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 開誠布公

關燈
66 開誠布公

懸而未決,是他們之間的常態。哪怕最親密無間的日子,段雨也時常焦慮不安。她以為,讓她擔驚受怕的是他本人。

她躺在床上,身體很累,但腦子裏,種種回憶爭著搶著冒出來,把她壓得喘不過氣的厚厚簾幕,今晚被人一把掀開。

簾幕後,她看到了兩個王宇彬。

一個是她眼中的,一個是她父母眼中的。

一個弄得她痛苦不堪,一個讓人望而卻步。

第二天,一種緊張的氛圍把家裏擠得更逼仄了,段雨在心裏盤算好了回南城的計劃。這天周末,父母都休息在家。

媽媽的眼睛始終在大大小小的家具上停留,她一有煩心事,就愛收拾屋子,這裏擦擦,哪裏抹抹。如果這時候段雨和爸爸沒長眼睛,往她跟前湊,肯定少不了一頓罵。

清晨的陽光從玻璃窗上恣肆地灑進來,把擺在客廳電視櫃下的一排白色小瓷杯照得閃閃發亮。屋子裏卻靜得可怕,好像剛下過一場雨。

爸爸捏著茶杯,坐在窗戶下邊喝茶,眼神時不時往坐在沙發上的段雨那瞪。段雨沒理會爸爸。她媽還在氣頭上,她這個罪魁禍首現在湊上去,一天都別想好過了。

但她爸更慫,只顧著喝茶。

門鈴聲一響,把父女倆都嚇了一跳,緊繃的空氣好像突然裂開一絲縫,段雨看見爸爸立馬把茶杯放下,起身去開門,速度之快,臉色之欣喜,跟如臨大赦似的。

門一開,爸爸剛歡快起來的臉色一下子凝固了。

段雨仿佛聽到了惡魔般的聲音,王宇彬在門口跟他爸打招呼,早啊,段叔。態度之禮貌,語氣之溫和,段雨兩眼一黑,只想破窗逃走。

她媽媽幾乎以一種慢動作式的、半僵硬的速度,一點點扭向門口,段雨沈沈呼氣,逼著自己站起身,挪到門邊,企圖把王宇彬推出去,他剛踏進來一只腳,臉上也有一種破釜沈舟的氣勢。

段雨要推他,他剛伸出手要接,段雨就看見她媽媽突然把手上的抹布一扔,快到她爸爸都沒反應過來,就把段雨拖到了一邊。

王宇彬舉著手,尷尬地卡在門邊。

段雨看見爸爸怯懦地看了她媽一眼,“要不讓人進來說?”

媽媽一只手拎住她一只胳膊,像只老鷹挾持著一只小雞,她沒說話,爸爸便把身子側了側,讓王宇彬進了屋。

王宇彬被爸爸拉到沙發邊坐著,段雨媽媽居高臨下地挨著客廳桌和他們面對面坐。審犯人的架勢。段雨徒勞地站在一旁,手被她媽媽緊緊拽著。

很神奇的畫面。仿佛上世紀的場景。卻在她的真實生活中如此猝不及防地上演。腦子裏像被火燒過,段雨艱難地站在那,只聞到焦土的餘味。

她感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肉。不管是在父母那,還是在王宇彬那,她都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他們拉扯的一條魚。沒有感情,不具備獨立性。不需要過問她的意見。

她瞞著父母和他在一起,又瞞著他在父母面前撒過無數謊。這兩天,她才發現,這些欺瞞和謊言,早在他們面前一覽無遺。

只有她演著獨角戲。

她的羞恥心,她的體面,她想藏起來的私生活,被這幾個最親密的人撕得粉碎。

她聽到一種巨大的轟鳴聲,刮過她的頭骨。

段雨突然掙脫開媽媽的手,她還穿著睡衣,拖鞋,此刻沖出門去,大概在別人眼裏會是個瘋女人。可這一刻,當個瘋女人都比待在屋子裏好受。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樓道又陡又急。段雨難過得想吐。有人拉住她手,跟她一起跑,把她拉進車子裏。

他啟動引擎,把車開得越來越遠。這是他們重逢以來,他做過的最正確的事。

車停在臨江大道。藍色跑道下,就是渾濁的江水。這種天氣,水還很涼,她光腳踩在水裏,覺得冷,但眼淚控制不住。王宇彬一開始由著她,後來強行把人抱上車,把她濕淋淋的腳用紙巾擦幹凈了,護在懷裏取暖。

“冷不冷?”,他把空調打開,問她溫度。

段雨搖搖頭,臉色慘白,嘴唇也發白了。但眼睛裏有火在燒。

“三年前你回來過?”

王宇彬擡頭看著她,見她神色篤定,只得點點頭。

“他們跟你說了什麽?”

他低下頭,視線又轉到她腳上,他把身上的外套往她腳上又攏了攏,“沒什麽,也不重要了。”

“是嗎?”,段雨流著淚笑了聲,“就我沒心沒肺是嗎?”

王宇彬用手背擦她的眼淚,越擦越多。他重重地吸了吸鼻子,頭歪在她背上,“我們回南城好不好?”

