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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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 崔禮明起床後刮了胡子穿上軍裝,坐上專車回保山去了。這是他受命以來頭一次回去,來時接受任務, 回時完成任務, 真正的有始有終。

到時早有人在會議室等著他。那張橢圓的長桌中央挖空,擺著幾盆仿真盆栽, 案上幾個白瓷杯,杯裏泡著茶水,幾位總隊領導陪著幾位省領導聊聊公事穿插私事,氛圍很是輕松愉悅。

崔禮明到時幾位領導全站起來,走上前和他握手:“感謝你們又破獲一樁大案, 這段時間辛苦了!”

崔禮明客氣的笑,連說好幾個應該的。

“我早就想向幾位領導匯報工作,礙於手上的事情一直不能完全交待, 今天總算有了機會。”

“說什麽匯報,嚴重了,今天我們就是關起門來說自家話,談談工作也談生活,大家互相交流, 有什麽說什麽。”

幾人邊說邊坐下,端起茶來喝, 氛圍更加隨意。

“1.20案到今天大半年都過去了, 時間過得真快,你們辦案吃了不少苦頭吧?”

老崔笑一笑:“這幾個嫌疑人狡猾得很, 很不好對付,確實讓我們的人吃了不少苦頭。但是邪不壓正,總算是把他們全部緝拿歸案了,吃苦也是值得的。”

那領導說:“這種吃苦精神值得發揚,後期我們召開大會,就你的心得體會給大家也講一講,宣揚宣揚這種精神。”又誇,“去年公安部評獎,你沒趕上,今年說什麽也有你的份。”

老崔:“其實這件案子功勞最大的並不是我,我手下有個兵,被派出去做了大半年的臥底,這一路坎坷不易,經歷的磨難很多,要說功勞,絕大部分非他莫屬。”

“是嘛!”那人四下看了看,“這麽重要的人物,怎麽今天沒和你一起回來?”

老崔頓了頓:“他家中發生緊急的事,我放他回去處理了。”

“家裏有事?那我們該去看看啊,不能只讓人為公事付出這麽多,趕上家裏有事我們也得去慰問慰問。”

他緊著道:“也不是什麽大事。”

“不是大事就盡早回歸隊裏,寫個材料做個體檢,正好趕上年底提拔。”

“要體檢嗎?”

“都是常規流程嘛。”頓了頓,“他不是得了什麽病吧?有病趕緊治,我們全力支持的。”

“他好著呢。”

那人點頭:“那就下周匯報體檢吧,正好有一批人需要調整崗位,你的這位同事幹緝毒有功,經驗也豐富,原則上還是繼續幹這個,但如果他有別的想法我們也是支持的,看看哪裏合適就給他調哪裏,你也一樣功不可沒,也有獎勵!”

老崔又頓了頓:“下周嗎?”

“你不是說他家裏不是什麽大事嗎,一個禮拜足夠了吧。”笑,“別人躲懲罰就算了,怎麽輪到你們頭上,連褒獎升職的好事也躲?”

他笑一笑,沒接話。此後幾人又大致說了說案子相關的事,省領導了解得差不多了便提出要走,總隊於是送他走,折回來時老崔還在那間會議室坐著。

“剛才怎麽回事,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他們不知道你我可知道,你是不是還有事隱瞞?”

他楞了半天,端起茶喝一口:“我那個臥底家中的事情一時半會兒處理不完,體檢的事我申請先緩一緩,等他處理完事情再回來辦手續。”

那領導看了看他,來回走幾步,又看一看他。

頗猶豫道:“我問你,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家裏出了點事,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不是什麽大事,但是需要一點時間。”

“你還瞞著!”頓了半晌,“他是不是染毒了?”

“不是,怎麽可能。”

老崔毫不猶豫,心卻往下一沈。

“你不承認我也知道!今天叫你來不僅為的匯報工作,也為了這件事。前一陣我就聽說了風聲,這事傳得沸沸揚揚,影響十分惡劣。”

老崔也驚:“風聲?哪來的風聲?誰跟你說的?”

他看著他,知這事情確然發生,面色慍怒又嘆了口氣。

“……早先你因為派出所放掉一個吸毒犯大發雷霆,市局的人上上下下都知道,自然會去打聽那個毒犯是誰,那人分明是犯罪團夥的骨幹,後來卻聽說是你的親戚。你向好幾家醫院和戒毒中心咨詢問題,提的條件別人都滿足不了,又去找水上支隊開證明,那證明本應該提交法院當身份證明,但是你又拿去戒毒所弄一個什麽專用病房,傳言還說是你先前的那位親戚。這種證明能用在一個普通人身上?大家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麽回事,猜也能猜個大概。”

老崔怒:“他媽的!一個人為了整件案子付出那麽大功勞沒人傳,這種事倒是傳得挺快,到底是誰跟你說的?”

“也沒有具體的誰,這種事牽扯的人多,圈子就這麽大,一頓飯一口茶的時間總有人當談資說出來。一開始我還不信,沒想到全是真的!”

