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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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柱從江西被帶回來時胡子拉碴萎靡不振, 頭上又增添許多白發,卻還和以前一樣面善,因著面善遭遇落魄看上去還有幾分可憐。他穿著白色襯衣, 扣子都歪了, 腰上的皮帶也歪掉一半,擰巴著長褲不順展, 褲縫都快溜至膝蓋。

被帶回去後他始終一言不發,老崔說幹了嘴皮子他也不開口,連頭也不擡,聳搭著腦袋坐在那兒。老崔點了支煙遞給他,他也不接, 老崔只好自己抽起來,隔著煙霧註視他。

“消息還沒完全放出去,你這會兒說清楚還有轉圜的餘地, 你也知道規矩,一旦上面知道,審你的可就不是我了,到時候會更不好辦。”

“……”

“我也不是審你,認識這麽多年, 就當我們聊聊天。”

“……”

老崔又抽一口煙,撓撓頭皮:“小偉怎麽樣了, 在美國還好嗎?”

提及孩子, 對面的人終於半擡了頭,卻僅是看他一眼, 又垂了下去。

“你消失這麽久也沒和家裏聯系吧,你老婆是不是急壞了,我記得前兩年她長了腫瘤,不知道現在恢覆得怎麽樣。”

郭建柱靜坐半晌,終於擡起眼睛看著他:“我能喝杯水嗎?”

老崔便朝守崗的戰士示意,那人迅速出去倒了杯。他雙手捧杯喝著水,一口氣全部幹掉,放下時也不撒手,捧著水杯不停的抖。

老崔看著他:“還要嗎?”

他搖搖頭,又過一陣:“我老婆的病花光了家裏所有積蓄,半年前我父親突發腦梗住院,那時候正趕上陶西平的案子,三番兩次抓不到他,後來終於抓住,功勞還全是你的,我什麽也沒有……那天早上去醫院看我父親,交錢的時候才知道費用已經結清了,不僅結清還在我父親的枕頭底下留下一大筆現金。”看著老崔,“急需用錢的時候,有人把錢送來,你會用嗎?”

“你也不分是什麽錢。”

他淒苦一笑:“人都快死了,什麽錢都是救命錢。”

老崔抽一口煙:“他怎麽找到你的,你們以前認識?”

“和他手下的人多少打過交道,他也暗中調查過,知道我家裏出事才找上門。”

“你就那麽接受了?”

“想過還給他,他不收,還找了省裏最好的大夫給我老婆治病。”

老崔甩出一沓轉賬記錄:“治病需要這麽多錢?你家人的命是命,別人家的就不是?這些錢是多少人的血淚換來的你知道麽!”越想越氣,猛拍桌子,“雲南每年犧牲多少緝毒警察你知道麽!你他媽踩著他們屍體拿到的錢也敢用!”

郭建柱垂了頭,半天沒說話。

“收錢賣情報也就算了,你還教他辨別密碼!不止我們,整個警務系統都被你出賣了!”

“……我替他撈了個人,怕被查出來就回去躲一躲,他打來電話威脅我,我怕他抖出交易的事,

就告訴他密碼,但是沒有人知道的,我原來有個線人叫秦淮,為找線索一直和他們混在一起,但她只是個線人,不知道我們內部密碼,對她沒有用的。”

老崔動也不動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作,只是看著他,看得他頭皮發麻,驀地一頓:“難、難道……”

“想要隱藏去電號碼只能通過通訊運營商辦理業務,但是這招對收發短信無用,除非依靠特殊手段。除了你替他撈人走的關系,通訊技術隊是不是還有你的人?”

郭建柱頓了半晌,點了點頭。

“誰參與了這些事,都說出來吧,隱瞞誰都對你沒好處。”

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麽可瞞的,只好全盤托出。

末了問一句:“會死刑嗎?”

老崔拍了拍記錄卷宗:“誰說了也不算,看法律怎麽判。”

他不死心,頓了頓又說:“我也辦理過不少案子,判刑的時候會參考功勞再給機會嗎。”

似自問自答。

老崔抽完最後一口煙,往煙灰缸裏滅了火星子:“你有功想要機會,犧牲的戰友也有功,誰給他們機會?”

