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只餘他

關燈
第56章 只餘他

【我不喜歡痛感,這不會讓我清醒,也不會讓我好受。——December 18th,2024】

方知有很想告訴盛月蘭,他生了一場不會好的病。

沒辦法,對待這個人,這件事一定要用最激烈,最毀天滅地的方式告訴她。叫她瞠目結舌,最好悔不當初。然後在他面前痛苦流涕,說這麽多年是自己錯了,祈求兒子的原諒。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方知有唇瓣幹澀,臉頰還掛著掌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恍惚間看到了那日夢裏的場景。

盛月蘭生他時太年輕了,跟他現在一樣的年齡,臉上沒有一絲的皺紋,說話永遠輕聲細語,渾身散發著初為人母時的羞赧與柔和。

導致如今他張了張嘴,想拿刀狠狠刺向對方,最終卻調轉刀頭,刺到了自己身上。

客廳內落針可聞,盛月蘭好不容易適應高原環境的身體現在又變得搖搖欲墜,她臉色慘白,囁嚅著嘴唇,像是有千萬句話要說,最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軟倒在榻上,雙眼無神失去靈魂似的坐著。

房東見屋內這副兩敗俱傷的慘狀,趕忙邁著步子進來拉住了方知有,臨著離開時他皺眉看了盛月蘭一眼,女人眼裏已經盈滿淚水,下一秒就要奪眶而出。他最見不得這種場面,“嘖”一聲搖了搖頭出門去。

方知有人生裏數一數二窘迫的時候被房東看了個正著,但此時他根本沒心思尷尬,整個人木然跟著房東機械性邁步,最後在一處無人的巷口停住腳步。

冷風像刃刮在臉上,後知後覺泛起一股火辣辣地疼,盛月蘭剛那一巴掌可是一點兒力也沒收,方知有抽空擔心會不會腫起來。

房東給他拿來用冷水泡過的毛巾,讓他捂著。

這條逼仄狹窄的巷子邊上有破舊的小木板凳,可能平時也有人來這裏避風躲雨,方知有坐下,看也沒看房東:

“我想自己待會兒。”

“不行,”房東態度強硬,又看男生表情有些呆滯似的可憐,嘆了口氣,緩緩解釋道,“我兒子當年就是說他想自己待會兒……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

方知有這下轉頭,怔怔盯了他幾秒後把身後的板凳推給他,意思是讓他別站著了。

這塊離大路還比較遠,車馬行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從空氣裏傳來,宛如另一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方知有低頭數地上的螞蟻,咳嗽兩聲問房東:“叔,你知道這附近還有什麽住的地方麽?”

“怎麽?不要跟你媽在一起啦。”房東正欲從褲兜裏拿手機出來,聽見人說話又把手機推了回去,“這陣子游客多不好找了,我那兒二樓還有間房,你要不將就一下?”

“你們怎麽就吵得這樣兇了?為什麽啊?”這話按理來說房東一個外人不該問,方知有聽完後卻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倒不是因為他沒有家醜不可外揚的概念,而是他自己也想知道——到底為什麽?

當年女人那樣偏激,寧願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逼成抑郁癥也要斷了他和費聿的關系,這一點盛月蘭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麽。

“不知道,可能因為我是同性戀吧。”方知有從迷蒙的答案裏挑了一個自己最先想到的,也是他一直以來認為的,“她可能接受不了同性戀。”

“你知道我兒子為什麽自殺嗎?”歷經風霜的男人目露慈光,天邊來了幾只山斑鳩,“咕咕”叫著飛向山頭,房東攏了攏軍大衣外套,慢慢陳述,“他也是同性戀,在北方上大學時喜歡上一個同學,回來跟我和他媽坦白了。我們最開始的確接受不了,後來眼看著他日思夜想,孩子媽媽說為了他的幸福……我們沒再阻攔過。”

“後來他和人戀愛的事不知道怎麽在學校的傳出去了,鬧得沸沸揚揚,輔導員主任挨個給我們打電話,說什麽這件事影響及其惡劣,要求我們家孩子退學。”

男人的音色忽而變得蒼老,帶著讓人不自覺專註於他話中的吸引力,連臉上的皺紋都變成了類似於經歷沈澱後的地質溝壑,滄桑不已。方知有撐著臉,眉心微蹙:

