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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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隔閡

“你別摻和進來。”王宇彬說。

段雨低頭苦笑。人與人之間的屏障,無色無味,但有時候辛辣得很。

“你什麽時候跟他搭上線的?那次跟我去酒吧的時候?”段雨問。

“他沒跟你說嗎?”王宇彬神色坦然地掃著小區裏來來往往的人,好像段凡無論說了什麽,他都已經做好準備。

“做這種事,很簡單是不是?”段雨忍不住譏諷。

“…有一點覆雜。”

王宇彬坐在一旁,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同時把手上的黑外套往段雨這邊遞了遞,意思是如果冷,她可以把它披在身上。

是挺覆雜的,她想。比如有一些人可以一面把你推開,一面又對你溫柔似水。

“就不能找正規途徑,好好解決嗎?”她聲音裏還帶著點問詢,好像這事還有商量的餘地。

王宇彬搖搖頭,“那得看當事人的意願。”

“你手上還有多少當事人?”段雨冷聲問。

“我說了,你別摻和進來。”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後,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眼神卻像一頭受傷的猛獸。仿佛是她私闖進他的領地,而他還顧著舊情。

“你會給自己惹上麻煩的。”段雨覺得自己的警告更合乎現實。

王宇彬毫不在意地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為了錢嗎?”

“算是。”

“沒有別的途徑嗎?你和何茗開的店不是也有很大潛力?”

“那個只是退路而已。”

他連退路都想好了,段雨的心緊緊揪著。

“何茗和趙瀟知道這些嗎?”

“不關他們的事”,王宇彬說著,視線回到她身上,眼神比剛坐下來的時候顯得冷淡多了,“段雨,你也一樣,不關你事。”

段雨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她臉色瞬間有些發白,掃了王宇彬一眼,然後撇過去,盯著他身後黑漆漆的樹叢。

“那以後這種事,你藏好一點,別再被我發現”,她越過他的頭頂,在那堆黑漆漆的雜草叢裏,看到了一個更小的他,和一個更小的自己,憤怒和寒意一同襲來,她整個人像一把繃緊的弓,“免得我一不小心,破壞了你的計劃。”

他沒有再邀請她上樓。

他倆分道揚鑣。段雨沒有打車,她沿著街市,跟著人群,穿過數不清的天橋和河道,花了一個多鐘頭,走回學校。

經過學校附近的那條小河道時,她停了下來,扶著欄桿,望了望頭頂的月亮。那輪圓月,幽藍的天,和白得發亮的雲朵,都給不了她任何安慰。

她總是對王宇彬充滿眷念,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現在她知道了,她其實和她父母沒什麽兩樣,是追求穩當的保守主義者,而王宇彬是個徹頭徹尾的賭徒。她對他的擔心是對的。因為擔心慣了,所以充滿留戀。

但她自己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沒有必要把別人的命運擔在自己身上。他選的路,就像他晚上身上的香水味,她一開始就不喜歡,本能地排斥,這不像洗個澡,抹上沐浴露那麽簡單,因為他有自己的規矩,從來都是。

一個賭徒,有自己的規矩,他把界限t劃得清清楚楚,連退路都早有準備。這樣一個人,比她想象中難對付多了。

第二天,周尋來找她。喜滋滋地跟段雨說,幫她約到了一個大人物,可以抽點時間,讓她做個采訪。

她帶她去醫院見面。

那個人正坐在運動學中心一個VIP病房內,一堆人圍著他。有醫生、護士,和兩個西裝革履的下屬。房門敞開著,周尋拉著段雨在門口的沙發凳上安安靜靜坐著,沒人註意到她倆。

段雨探著頭,悄悄往裏面瞧。那人泰然自若,越過人群看到了她,臉上波瀾不驚,眼神裏有一縷淡淡的笑意。

含笑的眼神像一只金鐘罩,把她寬容地鎖了片刻,段雨急忙縮回原處。

周尋路上跟她說,他是一家媒體公司的老板,她拍廣告時認識的,平時很忙,是個工作狂,腰和頸椎都不好,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助手提醒,來醫院檢查一趟。

段雨又往裏面瞧了瞧,一堆人還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是挺精貴”,段雨沖周尋小聲說。

周尋笑,也在她耳邊吐槽,“不止呢,早上、睡前都要吃一拳頭的藥。”

“身體很不好?”段雨問,看著倒挺精神的,她心裏想。

“預防、保養之類的。”周尋回。

“還挺惜命。”段雨又感慨了一句。

兩人百無聊賴地在外邊又坐了十多分鐘,話又不能大聲講。段雨有些乏,頭擱在周尋肩上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面前。