他便不說話了,坐在那兒似失去血肉的軀殼,富態的身體很落寞,低垂的腦袋被燈光一照,那鬢上的白發似乎更多了。

從那間小屋出去後,崔禮明站在走廊上又點了支煙。天氣已經轉涼許多,軍綠的半袖被輕風吹得鼓起來,他看著一層水泥鋪的院壩,院子周圍栽了許多樹,不遠處是座山。

有人從屋裏出來:“崔隊,裏面的人怎麽辦呢?”

他頭也不回:“往上報吧,移交給誰怎麽處理都聽上級的安排。”

那人說是,便走去辦公室打電話了。

他獨自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直到抽完那支煙,接著回去辦公室穿了外套,再出來時碰上政治部張主任。

“我下午有點私事,出去一趟。”

張主任笑呵呵:“難得你不忙公事,事情都辦完了?”

“差不多了。”朝那間小屋努努下巴,“還有我不歸我管的,我也就不管了。”

張主任笑一笑:“忙了這麽久也該歇一歇了。”

他便走出大樓,去市場買了鹵雞翅、茶葉豆和小鍋酒,還有一袋水果。走去戒毒所時,先把水果給所裏的人分一分。

那人笑:“你們總是組團來看他,下回不允許了啊,我們這裏可是很嚴肅的。”

老崔:“小秦也在?”

那人捧著蘋果樂呵呵的啃:“不止小秦,還有他小舅子。”

老崔笑一笑,擡腳往裏走,下一秒卻被攔住,那人從他掩藏的手提袋裏搜出那瓶小鍋酒。

很是無奈:“領導,你這不是為難我們嗎,哪有上戒毒所帶酒的,這個絕對不能帶進去。”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就喝一點兒,我有分寸,淺嘗輒止,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這裏空間密閉,人員又多,一點兒酒味極易擴散,擴散出去我們麻煩就大了,還請你體諒體諒。”

他只好作罷,讓人沒收了那瓶酒,只帶著食物走進那間改造過的值班室,去時秦峰和蔣毅坐在地上玩手游。

秦淮招呼他:“來啦!”

他點點頭,晾出手裏的東西:“我還買了一瓶酒,被他們發現沒收了,吃這個吧。”

緊隨其後的工作人員跟進來:“崔隊你們人太多了,都擠在這裏影響不好,我們這畢竟是戒毒所,哪有在這裏聚會的。”

“你們怎麽一個兩個都這樣,我已經說了,今天對我們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聊聊天就走,不會有什麽影響。”

那人瞥一眼:“您還穿著軍裝呢,又是藏酒又是坐在這裏吃喝,像什麽樣子。”

“穿軍裝也是人啊,是人就得吃喝,再說酒不是已經交給你們了嗎。”說著站起來,走去辦公室抱早先卸下來的木板,“秦峰過來幫我一把。”

秦峰於是立即出去,二人合力把那塊板子擋在鐵門前。

他拍拍手:“這樣不為難吧,誰也看不見。”

那人咋舌,又去檢點食物:“這個病人不能吃,這個也不能吃。”指指袋裏剩下的蘋果,“這個可以吃。”

蔣毅抓了蘋果啃起來:“放心吧,我就吃這個!”

那人這才作罷,走了出去。

老崔笑瞇瞇:“管理嚴格,我很放心。”

說著脫掉外套,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整潔的床上,見秦峰目不轉睛盯著肩上的徽章。

拍拍他的肩:“你爸要是活著,軍銜比我高。”

秦峰頓了頓,沒說什麽。

老崔開始分雞翅,又看著蔣毅:“本來都是給你買的,結果什麽也吃不上,還是只能吃素。”

蔣毅:“今天這麽高興,是不是有結果了?”

“嗯,郭建柱也抓回來了,該審的全部審了,他們下午整理資料,明天就提公訴上交法院,這下就等著判刑了。”頓了頓,“總算都結束了,你就等著提拔吧。”

蔣毅:“我倒沒想這麽多。”

“我知道,給你轉去文職,那也得往上提了。到時候你和秦淮辦個婚禮,把兄弟們都叫上,把場面搞起來,風風光光的,結完婚就趕緊生個娃娃,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沒說話,哢嚓一聲咬下一口蘋果,那果肉水分充足甜蜜,十分可口。

問老崔:“你什麽時候回去覆命?”

“上面打來電話,讓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幾人都沒說什麽,卻面容舒展很是放松,但不知這世上很多事情開弓沒有回頭箭,關鍵時刻做出的選擇總會得到相應的代價,誰也沒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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