有會不會,沒有如果,有的是這樣傷春悲秋鏡花水月的想法多了,方知有自己都開始在心裏唾棄自己。

心態轉變發生在途中路過折多山的那天,方知有開始流鼻血,突如其來地就滴到酒店床單上,一點一點,隨即伴隨而來強烈的耳鳴胸痛。

林澤任的話在此刻應驗,方知有從來沒想過自己高反會這麽嚴重。他終於開始務實,只看眼下,願望也變得很樸實,每天晚上閉眼前都默默許願明早還能睜眼。

現下他也算如願以償,這座民宿房間內,藏式吊頂深邃美觀,實木床散發著難以形容的幽幽草木香,窗外懸掛的香布小幅度晃動著,細看才發現天空居然飄著小雪花。

男生剛從床上坐起來,右側小腿處傳來一陣熟悉且久違的痛感。他掀開被子看了看,確認是之前骨折過的地方,可能前段時間每日徒步太多,好不容易休息又恰逢天陰雪疏。隱隱作痛應該是正常的。

方知有發了會兒懵,一瘸一拐好不容易走出房門時,房東正慵懶倚在榻上看晨間新聞,男人應該是聽見身後有動靜,揮了揮手連頭都沒轉:

“早啊。”

房東是漢族人,獨身常年居住在這裏,還是昨晚偶然撿到深夜在路上找住宿的方知有,才將人帶進了他的民宿。

“早。”方知有正被腿痛折磨,有氣無力回應了一句。

“沒想到你醒這麽早,我還以為你們年輕人至少要睡到中午陣去呢。”

男人年紀看著得有五十多,皮膚黝黑身體健壯,方知有只在辦入住時跟他簡單交流過幾句,覺得他這個人應該挺爽朗的。

但此時方知有實在痛得厲害,像在受萬千只螻蟻一齊啃食他的脛骨樣的折磨,他一個字也說不出,沈默著撐著身體坐到一邊。

“哎喲,”眼尖的男人一眼就看出來了他的不對勁,目光下移時發現了問題,“你腿骨折過?”

“啊。”方知有沒想到對方能猜中,

房東起身進了房間,隔會兒出來時手裏拿了瓶紅花油,他遞給方知有:

“揉揉吧,現在不護好自己身體,老了以後更遭罪。”

“謝謝。”他接過那個小瓶子,正糾結要不要回房間處理時,房東像是看出了他心裏想的,直言:

“你就坐這兒擦唄,沒那麽多規矩。”

對面語氣太過自然,對比之下方知有反倒覺得是自己扭捏了,他剛倒出點兒藥水在手心,又聽男人隨口一問:

“你這怎麽弄的?”

“車禍。”方知有低著頭,明明也是冬天的事,卻總覺得發生在很多事情以前。

“嗷,看你白白凈凈的,猜都是意外,家裏人挺心疼吧?”房東話多了起來。

“還行。”家裏人不知道,方知有心想。

窗外風雪有越來越大的意味,方知有正看著犯愁,門外冒雪進來一個人,看樣是本地的,左右手都提著塑料袋。

他往榻邊桌上一放,眼神快速掃過光著一條小腿的方知有,低聲用方言跟房東交流了幾句。

等人走後房東又回去倚著,只動了動手指向那兩個塑料袋:“吃吧。”

裏面裝的是一碗酥油茶,糌粑和饅頭。

“謝謝,多少錢,我等會兒轉你。”

“這能幾個錢,你要在意,到時候給你一起算房費裏。”房東樂呵呵地。對,這家民宿是可以先住,最後再付房錢的。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屋外風雪漸熄,離榻不遠處的桌子底下居然是個暖爐,整座房子都暖烘烘的。

“你下午什麽安排?有帶你的導游麽?”房東忽然開口問。

方知有搖頭,從渝州出發的這一路他都是自行,本意就是少跟人接觸,自然不會多事主動找人同行。

“正巧我下午要出門,你想去哪兒我可以載你。”

對方熱情至此,方知有不好推辭,但他實在沒想好去哪兒,吉雪沃塘就是他此行的終點,往後的路他沒有打算過。

“實在不行你跟我去帕邦喀吧,那兒風景也不錯。”

