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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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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放假

高中第一次國慶放假,教室裏所有人好像都比以往亢奮些。

不為別的,擰緊的發條有了口喘息之際罷了。

段雨沒讓自己和別人一樣,她媽媽來看她時,聽說一中附近擠滿了輔導班,用商量的語氣問她要不要上,她說好,態度比她媽媽還幹脆。

她知道父母有心讓她更進一步,但又擔心她的身體能不能受得住,段雨就沒有這個顧慮,一旦設了目標,至少高二分班後她要重新穩占前三,身體就只是她的工具。

陳櫻跟她一塊,報了同一個輔導班。本來兩人都決定一天假不放。

燕麥早早就在宿舍收拾起東西來,順道來隔壁串門時,不止一次邀她倆去她家玩。

她家在湧縣,是邕江北郊的一個小地方,但在外地人眼裏,它比邕江更出名,因為有個國家5A級風景區——一座當地最大的天然湖泊,叫東湖。

那時,政府為了把湧縣打造成一個知名旅游城市,正在以東湖為軸心,如火如荼地建設著。燕麥她家就在東湖附近,湧縣盛產柑橘,她家裏頭就有很大一片果園。

放假前一個星期,在燕麥不知疲倦地邀約下,於雪第一個答應了,並申請讓盛一鳴也跟著一起去。

陳櫻聽到盛一鳴要去,據說已經和於雪把整個假期都排得滿滿的,心一下就松動了,想讓段雨跟她一起,先玩兩天再說。

只是段雨一直緊鎖著眉,沒點頭。

食堂吃飯時,三個人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到底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安排啊?”陳櫻率先逼問。

她飯盒裏全是素菜,看著實在寡淡,段雨夾了只油燜雞腿過去,想堵住她的嘴。陳櫻端著飯盒往後移,皺著眉,口中念著“不要不要”,一副相當不滿的樣子。

那時學校的食堂還很良心,不僅味道絕佳,還量大,一只大雞腿筷子夾著,沈甸甸的,眼看段雨快要夾不住了,坐在陳櫻旁邊的燕麥趕緊用自己的飯盒接住。

段雨埋怨地看了陳櫻一眼。燕麥想把雞腿還給她,段雨趕緊用手擋住飯盒。在她們四個人裏,燕麥飯量最大,陳櫻最小。段雨和於雪都是看心情的類型。

段雨和陳櫻不長個就算了,燕麥天天把飯盒打得滿滿的,吃得幹幹凈凈的,也不長個,多少有點浪費糧食。但她吃飽就會心情好,無論是考試考砸,學校突然停水,還是大姨媽來了,走在操場上被人無故撞倒,只要餵她吃的,讓她吃飽,天塌了都沒事。

段雨這只油燜大雞腿把燕麥哄開心了,她沒有像平時一樣,跟著陳櫻起哄。於雪又是體面人,誰的心情都會照顧著,她小口小口嚼著飯,溫溫柔柔地看段雨和陳櫻對峙。

“一起先玩兩天嘛。”陳櫻在親近的人面前,身段靈活,能屈能伸。

“讓我再想想。”

“想什麽嘛? ”陳櫻不依不饒。

“放完假,馬上就要期中考了。”

陳櫻“嘖”了一聲,她知道段雨在撒謊,很不高興地白了她一眼。她把課外輔導班,從七天改成了五天,在她的計劃裏,段雨應該跟她一起。

但段雨始終不答應。陳櫻說人家盛一鳴也去呢,段雨就回人家是全校第一啊,有資格玩。

一句話得罪了在座三位。陳櫻悶著臉,低頭扒飯。於雪見狀,岔開話題,讓燕麥不用操心給盛一鳴安排睡的地方,他自個兒訂酒店去。

燕麥家是自建房,她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哥哥在外打工,姐姐今年剛考上師範學校,聽說國慶也不回家,約了朋友去九寨溝玩。盛一鳴要去,住的房間完全足夠。

因此小手一揮,燕麥笑著說:“訂啥酒店,都到家門口了,肯定一起上我家住啊。”

於雪微微紅臉,咽了口蔬菜湯,“他一個男生,不太合適吧?”

