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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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假裝

十二月的南城,依然繁花滿城。南城是一個不會下雪的城市。多的是臺風天,陽光和雨水都很充足。

段雨的采訪賬號逐步有了穩定的讀者後,她稍微減緩了更新節奏,集中精力,放在了解向家榮身上。

她想要拓寬受眾群,不再局限於學生群體,向家榮留給她的專訪也許會是個不錯的契機。

這天,她正在寢室裏準備采訪大綱,林然打斷了她。

“周教授組織的那個講座,你知道嗎?”

段雨搖搖頭。

“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林然本來在收拾東西,這會兒拖了凳子坐到段雨身邊,“他邀約了張奇,來我們學校跟他做對談啊,海報貼得到處都是,你沒看到?”

段雨怎麽會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談論這個事情。

“大名鼎鼎的張奇!這兩年最火的那個!聽說他現在的檔期很難約欸,來我們學校面對面交流,你沒有興趣?”

林然作為學生副主席,經常要協助各個學院做對外交流的宣傳工作,學術講座類的組織也是其中一類,有知名度的教授動用自己的人脈,邀約學界專家來做講座,是每個學院喜聞樂見的事情。林然便帶著他們學生會的宣傳部,參與場地布置、校園宣傳及少部分嘉賓對接。

有些講座人氣不夠,林然還會拉段雨和餘安安去湊數。

當然眼下這個,擔心的反而是場地夠不夠大,有沒有足夠的位置容納大家的熱情。

張奇確實是近兩年最受年輕人歡迎的訪談類主持人,有“溫柔一刀”的名號,他的采訪風格相比其他男性主持人,要溫吞、有涵養得多,也正是這樣,很容易讓人卸下心防,然後被他突然一擊,戳到最敏感的問題上。

據說是周教授的學生。但他不是南大畢業的,這個師生的來頭,估計也是他們那個對談講座的看點之一。

段雨沒作聲,只是看著林然,看她到底又有什麽需要。

林然扶了扶眼鏡,湊近她問,“有個飯局,你要不要一起?周教授請張奇的。”

段雨又搖搖頭。

林然奇怪地盯著她,“多好的機會啊,要是能趁機讓張奇幫你轉一下文章,宣傳下你的賬號,抵得上你寫一百篇稿子,你信不信?”

“信”,段雨面無表情地轉回去,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材料,“但我不信有這麽好的事,他那樣的人物,什麽都是明碼標價的好嗎?”

林然又湊過來,“碰碰運氣唄,萬一現場一高興,或者跟周教授說點好話,人家要是願意呢?也就手指一點的事兒。”

“你找其他人吧”,段雨側頭看了眼林然,“實在不行,讓安安陪你去唄。”

她知道林然的小心思,這種飯局,這麽珍稀的機會,林然必然不會找對她有威脅的同學加入。她和餘安安,在她面前都是不足以構成威脅的存在。她倆既沒有那個鉆營的心,也沒有那個鉆營的手段。

“就你啦,陪我去吧,要t是不想說話,就悶頭吃飯也行。”

“真不行,我約了人。”

“能比張奇重要?”

段雨悶頭翻資料。

林然幾乎要湊到她臉上,細細地盯著她,“你不會交男朋友了吧?”

段雨不作聲。

“誰啊?學校裏的人,還是校外的?我跟你說,要是約了男朋友,更要改時間,這種節骨眼上怎麽能拖後腿!”

“約了長輩。”段雨回。

“都見家長了?這麽快?你什麽時候談上的,談了多久?我怎麽一點兒都沒聽說過啊?”

段雨把人輕輕往後推,“你快去約其他人吧,這麽好的機會,別浪費了。”

“段雨”,林然雖然把凳子撤了,人也回到自己書桌那邊了,整個人仍沖著她,“你別年紀輕輕的就給我嫁人啊,有點出息好不好!”

段雨悶聲偷笑,沒作任何解釋,她實在不希望林然又纏上來,拉她去那個亂七八糟的飯局。

心裏面,她突然有一點兒理解段凡。

周教授就是那個性騷擾他的人。學校裏仙風道骨,學界上也德高望重。誰會把他和一個道德敗壞的人聯系到一塊?

要是沒有汙點,他就是一座可以仰仗一輩子的靠山。

也難怪,段凡舍不得這些好處。

他要是倒了,很難再找到這麽好的一副肩膀可以踩了。

仇敵關系,有時候也會發展成一種寄生關系。連王宇彬都成了寄生在這上面的一環。

段雨一想到這些就頭痛,她沒有別的辦法,只想離這些事遠遠的。

兩天後,她把精心打磨好的采訪大綱發給向家榮。郵件發過去的,他沒有回。

一周後,段雨開始準備期末考試,向家榮打來電話,約她周五晚上,在他辦公室見面。

周四傍晚,上完課,段雨先去了趟周尋的公寓。

那會兒,她正準備出門,穿著長靴、短裙,長發披在肩上,戴了頂黑色皮質貝雷帽。段雨撞上來,周尋非拉著她一起去玩。

“去哪啊?”段雨被她拖去電梯,無奈地問。

“輕夜,你去過的,去接過我兩回,還記得嗎?今天那裏剛好有個聚會,帶你去認識下新朋友。”

