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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長頸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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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長頸瓶

段雨定好了回南城的日子。臨走前一周,她父母忽然開始焦慮,又不想勉強她留在煤林,只能一天到晚擠在廚房,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

段雨知道父母的心思,敞開肚皮,盡量不在吃東西這事上讓他們掃興。

每次吃多了,就偷溜到樓下散步消食,或者躲到樓頂上去吹吹風。

以前他們這棟樓,樓頂是不開放的,上面雜草叢生,無人打理。這段時間回來,居然煥然一新。

地面清理得幹幹凈凈,被兩根碩大管道一分為二,一片是晾曬區,一片是綠植區,綠植區擺著好幾株葡萄藤架,架子兩端垂著幾棵吊蘭,吊蘭下種著月季,月季旁還長著一小片草莓叢,嫩綠的葉子剛冒出芽兒。

段雨時常在這中間見到王宇彬的爸爸。

說是這塊地方現在是他在打理,包括下面的樓道衛生。

工資很低,但他打理得十分盡心。段雨印象中昏暗臟亂的樓道,現在幹凈、明亮。她心裏好奇得很,但每次遇到只是打招呼,不敢聊太深。

王宇彬爸爸沈浸在自己的事情裏。年輕人大都去了外面的城市,還留在這樓棟裏的,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有些還帶著幼孫。左鄰四舍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他現在總是沖在前面。

以前她媽媽對王宇彬一家總有些顧忌,沒想到,這半年多的重新相處,王宇彬爸爸成了鄰裏最受歡迎的人。

世事難料。晚上一家人坐著聊天,她父母總忍不住感嘆,說王宇彬爸爸是有後福之人。但話題僅限於此,每次幾乎要聊到王宇彬時,總會戛然而止。段雨也偷偷松一口氣。

一次,段雨在樓頂上和周尋打電話,她現在和陳櫻同一個城市,有空就會約出來吃飯,周尋發視頻跟她炫耀。

掛完電話,頭頂正是漫天晚霞做最後一舞。王宇彬爸爸在給葡萄藤澆水,段雨走過去問要不要幫忙,他說不用,轉頭剪了幾支月季,讓她帶回去插花瓶。

段雨低頭聞了聞,月季的香味很淡,但好聞。

“打算時候回學校?”王宇彬爸爸問她。

“明天。”段雨回。

他楞了一下。擡頭抹了把汗,順道看了她一眼。段雨抱著月季,見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蹲下身子去澆草莓葉。

“小雨,你和何茗還有聯系嗎?”

“有的,王叔叔。”

“那等會有個東西,你幫我轉交給他好嗎?”

段雨點點頭。

把月季帶回家,插進瓶子後,段雨跑下樓去,王宇彬家大門敞開,他爸爸捧著一個鐵盒子,坐在沙發上等她。

他手上捏著一本厚厚的存折。

跟她解釋時,語氣很平靜,“這是他離開家後,每個月給我打的錢。”

段雨接過去,從第一頁開始翻,手指翻到第二頁就停頓了很久。

王宇彬爸爸笑了笑,“一開始,幾百塊錢也給我打,怎麽說都不聽,打電話給他,又不肯接。我那個混蛋兒子,從小就這樣...”

“聽說現在和何茗在南城開了個公司?應該正是用錢的時候,你幫我轉交給何茗,讓他給臭小子。”

段雨默不作聲。

“我知道他從小就討人嫌,你不用理他哈,給何茗就好,那小子靠譜多了。”

段雨慢慢翻到了最後一頁,六年多時間,每個月不落,一點點積攢起來,一筆不少的數目。沈甸甸的,她沒有接。

“王叔,這是他的一片心意,說不定更希望你留著。”

“錢要花在刀刃上,我現在用不著,放在他那,這筆錢更值當。”

段雨把存折放進鐵盒子裏,小時候裝餅幹的鐵盒子,被王宇彬爸爸保養得嶄新如初,存折下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下是薄薄的黑色筆記本,旁邊有一只同色鋼筆。

“小雨,你就當幫王叔這個忙,這筆錢,他要是想存著,就自己存。”

段雨猶豫了半晌,拗不過他,想著馬上又要去見王宇彬,索性帶過去問問他自己的意見。

“這個鐵盒子,你一塊兒拿走吧。都是他的東西,讓他自己保管好。”王宇彬爸爸說。

臨走前,又交代段雨,先別和她父母說,免得他倆擔心。關於這點上,倆人倒是馬上達成了一致。

段雨回家收拾起行李,把這鐵盒子放進最裏面一層,怕媽媽過來翻到,半夜起來,又把鐵盒子挪到了一個小包裏,外面罩了幾層T恤。

第二天,賀子熊在樓下等她。他要回邕江,順道把她捎上。副駕駛位上趴著條卷毛小狗,很乖,蜷成一團,頭縮在肚子邊,又在睡覺。

賀子熊給狗崽子取名叫“果果”,段雨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怕燕果回來,不認你這個妹夫?”