午後方知有站在路邊,雪已經停了,太陽從很近的天邊冒出頭,路邊堆了些小雪堆,稱不上粉妝玉砌,配合這邊獨有的濃墨重彩式建築,也算別致風景。

房東開著車停在他面前,是一輛看著就有些年頭的越野。顛簸接近一個小時後兩人抵達了帕邦喀,這是一座位於山上的寺廟。

男人看樣是對這裏很熟悉了,邊走還邊跟方知有介紹著:

“山寺桃花始盛開聽說過吧?這地你要是春天來,桃花開成一片,更好看。”

“等會兒我要進廟裏一趟,你要是不想進,就在外面逛幾圈也行,這座山頭到處都是觀景位。”

方知有聞言點頭,他還真不打算進寺裏,一來他認為今天太匆忙,二來他沒什麽想求的。

他索性在外面逛了幾圈,房東從寺裏出來的異常快,只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個寺的位置真是太好了。”

“這裏山連著山,現在你的目之所及,祂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千萬年。”

“蒼天和大地,”房東伸出兩只粗糲厚重的手掌,隔空一只橫著放在群山上,另一只懸在遠處河流邊,忽而“啪”地一聲合上手,他的聲音變得沈著古老,很有感慨,“就是合十的手掌,我們站在其中,都被祝福。”

方知有不知道他進寺裏幹什麽了,看他連說話都差點哽咽,只好故作老成拍了拍房東肩膀。

等出發回民宿時天已經擦黑了,中途車停了一會兒,房東下了車。方知有在車上環顧著街道上有沒有合適的飯店時,男人提著一兜子菜回來了。

這下方知有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中午就是男人做的飯,晚上居然又買好了菜。他剛看見遠處一家飯店,正要下車,房東兀地開口:“晚上陪我喝酒吧,我一個人在這裏住太久了。”

別的不行,喝酒他是真會,方知有終於沒再推辭,等晚餐桌上擺滿了菜肴,看著那兩瓶經典白酒,他無意提了一嘴:

“青稞酒是不是這裏的特色?”

“你想喝嗎?我可以去給你討點兒。”房東朝方知有一笑,“我不習慣喝他們這兒的青稞酒,沒什麽勁頭,還是愛喝點兒白的。”

方知有倒是不介意這個,他搖搖頭,開始主動倒酒。

房東今晚很是高興,這麽多年了,能陪他喝酒的人少之又少,更別說遇到個酒量這麽好的,他酒過三巡開始發表感言:

“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真的,多到我數都數不完,有錢人家的小孩兒,經歷了一些在未來看來根本就不算是事兒的挫折,心裏感覺缺了一塊兒,又剛好看到網上的話——青春沒有售價!然後你們就來了吉雪沃塘。”

“吉雪沃塘填滿了你們的心,吉雪沃塘歡迎你們!”

“那你呢?”方知有也跟著喝了不少,臉頰泛起紅暈,他這人尤其不喜歡多管閑事,但此時氣氛到了這,他也問:

“你猜我猜得這麽準,你呢?”

“我,一大把年紀了沒什麽說的。非要說的話,我這一生還挺有意思的……年輕的時候當兵,回來後做了點兒小生意,家裏條件終於徹底好起來那年,兒子自殺了。”

“當年我們賣了房和車,來了這個離天堂最近的地方。說好一起嘗試走出來,她有天晚上哭著告訴我她不行。養了二十多的孩子說走就走了,她放不下。後來她出家了,就在帕邦喀,一心向佛,前塵皆忘。”

“就剩我一個孤家寡人,六十了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哎對了你多大來著?”

“二十三。”方知有聽得入神,心裏也跟著頗不是滋味。

結果下一秒房東立馬又沒事人似的說:“謔,那我兒子要還在,他努努力,我這年紀都可以當你爺爺了。”

“那得多努力才行……”方知有覺得自己可能也喝多了,沒頭沒尾這樣來了一句。

“哈哈哈哈……”房東忽然笑起來,方知有被那個笑聲感染,兩個人酒都端不住,撒了不少到地上。

等到笑夠了房東才又說:“哪個孩子不是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呢?我看得出來你是自己一個人跑出來的,等玩得差不多,還是回去吧啊,你不屬於這裏……”