周尋說著,突然看著她楞了一下,然後拉著她往回走。

“又怎麽了?”段雨一臉茫然。

“給你換身衣服,免得給我丟人。”

周尋在衣帽間搗騰時,段雨盯著她衣櫃上的鏡子,打量起自己。

她穿著牛仔褲、運動鞋,上身配了件淺藍色針織衫,頭發自然垂在肩上,沒有化妝,沒有帶任何裝飾品,除了左腕上戴著一只運動手表。

看上去不怎麽出挑,但也不至於丟人吧,她心想。

周尋把她拉進衣帽間,拎了一堆衣服,在她身上比劃,最後挑了一條黑色無袖連衣裙,讓她試試。

段雨從沒穿過的款式。但迫於周尋突然威嚴的眼神,她還是乖乖去試了。除了過於修身,還有一點開叉的小設計。

“就這個”,周尋還找來一對金屬耳環,讓她戴上。

好在妝容上,沒再折騰她。就修試了下眉形,塗了點口紅。

段雨整個人煥然一新。

她是清冷型的長相,有一雙淡然的眼睛,眸子的顏色比常人要淺,眼尾有一點上揚。眼角尖尖的,鼻頭和唇角也是。加上膚色偏冷,極白。整張臉幹凈利落。

“你適合穿純色,顏色偏重,會讓人想探究,顏色偏淺,就讓人想保護,你要學會凸顯自己的優勢,因為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是你語言的一部分,穿對了衣服,有時候一句話都不用講。”

周尋一路上,跟段雨講解起自己的審美觀。可能是模特工作的影響,段雨不覺得重要的事情,在她這,顯得至關重要。

段雨沒有反駁,也沒有拒絕。她的心思全在第二天的采訪上,來找周尋,是為了從她口中再打探點跟向家榮相關的事。

“他不太喜歡接受采訪吧?”段雨問。

“算是吧。”周尋漫不經心地看看窗外。

段雨親密地摟住她,“那是全在看你的面上了。”

“也不是,他只是說午飯的時候可以跟你聊聊,後面那一個小時,是你自己爭取到的。約了明天是不是?”

“是。”

“很緊張?”

“有一點兒。”

“所以嘛,好好放松一下。他也不是什麽洪水猛獸,就一個正常的中年男。”

“什麽叫一個正常的中年男?”

“就該有的毛病,都有,該有的閱歷,也都有”,正好到酒吧門口,周尋拉著段雨,往人潮洶湧的地方走,一夥人,段雨誰都不認識。

“待會有個你認識的會來。”周尋帶她打了一圈招呼,貼在段雨耳邊說。

王宇彬來的時候,段雨沒有一絲詫異,稍微有點不自在的是,王宇彬在眾人面前裝得很好,一點兒也不像跟她吵過的樣子。

周尋身子趴到他身上,指了指段雨,“你陪陪她唄,我要去玩一會兒。”

他也爽快接受,往段雨身邊靠了靠。

“這些都是你的潛在客戶嗎?”段雨盯著舞池中央,面無表情地問。

王宇彬捏著杯子,押了口酒,笑道:“看情況吧,也不是什麽事我都能做。”

說得好像黑幫電影一樣。把自己當白手起家的教父嗎?現在是法治社會,不過是趁著年輕,有幾分體力罷了,這和徐愷有什麽兩樣?

她不願意把王宇彬和暴徒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但盯著他的眼神是冷淡的。

“在擔心我,還是厭惡我?”王宇彬搖著酒杯問。

“在祈禱。”

“祈禱什麽?”

“祈禱你再吃一個大虧,就老實了。”

王宇彬眼睛不大,眸子很黑,很亮,整張臉的輪廓極其利落。

隨著年齡增長,面部線條比小時候更加深邃,氣質中多了幾分沈穩。不笑的時候,更冷峻了。柔柔地看著人時,又比以往要溫柔。

他這個年紀,氣質正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

如果把他當做一幅畫,黑色的占比絕對要占百分之八十,而嘴唇,是唯一的暖色調。有明顯的唇珠,上唇平直,下唇飽滿。大部分是克制地抿著唇,有時候也微微上揚。

這時候,他盯著段雨,並不生氣,眼神中有一點寬容的意味在裏面。又或者只是沒當做一回事,她說什麽都無關緊要。

他的嘴唇收斂似的抿著,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昏暗的燈光下,帶著點若隱若現的水光,飽滿的唇珠在視覺上跳出來,顯得有些無辜。

在一堆模特中,他毫不遜色。只是這幅模樣,被他當做誘餌。周尋說穿衣打扮也是自我表達的一部分,王宇彬就把自己的外型利用到絕佳。

這樣一個表面瘦削,看上去冷峻又無辜的帥氣男人,心狠手辣是有可能的,但很難迅速把他想象成一個暴徒。

他幫段凡把周教授好好戲弄了一番。把他綁著,讓段凡盡情要挾。兩個人都得到了好處。

周教授仍站在光明的舞臺中央,表演他為人師表的一面。

段雨時不時要碰到他們三個當中的一個,有時候有一種錯覺,好像這才是這個社會運轉的一部分,一個人可以前一天被人綁著肆意報覆,第二天依然高高站在講臺上。

而王宇彬此刻正在她面前,無辜地喝著酒,在酒吧裏釋放他那該死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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