賀子熊神色黯了黯,“就怕他不回來,麥子其實很想她哥哥。”

段雨心裏也有些不好受。她把果果抱在懷裏,小狗尾巴動了動,賀子熊伸手過來摸了摸它腦袋,小狗歪在段雨懷裏,睡得更香了。

一路上,兩邊都是小小的山丘,綠意盎然,夏天仿佛迫不及待要冒出頭來。賀子熊搖下車窗,清甜的風吹進車內,段雨拿了塊毯子,蓋在果果身上。賀子熊還惦記著她和王宇彬冷戰的事兒。

加油站停車時,段雨從背包裏拿出一張舊照片給賀子熊看。

“看得出來是誰?”

“王宇彬?”賀子熊幾乎沒動什麽腦筋。

“哪裏看出來的?”段雨好奇地湊過去檢查。

“跟照片本身沒關系”,賀子熊笑道,“你拿出來的,又是個男娃,除了他,一時半會我也想不到還有誰。”

“你變聰明了。”段雨抽回照片。

賀子熊捏住不放,這會兒才認認真真審視起照片,“小胖子!他小時候這麽胖嗎?我怎麽沒印象...”

“我也沒印象。”段雨伸出手指頭戳了戳照片上的胖臉t。

“人真的很神奇,長大好像是一瞬間的事,你小時候比我倆長得快,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段雨接過賀子熊手裏的照片,把它放回背包,夾在筆記本裏。車門外有工作人員提醒,油已經加好,賀子熊付了款,把車又緩緩開回車道去。

“我跟王宇彬好像都發育得比較晚,高中才開始抽條。”賀子熊回憶道。

“初二吧,我怎麽記得初二你們個子就都比我高了?”段雨糾正他。

賀子熊笑著搖搖頭,“比起高中,那還不算什麽。王宇彬說,高一那會兒,每次一睜眼,就感覺褲子又短了。”

“你倆高中就有聯系?”段雨好奇地看著他。

“那可不,高中三年,每個月都會通電話呢。”賀子熊毫不掩地朝她炫耀。

“看不出來,你倆有啥可聊的?”段雨揶揄道。

“什麽都聊啊,他經常問我一中怎麽樣,同學關系怎麽樣,老師怎麽樣,有沒有發生煤林那樣的事,諸如此類的,他很關心我們。”

“是嗎?”段雨被他說得有些分神。

賀子熊扭頭看她,“他其實經常拐彎抹角地問到你,尤其徐愷進一中那會兒,他擔心死了。”

徐愷是他們高二那年進的一中,段雨記得緊張過一段時間,但很快就沒什麽印象了,因為徐愷幾乎不在學校,他後來惹出了更大的麻煩,被父母安排去了別的地方。

賀子熊又看了段雨一眼,“他是不是從來沒跟你提過這些啊?”

“對啊。”

賀子熊感嘆道:“他吧,我感覺就像那種長頸瓶,那種開口很窄,伸進去一看,瓶肚子賊大,賊能裝的那種,他這個人,啥事都憋在心裏。有時候,你是不是也很累?”

段雨沒說什麽,敷衍地“嗯”了一聲。

“那你想個法子,讓他坦誠一點唄?”賀子熊說得底氣十足。

段雨摸著手邊毛茸茸的小狗,這種柔軟的觸感,讓她想起有時候王宇彬默默不說話的眼神,故作輕松地回道:“正在想呢。”

賀子熊一派老成的姿態,“你倆的問題,比我跟麥子大多了,你說是不是?”

段雨心裏一慌,以為他知道點什麽,盯著賀子熊看,他又感慨道:“你看我,其實比王宇彬穩重多了,從小不就是這樣?”

說完,還居高臨下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說“妹妹,沒看上我,眼光是不是太差了”?

段雨心裏放松下來,嗤笑了一聲,“你這樣的,高中時候我們就見過plus版了,對比他,你算是油膩有餘,帥氣不足,燕麥面前,你最好收著點。”

“誰啊?”賀子熊看著還有些不服氣。

“燕果。”

這下輪到賀子熊沒話講了,臉上一副不服但也無話可說的樣子。

當天晚上,段雨回到南城。進門剛放下行李箱,趙瀟就敲門進來了。

“下樓吃飯?”趙瀟讓她等會再收拾,何茗做了一桌子菜正在樓下等。

段雨從行李箱裏拎出一只黑色塑料袋,裏頭裝著她父母在家裏親手做的臘貨,跟趙瀟下了樓,一股腦兒全塞進她家冰箱。

“你自己留點兒!”趙瀟擋在冰箱面前,試圖阻攔。

“我又不做飯。”段雨把她擠到一邊。

飯桌上,和何茗商量起幾天後去見王宇彬的事。

“小雨去吧”,趙瀟先開了口。

段雨和何茗沈默地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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