段雨埋著頭,不答。

他擡起頭來,往她的眼淚處吻,在她眉心上親了又親,他用手輕輕摩挲她的額頭,好像她的痛苦終於傳到了他的身體裏。

“我不想再跟你分手了。”他啞著聲開口。

像一座死火山,突然噴湧出巖漿,他的吻,和他仿佛壓抑已久的話語,他重重的呼吸聲,和他的眼淚,噴湧而出後仿佛再也剎不住。

“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了...”

段雨哭得更兇,“三年前你怎麽不這麽說?”

他又畏縮了一下。他把頭沈沈地埋在她脖頸間。

段雨又痛又氣,逼他把臉擡起來,“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麽人?我那麽在乎別人的看法嗎?”

王宇彬突然笑了一下,“我在乎啊,傻瓜”,他腫腫的眼皮下掛著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她的眼淚,帥氣的臉上慘兮兮的。

“你...”,段雨整張臉氣得通紅,嘴邊有無數粗口,但她還是臉皮薄,罵不出口,憋了半天,只罵了句,“你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逼。”

她覺得這人真是不可理喻,“你以為我是你心裏的蛔蟲嗎?還是你就那麽相信我會一直等你?”

但她說著說著,感覺到不對勁,因為王宇彬看著漸漸得意了。暖暖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眼角、眉梢都仿佛得意洋洋。

段雨心裏其實愛極了他這副模樣。在她眼中,他從小到大都比她勇敢。他游走在把她框得死死的評價體系之外。

她喜歡看他得意洋洋,因為這很少見。大部分日子,他喜歡冷著一張俊臉。

她擔心過無數次,他會死,會走上不歸路,她擔心他會變成她周圍那些走上不歸路的大多數,再也無法回到正軌上來。

但他竟然走出了自己一條道。

那些旁人的有色眼光,反而成了她和少數幾個朋友才懂的珍貴,只有他們知道,他能回到平平穩穩的生活裏,有多難得。

王宇彬提醒她轉身,段雨順著他手指往外看,窗外不遠處翻滾的江水,被早春的陽光照著,生機勃勃,像頭追逐嬉戲的小龍。

她心裏的濃霧慢慢散開。

“南城,你是不是找到了你媽媽?”

“嗯。”

“她認你嗎?”

“認啊,她找我要生活費。”

王宇彬捉住她手,把她的手指頭當玉器般摩挲。

段雨擔憂地看著他,“那你給嗎?”

“你不想我給嗎?”

“我是問,你想不想?”

“讓她開心一點,沒什麽不好。”

“那你爸爸呢?為啥那麽早,就提結婚的事...”

王宇彬摸了摸她的臉,眼神中滿是歉意,“大概是他自己沒過多少好日子,太害怕我重蹈覆轍了,他怕你遇到更好的人...”

段雨心裏一痛,什麽叫遇到更好的人…在他爸爸眼裏,他也是不正常的人嗎?

她凝神看了眼王宇彬,他說完後,臉上只有歉意,好像對其他一切都顯得有些麻木。

段雨忍住眼淚,靠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聲昂揚有力。那一切他是怎麽消化的?

她t又問:“你呢?你怎麽不跟我說?”

“我也怕。”

“怕什麽?”

“你媽媽,她心裏有一個為你規劃的完美人生,她太愛你了。”

“所以你怕我因為父母,和你分開?”

“你從小那麽乖,你有你嚴格的一套標準。”

段雨意識到,原來她平時對他的勸誡,也會變成他害怕的一個源頭。但她轉而又想,自己的標準沒錯,不然,由著他毀掉自己嗎?

段雨癟癟嘴,“我這人貪心得很,你還是不了解我。”

王宇彬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段雨要接著說時,他情不自禁又洋洋得意地點頭,隨她說的一個字一個字,笑容一點點放大。

“你記住了,我兩個都要。我不會因為任何人不要你的。”

他的笑容裏有某種東西在慢慢融化。某種堅硬的,他總是獨自一人默默消化的,現在,有人站出來,和他一道承擔。

他沈沈地,多少年來,終於松了口氣。他不再是把自己完整藏在陰影下的少年。他也可以是上面那盞燈。有人會接住他。

她媽媽也許找他聊過很多次,說過很多刺傷他的話。段雨沒有再問。

理智上,她依然覺得王宇彬的做法和她父母沒什麽兩樣。有人因為愛而控制,有人因為愛而怯懦。也許愛本身,就是如此。

愛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網,而非完美無缺的幕布。得到了愛,還需要更多的耐心縫縫補補。

段雨把他們之間的誤會,默默理了一遍。心裏從容了一些。

王宇彬現在就是一張好不容易舒展開的破布條,掛在她身上曬太陽。也許他也冷了太久,段雨曬得頭暈腦脹,他還是軟綿綿的一條人。

太可怕了,段雨心想,這人脫掉盔甲後,仿佛一顆棉花糖。

但她喜歡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他平時冷冰冰但現在亮晶晶的眼睛,還有他黏糊糊的吻…至於粘太久怎麽才能把這塊棉花糖撕下去,她暫且拋到腦後。

她有個穩當但密不透風的家,他從小在風雨飄搖中長大。也許,他們能靠自己的努力,慢慢經營好自己的一個家。

她已能預感到艱辛,但這就是代價,得到一顆心、也擁抱一顆心的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