“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人,父母靠關系把這件事壓下來了,全推到了我孩子的頭上。那個男的畢業工作結婚生子一氣呵成,現在的話……孩子都中考了吧。”

後面的話房東沒說,也不用說,方知有深知在對方兒子上大學的那個時候,國內社會對於這件事的接受程度的確還不算高,故事的結局都擺在面前了,過程可想而知。

一個徹底的悲劇被整個事件中受傷害最深的人重新剖開展現在他面前,居然是為了安慰他這個接觸不到三天的過客,方知有竟一時無言。

“所以就因為這個?你不是外國身份證嗎?你們那邊兒這麽不開放?”房東收斂好了情緒,重新看向他一本正經問道。

話題拉回他身上,方知有覺得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他開始尋找另一種可能性:

“也或許是因為,對方是我大姨的養子吧?”

房東聽罷,揉了揉自己太陽穴,沈默好久才開口,很有感慨似的:

“世間難得雙全法啊。”

“我兒子生前是學文學的,從小就對語言文字特別感興趣,我一個當兵的不懂這些,等到他走了之後,我才把他之前那些書拿過來看……”

一個體型健壯形象粗糙的中老年人時不時來點文鄒鄒的感慨,確實有些滑稽,不過接下來,房東的話倒是發自肺腑:

“你媽媽看著比我有文化,我覺得她應該能理解,不會等到像我一樣……追悔莫及。”

這場談話終止在山斑鳩重新第二次飛過屋檐,板凳被放回去,房東讓方知有跟著他到了民宿門口,示意他先別進門。

莫約半個小時以後,男人獨自一人出來,他緩步走到方知有面前,像說悄悄話一樣放輕了聲音:“你媽上樓去住去了,你還是睡你原來那個房間,隔遠一點,免得吵架。”

對方看樣是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還一邊揮手讓方知有趕緊進屋,外面冷。

回到房間時,裏面已經被藏香柏的味道重新籠罩,空氣裏再難捕捉到一絲一毫花香後調。看樣子盛月蘭沒有再進過這間房,方知有心想,他重新走到窗邊,撥通電話:

“Joa Marshall.你在哪兒?”

“什麽……怎麽了……我在學校啊……”對面顯然是沒料到他的這通電話,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傳來回音。

方知有氣不打一處來,盛月蘭難不成是找人算到他的位置的?男生壓抑著怒火,盡量平覆語氣:“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現在在哪兒?”

“在錦城,在錦城行了吧!你別激動嘛……”Joa情急之下終於和盤托出。五分鐘以後,原本打算心平氣和跟人溝通的方知有還是氣得在房間來回踱步。

按照Joa小姐的說法,她已經在錦城待了至少一周以上,期間見過了費聿,方若盈,齊焉,應弦以及他媽。甚至當時那通電話,盛月蘭就在她旁邊聽著,怪不得這麽快就找到他了!

方知有第一次對喝酒誤事的觀點表示認同,眼下卻只能耐著性子繼續盤問:“除了我媽,還有誰知道我在哪兒嗎?”

“……”

一陣詭異的沈默後,方知有徹底服了。就不該相信Joa,這女的找到他之後就差拿個喇叭出去吼了!

他帶著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陣莫名僥幸心理最後問了一句:

“費聿,也知道了?”

這次對面很快傳來回音,女生聲音斬釘截鐵:“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這兩天出差去了,我也沒再見過他。”

方知有呼出一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Joa感知到他的情緒和緩,沒忍住將自己這幾天的所見所想分享出來:

“我現在身邊沒人了……說真的,我第一次見到你哥本人,比你跟我描述的還要帥怎麽回事?好有魅力,怪不得你千方百計地要來錦城……所以你們後面重新在一起了嗎?”

這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還有心思問這些。

“拉黑了。”方知有揉了揉眉心,直接掛斷。

吉雪沃塘的雪抵擋不住日光,路邊不見濕痕。兩天的時間過去,母子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碰面的次數一只手能數得過來,場景總是相顧無言,尷尬非凡,方知有原本安排好的出游也因為如此變得寡淡無味起來,幹脆在房間裏窩了兩天。

日子在第三天時有了有意思起來的跡象,房東於下午興致沖沖找到方知有:“今晚廣場上有格桑文化節,一年一度,熱鬧得很!你想去嗎?”

