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新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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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新野心
餘安安家裏托了關系，讓她進了南城最大的報社去實習。周末已經很少見到她躲在寢室追韓劇了。
跟段雨說起實習工作時，餘安安無精打采的，那家報社幾乎是所有新聞系學生夢寐以求的地方，在她這成了牢籠，也是雞肋。
“好好珍惜吧你！”段雨為其他沒有機會的同學抗議道。
“我也很痛苦啊，小雨”，餘安安把自己抱成小小一團，在傍晚的天臺上，不遠處的天空，晚霞將盡，她的痛苦顯得真實了一點，“小雨，說真的，你要過我這種生活，一天都過不下去的。”
“什麽樣的生活？”段雨問。
餘安安愁眉想了想，像遇到了一個難題，很難精準描述，她斷斷續續地說：“就好比...你就是一顆子彈，一顆已經上膛毫無選擇的子彈，要射去哪裏，射中什麽地方，全由別人說了算。”
她家裏人讓她進新聞系，是想讓她以後順理成章地掌握媒體資源，管理輿情，說對家族的生意有好處。
餘安安現在是一顆不情不願的子彈，對即將射去的地方倒是看得很清楚，只是她不喜歡。
“你自己想射去哪裏？”段雨問。
“我就想找一個類似大理那樣的地方躺著，將來少賺點錢也沒關系。”
“你想過與世無爭的生活。”
“對，就是這樣。”
“你還有兩個哥哥是不是？”
“是”，餘安安明白段雨想說什麽，可惜她不是那種有錢人家的小女兒，只會漂漂亮亮花錢就好，“我雖然有兩個哥哥，但他們還是想要我有用一點兒。”
希望你有用，也就是提出要求的人已經掌握了你的評價體系。段雨感受到了這種無奈，跟著餘安安一起沈默下來。
“你呢，你想做什麽？”餘安安問。
段雨搖搖頭。
她覺得自己也是餘安安口中的那枚子彈，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裝入槍匣，瞄準高考那個目標發射，如今她這顆子彈已經完成了階段性目標。人們已經迫不及待需要她瞄準下一個目標。
按主流的活法，下個目標很可能是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以及一位看上去前途遠大且貼心的丈夫。
生活是一把半自動手槍。
她們年紀尚輕，但看上去已經別無選擇。
餘安安的問題，讓段雨陷入了沈思。她感覺進入南大以來，她像一只幽魂飄在空中，對什麽事情都有些索然無味。
但餘安安跟她聊起自己的生活和迷惘時，她的心跟著她一起哀愁，一起痛苦，她對別人的人生似乎比對自己的人生更有興趣。
段雨跟餘安安說起這樣的感受時，餘安安拍著大腿，興奮地跟她說：“那你可以作為權威媒體之外的采訪者，用普通人的視角，采訪普通人的生活，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說到這，她又開始跟段雨吐槽起在報社實習的苦悶，所有人，所有事，好像都已經形成套路，寫一篇即時新聞，還是深度采訪，都已經不用任何思考，按著套路和模板寫就是了。那些名頭響當當的人物，其實已經沒有什麽素材，能引發他們的激情。
段雨腦中的迷霧，被餘安安不經意地撥動了一下。
“你要當我第一個采訪對象嗎？”段雨問，“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一個資深富二代鮮為人知的失意生活】！”
“除了不能展示我的真實資料，其他的，我都很樂意。”餘安安說。
段雨像一只被點燃的蠟燭，仿佛回到了瘋狂的做題時光。當天錄完音，一刻不停地回到寢室，寫稿，建賬號，發布，一氣呵成。
第二天下午醒來時，餘安安已經在各種群裏替她狂發紅包，吆喝大家幫忙轉載。
林然主動報名，成了她第二個采訪對象。
采訪之前，她就給自己想好了一個偉岸人設，從西北邊陲小鎮一路闖關過將，靠自己努力考入全國知名學府，且在大一期間就爭取到了當地電視臺的實習名額。
林然給段雨交代了自己這番野心，段雨沒說什麽，她根據兩人談話內容，寫了一篇【小鎮做題女孩的勵志之路】，在文中只是隱晦地提了句，“在龐大的野心之下，靠自t己努力只能撐起欲望的一部分，還要好運疊加。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林然甩掉了之前在學生會交的男朋友，新男友在電視臺工作，給她爭取到了實習機會，段雨用一句“天時地利人和”一筆帶過，給足了她面子。
