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 視頻信

關燈
60 視頻信

段雨到煤林時,剛好過中飯的時間。父母一早知道她要回來,特意在家裏等她,燕麥也坐在她家客廳裏,正和她媽媽講學校裏的趣事。

“吃面條,還是飯?”

段雨放下行李,從臥室出來,燕麥拿著碗,從廚房探出頭來問她。

“面。”

“好嘞。”

她連廚房都不用去,站在餐桌旁等著就行了,看起來燕麥如今比她更像家裏的女兒。之前在電話裏,段雨還沒有這種實質性的感受。

她媽媽說燕麥經常來家裏頭幫忙,自從她當了班主任,在學校裏也更忙了,她媽媽便時常叫她來家裏吃飯,改善夥食。這孩子現在一點也不扭捏,叫她來,她立馬就會來,有時候還會帶上一兩個拖油瓶。

父母年歲漸長,總覺得家裏空落落的,燕麥帶一兩個學生上門吃飯,他們反而能開心一陣。

“下午還有課麽?”段雨吃完面條,問燕麥。

她媽媽剛給她夾了根豬棒骨,燕麥正捧著骨頭啃,“沒課,但還是得回去,正好跟我一起去看看?”

“行啊。”

段雨吃完一小碗面,她媽媽擔憂地看著她,勸她再吃點飯,她搖搖頭說吃不下了。段雨把碗筷放進廚房的水池裏,身後燕麥小聲跟她媽媽解釋,說她坐了半天高鐵,沒食欲很正常,待會去學校走走,身體就會恢覆過來啦。

一陣惡心感從腹部湧上來,她昨晚沒吃什麽東西,折騰到半夜,淩晨突然醒了,王宇彬也跟著醒來,揉她的肚子問,是不是不舒服?

她說餓。他下床去煮了碗雞蛋面,給她裹著毛毯抱到客廳,把面條吹冷,餵到她嘴邊,那時候他臉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紅腫,頭上亂毛翹著,幾撮劉海垂在額上。段雨接過碗筷,忍不住幫他理了理亂毛。

吃完,披著毛毯趴在陽臺上吹風,王宇彬過來拉她進屋,段雨站著沒動,他從身後抱著她,緩緩揉她的胃。遠處天色漸明,她整個人像化開了一樣,有一種真切的幸福感。幸福到她害怕,她不敢再待下去了。

兩個人都傻乎乎的,一直忘了門口還放著新鮮的菜,活蹦亂跳的蝦蟹在漸漸缺氧。幸福建立在一些不可知的痛苦上。

但未來的痛苦,她已有預感,這次學聰明了,早早地拔腿就跑。

可是一切都開始變得不真切。周圍的人、物,好像都是高鐵窗外快速略過的風景,她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留不下,心裏有一種情緒在慢慢堆積,飽脹得發痛。

燕麥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關掉水龍頭,摟緊她胳膊,扭頭朝後頭說,阿姨,小雨先陪我去學校啦。

燕麥說她現在帶初一,有可能一直帶到初三,初三的壓力可想而知,但t她很樂觀,辦公室裏先把保溫杯灌滿,說還有兩年適應,到時候說不定就駕輕馭熟了。

她拿了本小冊子,和她自己做的筆記給段雨看。下午沒課,但需要時不時去走廊看看,如果教室裏出現空位,她又有得忙了。

段雨坐在燕麥的座位上看她準備的資料。她帶的班有53名學生,大都在十二三歲的年紀,男生占了三分之二,小冊子裏是學生們的照片和對應的名字。旁邊的筆記是燕麥自己做的,準確來講,是她給學生們做的觀察筆記,一學期下來,哪個小孩成績下降了,估計是什麽原因,家裏情況怎麽樣,性格發生了什麽變化。她把她觀察到的,細細密密地都記在本子裏。

她比她想象中靠譜多了。

段雨一面感動,一面又陷入擔憂。

照片裏的孩子都還是一張張生澀的面孔,可燕麥的筆記裏,一切覆雜的情況都在發生著。

她一下就明白了燕麥找她回來的原因。

還在望京時,燕麥就跟她打聽過,問她在煤林或者邕江有沒有認識的做視頻的團隊,段雨說有,但一說到價格,燕麥沈默了。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包括和陳喚拆夥,段雨就決定自己回來幫她。

她說想在初一結束前,給全班的孩子們拍一段視頻。

大部分小孩,好像都是從初一開始,突然陷入孤獨的境地。也許跟青春期發育有關,也許是升學的壓力,也許還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剛升上初一的小孩子,好像格外孤獨。

燕麥跟段雨說起這個觀察時,段雨在心裏回想了一下,她首先想到的是冷梅的眼睛,而後一連串的身影都從她回憶裏爬出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再次浸濕了她全身,段雨第一次意識到,那時每天在這些陰影中擔心、困惑的自己,其實也無人可傾訴。

每個留在她回憶中的身影,那時候好像都是獨自一人面對著這世界。

“你想怎麽拍?”晚上在食堂吃飯時,段雨問燕麥。

“我沒想好具體的,但有個基本要求,我希望他們能通過這條視頻,找到他們可以傾訴的人。”