“在哪兒啊?”

“不遠,可以走過去,但是我約好了要搭平措的車過去,你要去我就跟他說一起。”房東在這生活了很多年,他都感興趣的活動想必是很有意思,方知有看了眼樓上,沒多想便點頭應允。

等天邊最後一抹金色雲霞消失殆盡後,慶典正式開始了。活動範圍不止是在廣場,幾乎周圍的所有街道,除了給行人車輛留出通道以外,全被攤販團隊占據。

房東口中的平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沈穩寡言,一路都是房東在跟方知有介紹這些活動,結果到了地方房東跟他匆匆打了聲招呼,迅速消失在人海裏無影無蹤。

方知有這才懂了車上那些滔滔不絕,看著面前攢動的人頭,他本意只是來看個熱鬧,現下的場面怕是想走都沒機會了,男生只好跟著人流往前。他站在最邊上,目光始終落在一側的露天商品上,琳瑯滿目的民族特色,他看得入迷,忽然感覺自己衣服一側勾到了什麽東西。

面前是一處首飾鋪,相比其他家奇怪的是,這家的“店長”他差點沒有看到人,桌布地下伸出一直幼小但粗糙的手,快速將地上某樣東西抓了回去。

兩秒後,方知有面前出現一個小女孩,身高只到她腰部,皮膚是長時間被日光照射後健康的小麥色,臉頰還掛著兩團高原紅,正睜著大大圓圓的眼睛看著他。

方知有知道應該是自己碰倒了東西,真誠道歉:“不好意思啊。”

小女孩擺了擺手,用不太標準的國語回他:“沒關系。”

男生這時才註意到她手中的那對耳墜,款式簡單但顏色鮮亮,一刻圓潤石榴紅瑪瑙下是像他旅途中曾見過的湖水一樣靛藍的綠松石。他不由得開口:“我可以看看嗎?”

小姑娘背對他動作了一會兒,應該是將掉在地上的耳墜擦拭幹凈了,這才轉身遞給他。

方知有是有耳洞的,幾年前他剛進大學,總是郁郁寡歡,鮮少與人交際,跟別說發展什麽興趣愛好了。

Joa聯合幾個高中的朋友,在周末前往他大學所在的城市,硬是拉著人出去嗨玩了一整天,臨近分別時又說著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傳聞說適當的痛感可以緩解難過情緒,幾個人便一起跑去了紋身穿釘店。

有耳釘的打唇釘,有唇釘的打舌釘,方知有身上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這歸結於他從來不喜歡帶飾品,從小到大陪他最久的可能也就是只有費聿給他做的綠鉆石戒指,就連費詩曼送他的那塊表,他也只是帶了兩天不到就收起來了。

那是太早之前的事了,打完耳洞的之後方知有果不其然沒有再買過任何耳飾,現在他想買,卻也不知道耳洞合上了沒有。

“我可以幫你戴。”女孩看他猶豫的模樣,主動提出可以幫忙。她讓方知有坐到小攤子裏側的鏡子面前,認真幫他戴耳墜,過了一會兒,女孩手裏還剩下一只,“你的這邊耳朵戴不了。”

方知有感受到左耳傳來的牽扯感,大約也猜出來另一只的耳洞應該是合上了。鏡子裏的男生皮膚白皙,頭發略微長了,深色發絲下藏匿著正在搖晃的耳墜,是一顆明亮鮮艷的綠松石,方知有覺得效果不錯,剛要開口,嘈雜環境中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哎,你在這兒啊!”房東不知道怎麽找到他的,卻在看清他左耳邊搖晃的那抹翠綠後笑起來,“這還挺適合你的……結賬沒有?結完賬走了,那邊在跳舞,快去看了。”

小姑娘手裏還捧著另一只耳墜,方知有讓她包起來,很快就起身跟著房東一起出發了。

廣場上樂聲震天響,年輕的姑娘們手牽著手,圍成一個圈跳起歡快舞蹈,旋轉時衣袍下擺綻開宛如山坡上盛開的格桑花,游人很自覺地圍在四周觀賞拍攝。

房東讓當方知有緊跟著他,不知怎麽的等後者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了人群最裏側,甚至能聞到離他最近的姑娘身上的香粉味道。

氣氛無比火熱,領舞帶著姑娘們離房東和方知有這側越來越近,男生正要往後退,就聽房東在旁邊大聲問了一句:

“你會跳舞嗎?”