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有一點苦,有一點暖,是一種老木頭的味道。

“昨晚沒睡好?”這人含笑問她。

他身材高壯,俯視著她,眼睛雖然笑著,一股沈沈的氣勢徐徐壓來,周尋已經把段雨拉起身,還是有股極強的威壓在。他笑得越和善,顯得她倆氣勢越微薄。

段雨搖搖頭,又朝他淺淺鞠了一躬,“向總好。”

他單獨帶她倆去一家日料店吃飯。

中午時段,客人很少。向家榮盤腿坐在櫻花圖案的榻榻米上,厚實的肩背盡量挺直著。一手撐住自己的腰,一手捏著青綠色瓷杯,徐徐抿了一口,他看著段雨,“你那個賬號,小周發我看了,還有點意思。”

“才剛起步,還在摸索。”段雨舉著杯子,微微紅了臉。

“那你采訪我,想重點表達什麽?”向家榮又問。

這話一般是段雨率先發問,他反過來問她,眼睛盯著她,視線極為聚焦。

段雨想了想,她其實還沒有查到太多資料了解他,只知道他也是南大畢業,畢業後就進了傳統報社,一路晉升,當了主編,這兩年才下海創業,自己開了媒體公司。

他做報社的那幾年,曾大刀闊斧砍掉了好幾條支線,專註做深度采訪,當時為了博話題,每則采訪都有尺度驚人的爆點,與那家報社之前的風格完全背離,因此毀譽參半,估計這也是他選擇創業的苦衷之一。

段雨想,她的賬號現在主要還是她的同齡人在看,和她一樣,更關心自己今後的路怎麽走。

於是開口說:“向總,我現在這個賬號影響力還非常有限,受眾都是和我一樣的大學生,您也是南大畢業的,雖然不是新聞系,但一直投身在新聞領域內,已經取得了非常多的成就,我其實是想借這個機會,找您解解惑,給新聞系的同學以及關心公眾事務的同學一些啟發。”

向家榮臉上沒什麽波動,他舉著筷子,夾了一塊壽司,邊吃邊問:“說說看,比如?”

周尋在一旁給自己倒燒酒喝,對他倆的談話沒什麽興趣。向家榮掃了她一眼,“吃點東西,先墊墊肚子再喝。”

周尋笑著沖他搖頭,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晚上胃疼,我可不管了。”向家榮淡淡地說。

周尋瓷杯裏的酒已經沒了影,她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向家榮的視線回到段雨身上,“你呢,想好了嗎?”

段雨有種在長輩面前討寵的錯覺,仿佛她和周尋還是兩個孩子,向家榮大度又捏著分寸。

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也許周尋和他露水情緣,能癡纏幾個月,又或者,他們對彼此都比想象中情深。她不想被一個陌生男人放置於和他的小女友一樣的位置。

對他們三個都沒有好處。

段雨的聲音不自覺尖銳了許多,“比如我對您有些刻板印象,應該有不少同學和我一樣,一些人眼裏,您是勇士,敢於打破常規創新,一些人眼裏,您為了流量不擇手段。一個人可能會帶著自己或者大眾的刻板印象去采訪另一個人,我想請問您,如何克服這種毛病?”

向家榮笑了笑,“你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發現道理都懂,做起來很難是吧?”

段雨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向家榮沒有當場給她任何答案。

他給了她自己的手機號,說等他有空,另約個時間談,她可以好好想想,甚至可以準備一個完整的采訪大綱給他發過去,他會留一個小時給她。

段雨松了口氣。周尋那天沒有跟她回學校,上了向家榮的車,跟他一起走了。

段雨回到寢室,翻開手機,才發現,趙瀟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

她先洗了個澡,心裏在猶豫,趙瀟給她打電話也許是為了王宇彬的事情。

寢室裏沒有一個人,她關了房間裏的燈,走到外面陽臺去。天已經黑下來,她握著冰涼的可樂罐,水汽沖進她的喉嚨,和身體裏。

她給趙瀟回了個電話,但沒人接。她僥幸地想,這件事也許能就這麽揭過,不用再跟什麽人提了。

喝完可樂,她提著電腦去了圖書館,準備好好翻下關於向家榮的資料,比如他做過的專訪,他編著的合集等。

他確實埋頭苦幹過,留下了很多痕跡。段雨突然在厚厚的書頁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段凡。

他出現在向家榮的文章裏,十年前的一篇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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