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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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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猶疑

向家榮的公司在南城老城區的一個創意園區內,辦公樓都是獨棟的別墅,他自己的辦公室在頂樓,獨占一層。

前臺把段雨帶上樓,到了門口,門開著,向家榮正坐在裏面和人談事情。整個人和眼神都顯得威嚴。

“向總,段小姐到了。”前臺在門口小聲報告。

向家榮這才看過來,他梳著油頭,戴著無框眼鏡,一身西裝革履,是典型的成功人士模樣。

段雨謹慎地站在門口,挺直了肩背。

向家榮站起身,和對面的人握了握手,笑著把人送到門口,“秦總,我還有點事,就不送了,下次還有什麽需要,隨時找我。”

“您先忙,您先忙。”

那個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被前臺小姐順道帶去了樓下。

“進來吧。”向家榮對段雨說,他把門關上了。

辦公室很大,物品不多,除了必要的辦公桌和周圍配套的茶幾、沙發、小會議室外,更大的空間設計成一個空曠的閱讀區。

閱讀區只有一整墻書架,淺色沙發,其他都是空蕩蕩的白墻,墻上連幅裝飾畫都沒有。

向家榮把段雨帶到淺色沙發處,問她要不要喝可樂之類的,段雨說好。

“冰的,還是常溫?”

“冰的。”

向家榮笑著脫了西裝外套,規整地在手上疊了疊,放在沙發背上,讓段雨先坐,他去另一頭拿喝的。

段雨其實有些緊張,主要來自腳下的地板。

整個閱讀區,腳下地板都是透明玻璃,正對著樓下員工辦公區的一角,什麽人在休息,什麽人在講話,什麽人在對著電腦認真打字,一目了然。

但樓下的人,對上面的動靜一無所知,看起來應該是單面可視玻璃。

段雨直t直地坐在沙發上,盡量減少與地板的接觸面積。她從包裏掏出錄音筆,筆記本,和兩份打印好的采訪大綱,整齊放在旁邊。

向家榮走過來遞給她一只插著吸管的玻璃杯,他把可樂倒出來,加了冰塊和檸檬片,冰塊上方還躺著幾片薄荷葉。

比段雨平時在宿舍直接拎著可樂罐喝,有情調多了。

似乎看出段雨的不自在,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後,掃了眼腳下的地板。

“單面的。”他說。

不侵犯人隱私嗎?段雨心裏想問。

但她只是把打印好的采訪大綱遞過去給向家榮看,向家榮把這頁薄紙隨意放在腿上。

“不用這麽拘謹。”

“好的,向總。”

向家榮從容地翹著腿看她,手指交疊,“聽你叫向總,總有點怪怪的,你和周周關系不是很好?”

“是”,段雨低頭想了想,“叫向老師可以嗎?”

向家榮突然笑得很大聲,“段雨同學,你非要叫個輩分出來是嗎?”

總不能叫哥吧,段雨心裏想。

“行吧,你愛怎麽叫怎麽叫好了”,向家榮喝了口可樂,把杯子放下,捏著采訪大綱掃了幾眼,“你繼續”,他沖段雨看了一眼。

段雨先問了個問題,向家榮眼睛盯著她,突然一閃,“上次你說,對我有刻板印象,我還挺好奇,比如?”

他好像很喜歡讓人舉例。看著溫和的時候,冷不丁總要先發制人。

段雨摸到他性格的一角,打算先順著他的意思,“比如”,她緊張地琢磨了下措辭,“因為第一次見您是在醫院,一堆人圍著,周周也跟我說了背景,所以那會兒我覺得,您還挺珍視自己的健康的。”

“你是想說我怕死吧?”向家榮哈哈大笑。

“惜命”,段雨認真地糾正他,又有些不好意思,“算是我對成功人士的刻板印象。”

“你說得對”,向家榮笑著松了松領帶,“男人到了一定年紀,是很容易怕死,尤其是有一定掌控欲的男人。”

“跟年齡有關,但跟性別無關吧?”段雨盯著他問。

向家榮搖搖頭,“總體而言,女人比男人要堅韌,年紀越大,越明顯”,說著,他把脖頸處的領帶抽了出來,疊在手上,放在大腿一邊,“當然,這是我的一面之詞,個人感受而已。”

“還有嗎?”他解開領口的扣子,朝段雨問道,“對我還有什麽刻板印象?”