段雨想了想,“那最好每人單獨一條,拍攝的環境也要私密性高一點的,讓他們能放松下來,有安全感的。以聊天的形式可能會好一點。”

“聊天是指讓他們放松下來嗎?”燕麥問。

“讓他們敞開心扉。比如如果讓你跟他們聊的話,就不太合適了,這種年紀,沒有比班主任更可怕的人,哈哈....我好像也不太適合,他們沒見過我,有些孩子比較靦腆。”

“這還好,我有個適合的人選。”

“那就沒問題了,拍攝地點在學校找找,別在教室就行。其他的我來搞定。”

燕麥笑道:“我以前以為是異想天開。”

“沒跟學校申請嗎?”段雨問。

“我不想當做一個教學任務。”燕麥委婉地抱怨。

“我懂。”段雨揉了揉她的手背。

燕麥的長相和高中時沒什麽變化,身高、膚色都是。她身上還留有一種不加掩飾的純真。她的眼睛還是泉水一般,被她看著,好像一整顆心都被洗滌過。

當然,這汪泉水也有沸騰起泡的時候,賀子熊一來,他倆總要掐上幾輪才能好好說話。

燕麥現在住在學校宿舍裏,離段雨家不遠,賀子熊每隔一陣就會從邕江回來。拍攝時間燕麥定在了小考結束那天,賀子熊早早調了假,準備給段雨免費當苦力。

那天,他還從邕江帶了個人過來。

燕麥找行政借了個舊倉庫,和段雨一起正在裏頭布置,賀子熊標志性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時,燕麥對段雨苦笑道:“他怎麽走路跟跳踢踏舞似的。”

賀子熊興沖沖地出現在她們面前,身後跟著一個女人,和他形成鮮明對比。她纖細嬌小,穿了一條白色針織長裙,脖子和耳朵上都戴著閃閃發亮的珍珠飾品,五官也長得小巧精致,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優雅的芭比娃娃。

燕麥快步走過來,跟她客氣地打招呼,“程老師好,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應該的”,她溫柔地把頭轉向段雨,“段雨你好,我叫程堯。”

賀子熊大大咧咧地摟住燕麥的脖子,好奇道:“你認識?”

程堯笑道:“路上你不是跟我介紹過嗎?段雨這名字這麽好記,我沒記錯吧?”

“沒記錯沒記錯,是他腦子不好,自己說過的話隨時就忘。”燕麥一胳膊肘頂開賀子熊,沖程堯笑著解釋道。

段雨把采訪大綱遞給程堯,帶她到一旁的座位上休息,跟她細細交代她待會可以見機行事,不用被這大綱拘著。

她來之前,燕麥介紹過,說程堯是一名心理咨詢師,她在邕江開的心理咨詢所現在很有名,跟很多學校都有合作,經常會來學校做公益性質的科普課和心理咨詢。學生們對她印象很好。沒有比她更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待會我不用出鏡是嗎?”程堯側著雙腿,曲線玲瓏地坐在靠背凳上。

段雨看著她,“我設定上是不用。”

“那就是也可以?”

“你覺得這樣更好是嗎?”段雨問。

“倒也不是,我只是覺得待會有鏡頭在,我和孩子們坐近一點,更有利於他們放松。”

“如果你願意,當然可以。”

“都是為了效果好嘛,說不定以後還可以當做我的宣傳資料呢,何樂而不為?”程堯優雅地用鉛筆在段雨給她的采訪大綱裏劃了幾行,“你這大綱我已經沒什麽能改的了,就是待會這些問題的順序,我可能真的要見機行事,說不定有些問題會漏掉,你不介意吧?”

“這次目的是讓他們有機會把壓在心裏的苦惱說出來,比如平時不敢對父母說的,或者對身邊小夥伴的,想對誰說都可以。大綱裏的問題其實沒那麽重要,你盡量讓他們沒有顧慮,敞開心扉就好。”

程堯別有意味地看著她,“這和做心理咨詢的目的是一樣的,拍這種視頻,是不是形式主義?”說完,她又帶著點歉意笑。

“還是不一樣的”,段雨解釋,“做心理咨詢,主要是想解決當事人的問題,麥麥拍這個片子,是想解決周圍環境的問題。”

“周圍環境的問題?”

“準確來講,我們要拍的不是視頻,而是一封封視頻信,孩子們的苦惱跟誰有關,他的視頻就會發給誰看,當然了,發之前肯定會征詢當事人的意見的。去你心理咨詢所的人,尤其是孩子,他周圍的環境肯定有讓他不舒服的因素,可能是無法溝通的父母,也可能是漸行漸遠的朋友...”

這時燕麥也走了過來,在旁聽著,段雨說完,程堯沖她笑:“麥麥老師,沒想到你想的這麽深遠,我之前還以為是個教學任務呢,真是不好意思。”

段雨看著她變幻莫測的臉,心裏有些疑惑。但學生們考完試,都往這邊跑,她讓程堯原處坐著,把賀子熊叫到隔壁教室跟學生們做游戲,燕麥負責安排他們采訪的順序。

段雨重新打開攝像頭,燕麥領進來第一個孩子,程堯溫柔地沖她招手,拍攝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