不屬於這裏……

走之前方知有的確聽了林澤任的話,去他所在的那家醫院重新做了體檢。

兩人有聯系方式,按理說如果結果是正常的話對方應該一早就聯系他了。可是沒有,他沒有收到林澤任的任何消息,檢查結果是什麽不言而喻。在外面待了這麽多天,方知有甚至都覺得自己應該已經不在意了,真正觸及心裏那處傷疤時,還是疼得他瞬間就能窒息。

那他該屬於哪裏呢。

回到房間後,暖意熏得他本就昏沈的腦子更加混沌,空氣裏那股草木香愈發濃重,方知有這幾天弄清楚了,香味來源叫做藏香柏。

他打開窗戶,夜風徐徐吹得八蘇上的香布不停翻飛又落下,落下再翻起。

吉雪沃塘晝夜溫差大,窗外此時得有零下,按道理腿又該疼了,剛才喝的白酒在體內緩緩流動著,方知有靠在窗邊用墻面支撐自己身體,他拿出手機。

剛從應用商店把卸載的某個軟件下了回來,一點開九十九加的消息讓他手機卡了好一會兒才消停。

沸騰的血液在逐漸凝固,最上方的是兩個熟悉的字眼,同樣也是最近聯系人。

方知有沒敢點開那條聊天框,顯示最近一條消息來自於兩分鐘前。

思來想去,他決定先給Joa打個電話,也不知道女生是不是真的去過錦城找他了。

幾千米的高原上,他在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會到達的地方,完全陌生的環境,剛剛結交的往年交朋友,手機裏撥通的是很久不聯系舊友的電話。

方知有覺得從他離開錦城起,一路都好像幻覺。

“方知有?”女聲震驚地響起,話音間全是不可思議。

“是我。”方知有低低說。

那邊傳來一聲尖叫。

方知有:“?”

“你行,這麽有本事你一輩子都別跟我聯系啊,我去你的……”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飆出一連串的臟話,字裏行間全是怨恨,說到最後,女生聲音都帶上哭腔。

方知有聽得心裏酸楚一片,也沒反駁,只管老老實實挨訓,等人發洩得差不多了才說話:

“對不起。”

“不接受你的道歉!”Joa一點好語氣沒有,不過還是回歸正題,“你現在在哪兒?”

這個問題方知有不敢貿然回答,試探著:“你身邊有人嗎?”

對面安靜了幾秒,隨即女生肯定道:“沒人。”

“我在吉雪沃塘。”香布上的垂穗有規律地翻動著,方知有看得心癢,差點沒忍住用手去碰,想到這邊的習俗最終還是收住了,他又問,“你在學校嗎?”

“那不然呢?我畢不了業你來給我想辦法啊?”這次Joa回答得很快,

“那就好。”方知有很怕對方因為他改變原本的生活軌跡,聽見這個答案才算是松了口氣,“你不用擔心我,我在這裏一切都好。”

“你就當我給自己度了個假吧。”

“我才懶得管你!”女生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方知有嘴角淺淺上揚,他知道Joa這樣說的意思是不會再怪他了。

次日方知有依舊醒的很早,昨晚貌似沒有關嚴窗戶,他頭昏腦漲踉蹌著關了窗,縮回被子裏發呆。

本來還想趁著餘溫再睡會兒,一躺下滿腦子就是房東昨晚說的那些話。

整座房子靜悄悄,房東昨晚喝了不少,現在也還在睡著。

方知有剛一上街就被凍清醒了,找了家犄角旮旯的早餐店。早餐店的老板不太會說漢話,好在時間過早,早餐店沒什麽人,兩個人就這麽比劃著完成了交易。

等他吃完,再拎著給房東打包的早餐回住處時,男人正在門外掃積雪融化之後留下的殘積物,看見他時眼睛一亮:

“哎?你回來了,有人找你。”

“找我?”方知有指向自己,他瞬間體驗了一把心臟狠狠落下,類似失重的感覺。

他在這裏就只認識房東一個人,那屋子裏的,難道是……

一道纖麗修長的身影站在客廳中央,正四處觀察著這座房子內部。女人像是察覺到什麽了一樣回頭,她發絲一絲不茍地梳在耳邊,即使眼角鼻翼處已經有了細紋也依然難抵她的美貌。

“媽。”