段雨環視了一圈周圍,這間諾大的辦公室,給她的感受太矛盾了。

比如太空曠。但腳下是隨時把人窺視得清清楚楚的透明地板。

“新聞裏的兩個核心要素,一個真相,一個立場”,她盯著始終從容不迫的向家榮,“我對您的第二個刻板印象是,我認為你是傾向立場優先的人。”

說完,她又小聲補了句“對不起”。

向家榮第二次開懷大笑,在她面前,他儼然是頭正值巔峰期的雄獅。他笑得很恣意,也很迷人,像一個克制慣了的男人難得敞開心扉。

段雨認為他的笑幾乎是種否認。

於是她松了一口氣。心思回到采訪大綱上,趁他心情好,趕忙問了幾個問題。

向家榮對此很配合。

采訪結束後,兩人都很愉快。

窗外是緋紅的晚霞,淡藍色月亮已經高高掛起,向家榮約她一起晚餐。

段雨心裏想拒絕,但擔心這行為有點兒卸磨殺驢。

她不僅點了頭,還補充道,“應該我請您才是。”

向家榮只是笑著帶她走出辦公室,從電梯直接去了地下停車場。

“有什麽忌口嗎?”

段雨搖搖頭。

“那喜歡什麽口味?”

“清淡一點的。”

向家榮開著車,扭頭看了她一眼,“看不出來。”

“什麽?”段雨問。

“你不像是個性子淡的人。”向家榮篤定地說。

“性子淡的人,口味就清淡嗎?”

“也不一定,但性格和飲食偏好,多少有點關聯。有類似的書,你可以去看看。”

“好”,段雨回。

車內沒有開空調,向家榮搖下車窗前,先問了段雨,兩個人原來都更喜歡室外風,十二月的涼風吹進來,還沒有寒意,心情愉悅,段雨便跟他開起玩笑來,“向老師,我覺得你也不是個口味清淡的人。”

“哦?”向家榮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你想說我性格生猛?”

“濃烈,性格濃烈”,段雨第二次糾正他的措辭。

向家榮扶了扶鏡框,“你是第一個這麽形容我的人。”

事實上,向家榮又挑了家日料店,吃魚生時,連芥末都不蘸。他的飲食口味,比段雨還清淡。

“你知道嗎,比起順應自己的性格,違背本性做事,更有成就感。”他跟段雨如此解釋。

“所以說,成功的人都是狠人。”

“你渴望成功嗎?”向家榮取了眼鏡,眼神中給她的壓力,已經毫無遮擋物。

“說不渴望是假的。”段雨坦誠地看著他。

“但?”向家榮追問。

“但我有更渴望的東西。”

“我有這個榮幸聽聽?”

段雨自嘲地搖了搖頭,“沒什麽不能聽的”,她清冷的臉上染了點紅,聲音裏有一種自己也把握不住的心虛,“我更想要被人托住,也托住別人。”

說完後,她直視著向家榮。她第一次對人說出這個想法,心裏面有種破罐子破摔的難堪。

“人年輕時,有點理想主義,並不丟人”,向家榮似乎看出了她的難堪,“這麽說,你更需要努力了,努力成功,才有機會托住更多人。”

“有點心靈雞湯的味道了是不是?”向家榮朝她眨了下眼,“中年男人的第二個通病,愛說教,怕不怕?”

段雨接過他給她倒的酒,佯裝兇道:“我正好也有後生仔的毛病,屢教不改”,說著朝他眼角一彎,“你怕不怕?”

“怕”,向家榮拖長了聲音回,“怕你像小狗一樣,突然反咬我一口,你忘了,我還很怕死呢。”

說完就笑,向家榮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他今天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悅,段雨只當他是開玩笑。

“屢教不改”脫口而出時,她心裏浮現的是王宇彬的臉。

大部分人對年輕人的刻板印象,比如沖動,自我中心,眼高手低,這些毛病他通通都有。唯獨一個沒有,戀愛腦。

段雨隱約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特別。甚至那時候,他想吻她。她看出來了。

但也僅限於此。

有什麽東西遠遠淩駕於其他之上。那是跟她無關的事。

他就像一顆獨立的星球,如果她像小王子一樣離開,這顆星球從此與她無關。他很擅長幹這樣的事。

那晚吵完後,如果不是周尋邀約,王宇彬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向家榮不一樣。吃完飯,送段雨到南大門口,下車前,他再一次邀請段雨,約她考完試去看美術展。他是擅長給自己留鉤子的人。

段雨盯著他問,“周尋去嗎?”

向家榮坦然地搖搖頭,“約她,就不是去這種地方。”

段雨盯著他不說話,她不希望破壞這一天愉悅的氛圍。

“每次見你,我都很高興,具體是什麽原因,我自己也想了解。當然,周尋也會讓我快樂,跟你在一起時不一樣的快樂。我和她都不是對方的固定情人,你可以找她證實。我想多了解你一點,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和她提前說清楚。”

向家榮說這話時,既沒有回避她的眼神,也沒表現出任何輕佻。他只是從容不迫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不管內容上段雨能不能接受,聽完後愉不愉快,他像尋常和她聊天一樣,把話說完。

餘下交給她。

段雨沒駁斥他,也沒答應他。

下了車,她原路往宿舍樓走。

天色幽藍,燈光昏暗,鐘樓上的琉璃瓦靜靜佇立在那。短橋上依然站著幾對情侶,有擁抱的,有談心的,有接吻的。

她想過種種可能。

但還沒想過,要和一個人往那橋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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