“啊?”方知有正感到疑惑,忽然幾句符合少數民族女孩聲線的話語穿插進來,像是陣陣吹過山谷的風。伴隨著“來嘛來嘛”和一片“紮西得勒”中,耳邊佩戴著綠松石耳墜的漢族帥氣男生陰差陽錯地就被圍到了那個圈中間。

音樂還在繼續,方知有卻只會跳學校之前交過的簡單交際舞,女孩們像是看出他的尷尬,開始輕聲指導著他的動作:“左腳踏,右腳……跟著我們的節奏一起……”

等他好不容易適應了節奏,能勉強跟上一些簡單的舞步。

方知有臉上剛露出笑容,目光下意識往圈外中他唯一認識的房東那邊看去,卻在擡眸時脩地整個人僵住了。

暮色早已過,暖紅色的燈光點亮半邊漆黑天空,姑娘嬌艷的笑靨,游人艷羨的眼神,反著光的鏡頭……視線之中所有曾經足以吸引他的東西瞬間化為烏有,只餘一人,只餘那人。

那人站在人群中,距離不近不遠,篝火炸開的火花綻開在他身後,倒映在方知有眼底,閃爍幾下,對方身影愈發清晰。

黑色外套上是一張英俊面孔,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好,露出額頭和深邃眉眼,深深暗暗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越過眾人落在方知有臉上。

是費聿。

方知有的思緒終於在發覺有個中年男人想牽他時回了籠,他這才看見身邊不知何時躥來好幾個陌生人,自發跟著外圈一起手拉手要跳舞。估計是姑娘們看他呆楞在原地,以為他實在窘迫,便讓更多游客參與進來。

現場情況稍稍混亂,方知有躲避著四面八方伸來的手逃離了中心,看到在一邊拍照的房東時,男生心臟還在劇烈跳動,他慌亂開口:“叔,我要先回去了。”

房東顯然是還沒搞清楚狀況,聞言“啊”了一聲,然而還不等他開口,方知有看見了他手上的帽子,伸手拿過:

“帽子給我借一下,明天賠你個新的!我先走了叔!”

“噢?哦哦,你能找著路嗎?”房東在他身後問,兩人已經間隔較遠,只能靠吼。

方知有頭也沒敢回:“我開導航!”

喧囂慶祥的世界被他遠遠拋在身後,方知有將帽檐壓得極低,一步也不敢慢下來。終於走到沒什麽人的街道時,才敢擡眼警惕地朝周圍觀察一圈。

還好,費聿不在。方知有放松下來,開始胡思亂想,那人真的是費聿嗎?會不會只是長得像而已?

他試圖回憶那對視的短短幾秒,腦海的畫面跟篝火迸發的火星一樣清晰一瞬間又消散了。

不知不覺間方知有走到一條巷子口,他記得這條巷子,是那天房東帶他來過的,穿過去就是民宿。這裏白天都還好,頗有種老式遺跡的感覺,到了晚上昏黃路燈一照,亂七八糟的分叉路夾雜在裏面,恰逢一陣穿堂風過,方知有覺得陰森森的。

可是這條路是最近的了,也不像大路那麽多行人。男生猶豫幾秒,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明明只有幾百米的距離,方知有走出了幾公裏的感覺,邊走邊納悶怎麽還沒到盡頭。路燈居然還只有巷頭巷尾有,男生行至中間時有一段路是全黑的。

漆黑的環境下五感格外濃烈,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敏銳感知,細細風聲不斷,方知有甚至有點開始想起——大概是二十幾天前在蔚藍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伸手只能微微見五指的亮度,他毫無防備時,忽然……一只寬大有力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地面黯淡的光影顯示此時男生身後有個高大身影正與他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方知有心跳空了一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