林然對此很滿意，動用當時手裏所有的資源給她賬號宣傳。
兩個人，一個得了流量，一得了口碑，那會兒就已經有了雙贏的默契。
周尋對此很不屑，認為段雨不需要做妥協，做新聞的要義是追求真實，她一個經常曠課的二流學生都懂的道理，段雨和林然沆瀣一氣，裝作不懂。段雨打電話給她，問她在家休息得怎麽樣？什麽時候來學校？
周尋把手機擱在一旁，既不掛斷，也不理她。
段雨提著她最愛吃的小蛋糕，登門入室，周尋雙手環胸，歪在門邊，要笑不笑地看著她。
“幫幫忙，讓我采訪一下嘛。”段雨放低姿態，央求她。
周尋晾了她一會兒，到底顧著她平時的好，放人進屋，也答應了讓她采訪，只是錄音之前，把人威脅了一通。
“你要把我也寫成林然那種道貌岸然的樣子，段雨同學，你就完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你要真實，真實最簡單嘛，百分百滿足你。”段雨當時為了哄她，誇大其詞。
很快，她就意識到，她寫的這些在學校裏一時轟動的稿子，不過是趕了個新潮，在當時新媒體還剛冒頭的時候吃了點時代的紅利，不跟文章質量直接掛等號，更與她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的擔當還毫無關系。
真實，真實其實是最難的。
那時，段雨還沈浸在滿校園裏尋找素材的狂熱中。
有了餘安安和林然的兩篇采訪打底，學校裏已經有一批人跑上門來，主動讓她采訪。
段雨有一點私心，周尋在學校人氣極旺，采訪她，有曝光保證，順道可以對外展示下寢室友情，不讓周尋落了單。
周尋叼著煙，趴在陽臺，打開錄音筆後，她像變了個人。
段雨準備的采訪大綱，被她撇在一邊。
“沒事，你想說什麽都可以。”段雨在旁試圖安慰她。
周尋沒吭聲，吸完煙盒裏僅剩的三根煙，她還一句話沒說。
段雨見她臉色不好，準備和她另約個時間。
周尋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段雨，你可能救了我一命。”
“什麽？”
“我說，你可能救了我一命，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這麽清晰地意識到，我很討厭自己。太討厭了，以至於沒辦法完成你的采訪。”
“這也是做采訪的意義，讓被采訪的人清晰地看到自己”，段雨坐下來，安慰她，“你想怎麽辦？”
“可能，找點我真正喜歡的事情做？”
“拍廣告，做模特，這些不是嗎？”
周尋自嘲般笑了笑，“神經病才會喜歡當模特啊，要不是看在錢的份上，我一分鐘都不想幹。”
“好吧”，段雨盯著眼前這張過於美麗的臉。
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美，且懂得精心呵護，是一種珍貴的美德。但如果一個人意識不到自己的美，她的美才能流動。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跟我說。”臨走之前，段雨說。
“準備隨時支持我嗎？”周尋朝她桀驁一笑。
“當然。”
王宇彬是另一個她帶著私心想采訪的對象。作為另一種，游離在大學校園之外的年輕人如何在大城市裏生存的故事。
想借著采訪，了解他這四年是如何過來的。
但段雨遲遲沒有開口，她有些害怕，害怕他身上真的又有什麽鋌而走險的事偷偷發生著。
趙瀟說，王宇彬和何茗在網上開的女裝店比想象中順利，很快就爆了幾單，他倆在別的平臺開了分店，想要快速覆制，結果錢投進去了，把賺的錢又虧了。
王宇彬想要進一家正規公司，找個班上，換句話說，就是能光明正大地拿別人公司的錢來練手。
他賺的錢已經不夠他和何茗折騰了。
那時候正是互聯網野蠻生長之際，草莽時代，當時要的人才不是學歷高的，而是膽子大的。或者說學歷高的人才，當時還看不上這塊新興領地。
王宇彬有了天時的紅利，南城又是外貿發達的城市，電子商務之類的公司在這裏快速興起，他又得了地利之便，至於人和這個問題，他怎麽解決的，段雨就不太清楚了。
總之，他和何茗歪打正著開了網店後，成了當時最早一批嗅到這條新賽道的人，手裏的資金、資源、見識都還不夠，他靠著半年多自己摸索的運營實戰經驗，拿到了一家創業公司的見習機會。
白天在別人身上瘋狂偷師，晚上回家和何茗湊一起在自己的網店實踐，周末依然去酒吧賺些快錢。
段雨則是在白天搜集各路素材、奔走在不同的采訪路上，晚上熬夜寫稿，在嘗到了甜頭後，下定決心要把賬號做起來的瘋狂中。