方知有下意識喚出聲,下一秒,就在他眼前,盛月蘭直挺挺倒在地面。

床邊藏香柏味道在盛月蘭身上名貴香水味的作用下,都稀釋了不少,方知有開了一點窗戶透氣,房東連忙揮手示意他關上,等兩人一齊出了房間他才解釋道。

“當心吹感冒了。看她樣子是坐飛機來的,說暈就暈了。”距離盛月蘭暈倒已經過去兩個小時,兩人合力將她安置好,剛是又進去看了一眼。房東灌了一大口水,得空問道,“那是你媽媽?我還以為是你姐。”

方知有知道這是在客套,笑了笑。

電視裏的朝聞欄目早就放完了,房東跟方知有知會一聲便出門去了。

男生一個人依在房東平常坐的那塊地方,怪不得這大叔總在這兒打盹,可以看見街道景色還暖和。

他看似認真看著屏幕裏的廣告,實則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保持這樣的狀態不知過了多久。房間門被打開,盛月蘭臉色稍微好了一點兒,她出來時看見房子內依舊只有方知有一人,神態不再那麽緊繃,輕輕咳了一聲。

方知有聽見動靜也沒看她,只是淡淡問:“你醒了?好點了嗎?”

盛月蘭坐到他身邊不近不遠的地方:“好些了,剛才有點高反。”

方知有把溫好的水推到女人面前,即使許久不見也不想寒暄,直入正題:

“怎麽找到我的?”

說來也奇怪,他其實一直害怕盛月蘭,現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後再對上她反而多了幾份從容。

“你是在質問我嗎?”女人將杯子重重放下,有些不悅。

方知有沒吭聲,房東選擇出門是正確的,不然他看到這對母子的相處方式可能會倍感意外。

盛月蘭見人不說話,到底還是先妥協,坦白道:“我去了趟錦城。”

“那你都知道了?”方知有接得很快,他差點激動起來。

“知道什麽?”

方知有松了口氣,那就是不知道:“沒什麽。”

“你怎麽回事,媽媽來接你你還不高興嗎?”盛月蘭朝他靠近了一點,看樣是有主動求和的狀態。

“不是說不管我了嗎?”方知有當然看出來了,但他不願配合,“現在你又來這裏是幹什麽?”

“現在不是你生我氣的時間,你想知道的我也告訴你了,還有什麽問題嗎?”盛月蘭已經表達出明顯的不滿,“別在這種地方住了,快跟我回去。”

“回去?那我還真有個問題,”方知有聲線沒什麽起伏,他冷冷看著盛月蘭,“媽媽,你告訴我,曼姨是怎麽死的?”

“她為什麽會死在我被關起來的那段時間?為什麽會死在倫敦?”

“你什麽意思?你懷疑我?”盛月蘭聲音開始發顫,她瞪大了眼睛站起身,不敢相信重覆了一遍,“你是懷疑我嗎?”

“費聿去倫敦,我沒猜錯的話是去拿費詩曼的骨灰吧?這一切你敢說跟你沒有關系嗎?”

“啪”地一聲,方知有身體還維持著坐立的姿勢,只是臉被打得偏過去。

房東剛好推門而入,看見這一場面嚇了一跳。

這是第一次,方知有人生裏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你明明知道我跟她的關系,你怎麽能……怎麽能說這種話?”盛月蘭眼睛都氣紅了,“我怎麽會害……害我的親姐姐?我怎麽會做這種事情?”

這有什麽,你都舍得害你親兒子。方知有心想。

如果是以往他會道歉。如今他站起身,已經比女人高太多,他垂眸看著盛月蘭,突然變得冷靜:

“你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出來的?需要我一件件提醒你嗎?”

“現在你滿意了?丈夫出軌,兒子……沒什麽大用不說,可能死得比你還早。從今往後你只剩一個人了,沒有人能被你掌控了。”

話音落,剛才狀態還瀕臨歇斯底裏的盛月蘭忽然冷靜下來,她像一尊雕像一樣靜靜矗立在原地兩秒,立馬向前一步抓起方知有的手,音色也帶上慌張:

“什麽……死得早?你別嚇媽媽,你怎麽了?”

方知有想甩開她的手,最後還是強忍住了將所有事情告訴她的想法,閉了閉眼:

“你做的那些事情,囚禁,下藥,拍視頻……”

“跟殺了我有什麽區別?難道不是想讓我去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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