“那又怎麽樣,他是被迫的,戒掉不就好了。”

那領導拉了條椅子坐下:“你見過哪個沾過毒品的人當警察?誰敢提拔他重用他?誰能保證他不再犯?”

老崔被火上澆油,沖他嚷嚷:“你說的什麽屁話!他犧牲這麽多到頭來不僅不提拔、連用也不用了?還有沒有王法!”

那人冷靜的看著他:“你別沖我發火,事情發生的當下,你心裏最清楚會有什麽結果。”

“結果不都是人定的嗎!這案子要不是他,那些人搞不好流竄去了國外,這一輩子還能不能抓回來都不一定,現在什麽意思!這麽大的組織也玩過河拆橋這一套?!”

“你冷靜一點。”

那人掏出支煙遞給他,陪著他抽煙,半晌不說話。

“先戒毒吧,所有費用隊裏全包。”

老崔沒接話,那支煙也沒抽完,草草往缸子裏滅了火星子,餘下未燃著的大半截,就那麽撂在那兒走了出去。

那領導出聲勸:“別再找人了,行不通不說,知道的人越多對他影響越不好。”

他走出會議室看大樓入口處飛揚的紅旗,心裏十分憋屈。其實方才在會議室的領導已是最高層,他還能向誰反應,一紙訴狀向上告去,豈不是全國皆知。有功不過收獲幾句平平表揚,功裏摻點兒過就變成臭名昭著,誰能理解各中不易。

老崔回想從水上支隊調出蔣毅,想到他為抓陶西平挨的那幾刀,想到叫他再抓老杜時的義不容辭,再想起他染毒時的痛苦,失去啞巴時的悔恨,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

那天從會議室出來他哪也沒去,就在隊裏待著,晚上睡在值班室,白天去總隊辦公室報到,非要問他要個解決方案,第一天那領導叫他死心,第二天說從長計議。

第三天領導不耐:“你也是當別人領導的,不起表率作用就算了,每天什麽也不幹就在這堵我,怎麽還耍起無賴了?我不是說了,一切等他戒掉毒癮再說。”

“戒掉就晚了,一推再推什麽時候是個頭,你給個痛快話我就走,不給我就賴在你這裏,我沒有犯錯誤,官職也在,誰也不能攔我,我就跟你耗下去。”

那領導和他熟識,亦師亦友,又是多年同事,被纏得沒辦法,只好答應他盡量給蔣毅留個職位,至於具體什麽職位還得再議。他討了個準話,心中較先前踏實許多,又才匆匆駕車趕回去。

去時蔣毅還和以前一樣待在那間屋子,半坐在床量完血壓,醫護人員剛收了儀器。

“維持得不錯,各項指標趨於穩定,照這個樣子再養上十天半月就可以出去了。”

蔣毅舒展眉眼,看上去很是高興。

又才看見老崔:“回來了?”

老崔走進:“沒想到你這恢覆力也超於常人,一般人沒個一年半載出不去的。”

醫護人員解釋:“他不是一般人啊,獨立空間專人照料,加上涉毒時長短,自身積極配合,治療起來當然比一般人快,三個多月沒問題。”

老崔點點頭,等那人走出去才道:“出去後去哪,你想過嗎?”

“遠一點吧,太熟悉的地方不好。”

“是啊,最後一步就是離開熟悉的場所,杜絕接觸源頭。”他挨著床坐,拍了拍褲腿,“小秦呢?”

“拿了幾套換洗衣服,剛走。”

蔣毅看了看老崔:“怎麽,匯報成果不理想嗎?”

“挺成功的,領導一致高度表揚。”

“那你怎麽這幅表情?”

老崔頓了頓:“你升職的事情恐怕有點兒難度,但是職務調動倒是可以的。”

蔣毅卻不意外,扯出個笑:“因為吸毒的事嗎,我早就知道。”

陽光照在光潔的地面,老崔盯著倒映在地的鐵窗:“……隊裏說保職有困難,我和他們鬧了幾天,他暫且答應我留下職位,不管如何先就職吧,後續我再想辦法。”

“你和他們鬧什麽,這事情本就違反規定,他們也有難處。”

“規定死的人是活的!反正我不會就這麽算了,我這輩子光明磊落從沒托關系走過後門,這一回全部都用上,我還不信了。”

蔣毅頓了頓:“就算升職又怎樣,誰會服從一個吸毒犯的管理,誰又能在一個飽受非議的環境下工作。”

老崔看著他:“你什麽意思?先前不是一直強調要轉崗嗎?”

“那是之前,封閉的這段時間我才感覺到以前過得太緊張,想換種生活方式。”頓了頓,“雖然過程中除過岔子,但我也算完成任務,對得起你對得起這個職業、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唯一對不起的就是秦淮,我欠她太多太多。她從不和我細談,卻始終不離不棄,我下半輩子想好好陪伴她,過一過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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