那段時間，他們兩個，說不上誰比誰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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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安安家裏托了關系，讓她進了南城最大的報社去實習。周末已經很少見到她躲在寢室追韓劇了。
跟段雨說起實習工作時，餘安安無精打采的，那家報社幾乎是所有新聞系學生夢寐以求的地方，在她這成了牢籠，也是雞肋。
“好好珍惜吧你！”段雨為其他沒有機會的同學抗議道。
“我也很痛苦啊，小雨”，餘安安把自己抱成小小一團，在傍晚的天臺上，不遠處的天空，晚霞將盡，她的痛苦顯得真實了一點，“小雨，說真的，你要過我這種生活，一天都過不下去的。”
“什麽樣的生活？”段雨問。
餘安安愁眉想了想，像遇到了一個難題，很難精準描述，她斷斷續續地說：“就好比...你就是一顆子彈，一顆已經上膛毫無選擇的子彈，要射去哪裏，射中什麽地方，全由別人說了算。”
她家裏人讓她進新聞系，是想讓她以後順理成章地掌握媒體資源，管理輿情，說對家族的生意有好處。
餘安安現在是一顆不情不願的子彈，對即將射去的地方倒是看得很清楚，只是她不喜歡。
“你自己想射去哪裏？”段雨問。
“我就想找一個類似大理那樣的地方躺著，將來少賺點錢也沒關系。”
“你想過與世無爭的生活。”
“對，就是這樣。”
“你還有兩個哥哥是不是？”
“是”，餘安安明白段雨想說什麽，可惜她不是那種有錢人家的小女兒，只會漂漂亮亮花錢就好，“我雖然有兩個哥哥，但他們還是想要我有用一點兒。”
希望你有用，也就是提出要求的人已經掌握了你的評價體系。段雨感受到了這種無奈，跟著餘安安一起沈默下來。
“你呢，你想做什麽？”餘安安問。
段雨搖搖頭。
她覺得自己也是餘安安口中的那枚子彈，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裝入槍匣，瞄準高考那個目標發射，如今她這顆子彈已經完成了階段性目標。人們已經迫不及待需要她瞄準下一個目標。
按主流的活法，下個目標很可能是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以及一位看上去前途遠大且貼心的丈夫。
生活是一把半自動手槍。
她們年紀尚輕，但看上去已經別無選擇。
餘安安的問題，讓段雨陷入了沈思。她感覺進入南大以來，她像一只幽魂飄在空中，對什麽事情都有些索然無味。
但餘安安跟她聊起自己的生活和迷惘時，她的心跟著她一起哀愁，一起痛苦，她對別人的人生似乎比對自己的人生更有興趣。
段雨跟餘安安說起這樣的感受時，餘安安拍著大腿，興奮地跟她說：“那你可以作為權威媒體之外的采訪者，用普通人的視角，采訪普通人的生活，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說到這，她又開始跟段雨吐槽起在報社實習的苦悶，所有人，所有事，好像都已經形成套路，寫一篇即時新聞，還是深度采訪，都已經不用任何思考，按著套路和模板寫就是了。那些名頭響當當的人物，其實已經沒有什麽素材，能引發他們的激情。
段雨腦中的迷霧，被餘安安不經意地撥動了一下。
“你要當我第一個采訪對象嗎？”段雨問，“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一個資深富二代鮮為人知的失意生活】！”
“除了不能展示我的真實資料，其他的，我都很樂意。”餘安安說。
段雨像一只被點燃的蠟燭，仿佛回到了瘋狂的做題時光。當天錄完音，一刻不停地回到寢室，寫稿，建賬號，發布，一氣呵成。
第二天下午醒來時，餘安安已經在各種群裏替她狂發紅包，吆喝大家幫忙轉載。
林然主動報名，成了她第二個采訪對象。
采訪之前，她就給自己想好了一個偉岸人設，從西北邊陲小鎮一路闖關過將，靠自己努力考入全國知名學府，且在大一期間就爭取到了當地電視臺的實習名額。
林然給段雨交代了自己這番野心，段雨沒說什麽，她根據兩人談話內容，寫了一篇【小鎮做題女孩的勵志之路】，在文中只是隱晦地提了句，“在龐大的野心之下，靠自t己努力只能撐起欲望的一部分，還要好運疊加。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林然甩掉了之前在學生會交的男朋友，新男友在電視臺工作，給她爭取到了實習機會，段雨用一句“天時地利人和”一筆帶過，給足了她面子。
林然對此很滿意，動用當時手裏所有的資源給她賬號宣傳。
兩個人，一個得了流量，一得了口碑，那會兒就已經有了雙贏的默契。
周尋對此很不屑，認為段雨不需要做妥協，做新聞的要義是追求真實，她一個經常曠課的二流學生都懂的道理，段雨和林然沆瀣一氣，裝作不懂。段雨打電話給她，問她在家休息得怎麽樣？什麽時候來學校？
周尋把手機擱在一旁，既不掛斷，也不理她。
段雨提著她最愛吃的小蛋糕，登門入室，周尋雙手環胸，歪在門邊，要笑不笑地看著她。
“幫幫忙，讓我采訪一下嘛。”段雨放低姿態，央求她。
周尋晾了她一會兒，到底顧著她平時的好，放人進屋，也答應了讓她采訪，只是錄音之前，把人威脅了一通。
“你要把我也寫成林然那種道貌岸然的樣子，段雨同學，你就完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你要真實，真實最簡單嘛，百分百滿足你。”段雨當時為了哄她，誇大其詞。
很快，她就意識到，她寫的這些在學校裏一時轟動的稿子，不過是趕了個新潮，在當時新媒體還剛冒頭的時候吃了點時代的紅利，不跟文章質量直接掛等號，更與她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的擔當還毫無關系。
真實，真實其實是最難的。
那時，段雨還沈浸在滿校園裏尋找素材的狂熱中。
有了餘安安和林然的兩篇采訪打底，學校裏已經有一批人跑上門來，主動讓她采訪。
段雨有一點私心，周尋在學校人氣極旺，采訪她，有曝光保證，順道可以對外展示下寢室友情，不讓周尋落了單。
周尋叼著煙，趴在陽臺，打開錄音筆後，她像變了個人。
段雨準備的采訪大綱，被她撇在一邊。
“沒事，你想說什麽都可以。”段雨在旁試圖安慰她。
周尋沒吭聲，吸完煙盒裏僅剩的三根煙，她還一句話沒說。
段雨見她臉色不好，準備和她另約個時間。
周尋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段雨，你可能救了我一命。”
“什麽？”
“我說，你可能救了我一命，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這麽清晰地意識到，我很討厭自己。太討厭了，以至於沒辦法完成你的采訪。”
“這也是做采訪的意義，讓被采訪的人清晰地看到自己”，段雨坐下來，安慰她，“你想怎麽辦？”
“可能，找點我真正喜歡的事情做？”
“拍廣告，做模特，這些不是嗎？”
周尋自嘲般笑了笑，“神經病才會喜歡當模特啊，要不是看在錢的份上，我一分鐘都不想幹。”
“好吧”，段雨盯著眼前這張過於美麗的臉。
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美，且懂得精心呵護，是一種珍貴的美德。但如果一個人意識不到自己的美，她的美才能流動。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跟我說。”臨走之前，段雨說。
“準備隨時支持我嗎？”周尋朝她桀驁一笑。
“當然。”
王宇彬是另一個她帶著私心想采訪的對象。作為另一種，游離在大學校園之外的年輕人如何在大城市裏生存的故事。
想借著采訪，了解他這四年是如何過來的。
但段雨遲遲沒有開口，她有些害怕，害怕他身上真的又有什麽鋌而走險的事偷偷發生著。
趙瀟說，王宇彬和何茗在網上開的女裝店比想象中順利，很快就爆了幾單，他倆在別的平臺開了分店，想要快速覆制，結果錢投進去了，把賺的錢又虧了。
王宇彬想要進一家正規公司，找個班上，換句話說，就是能光明正大地拿別人公司的錢來練手。
他賺的錢已經不夠他和何茗折騰了。
那時候正是互聯網野蠻生長之際，草莽時代，當時要的人才不是學歷高的，而是膽子大的。或者說學歷高的人才，當時還看不上這塊新興領地。
王宇彬有了天時的紅利，南城又是外貿發達的城市，電子商務之類的公司在這裏快速興起，他又得了地利之便，至於人和這個問題，他怎麽解決的，段雨就不太清楚了。
總之，他和何茗歪打正著開了網店後，成了當時最早一批嗅到這條新賽道的人，手裏的資金、資源、見識都還不夠，他靠著半年多自己摸索的運營實戰經驗，拿到了一家創業公司的見習機會。
白天在別人身上瘋狂偷師，晚上回家和何茗湊一起在自己的網店實踐，周末依然去酒吧賺些快錢。
段雨則是在白天搜集各路素材、奔走在不同的采訪路上，晚上熬夜寫稿，在嘗到了甜頭後，下定決心要把賬號做起來的瘋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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