“有啥不適合?我哥也放假回來呢,到時跟他一塊住唄。”

燕麥開學那會兒,她爸媽沒來,陪她姐姐去參加大學開學典禮去了。是她哥拎著大包小包,送她來學校的。

她哥叫燕果,她姐叫燕豆,再加一個燕麥,聽說名字都是爺爺取的,老一輩年輕時碰上過好幾次大饑荒,一輩子沒吃飽飯,現在有了兒孫三個,從名字就聽出來不奢望他們將來大富大貴,知足常樂就好。

燕麥哥哥燕果比段雨他們大六歲,也長著一雙和燕麥如出一轍的大t圓眼,但兄妹二人眼神截然不同。

燕麥天真地像個初中還沒畢業的小孩,同樣一雙眼睛,在燕果臉上就顯出一些邪氣,畢竟早早就一個人出去打工了,沒有學歷,沒有背景,全靠自己腦子活絡、肯吃苦,身上過早沾染了一些精明和油滑,回來面對一群高中生,施展魅力時都有些大材小用。

聽到燕麥要把盛一鳴安排跟她哥一起,於雪沒說什麽,算是替盛一鳴做主同意了。

“那只剩下小雨還沒決定啦。”燕麥瞅著段雨說。

陳櫻也一道擡起頭,盯了她一眼。

段雨仍是只專心扒飯。

她心裏其實正在動搖,但聽到於雪要把盛一鳴也帶上,她又猶豫了。

雖然他倆都沒明說,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兩人時常粘在一起,總不能是因為純粹的革命友情吧。

好像這段關系,對盛一鳴沒有任何影響,他各科的成績依然遙遙領先。每次盛一鳴來座位找於雪時,段雨總要找借口躲開。

她比較相信一個人的精力分配和能量守恒一個道理,你的心在哪,時間花在哪,分配不足的地方遲早要枯萎。

她那時就預感,盛一鳴遲早會被這段關系牽累。

有一次,晚自習後,段雨把座位空出來給盛一鳴,當時又不想回宿舍,在宿舍樓下漫無目的地閑晃了好幾個來回,鬼使神差地在電話亭給王宇彬打了個電話。

按他留在紙條上的號碼撥了過去,“嘟嘟”聲剛響,段雨就緊張得受不住,要掛掉,一個還很稚氣的女童聲音比她更快接起,奶聲奶氣地問,你是誰?段雨咳了咳嗓子,語氣輕柔地回,她是王宇彬的同學。

“哦,找小彬哥哥呢,那你等一下呦”,段雨聽到她很快沖電話外喊,“小彬哥哥快來,有人找你呢!”

王宇彬接過電話,聲音還喘著氣,段雨問他,剛剛那個小孩子是誰呀?

王宇彬說是他堂妹,大伯的小女兒,叫婷婷。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但比在煤林時輕快多了。段雨抓著話筒,仍是分心在想,為什麽要打這通電話…

她不說話的時候,王宇彬就跟著沈默。

段雨只能打起精神,讓自己聽上去高興一點兒,對著話筒問,你在南城還好嗎?適不適應?

王宇彬的聲音仿佛就貼在她耳朵邊上,他說比在家好。

段雨說那挺好啊,她真心為他高興。隨即兩人又陷入尷尬的沈默。

段雨心裏後悔死了。她想,下次再做這種沒頭沒尾的事,還不如把自己的手給剁了。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問,但臨到陣前,心裏就有一種莫名的心虛,就好像撞見於雪和坐在她座位上的盛一鳴,偷偷在桌子底下手牽手時,她先替別人蜷縮了腳趾頭。

王宇彬一向是見她出招再拆招,段雨按捺不動,他也就順勢隱身,哪怕在電話裏,段雨也嘗到了這種無可奈何。

段雨幹脆沈默下去,似乎終於引起了王宇彬的不忍心,他主動說起他大伯在南城開的檔口,他現在主要是跟在大伯屁股後面打雜,或是在大大小小的倉庫裏來回奔波。他說有時候看他實在累壞了,大伯會帶他去附近開了十多年的老店吃燒鵝飯......

開頭一旦打開,接下來就順暢了很多,王宇彬在電話裏基本講他大伯的事,如何忙,如何對他好。

聽到最後,段雨聽懂了他難得絮叨的言外之意,是讓她不要再為他擔心的意思。

男孩子都有一段變聲期,王宇彬好像沒有過,電話裏的聲音更清朗了,因為異地的緣故,比以往還溫柔了一些。

聽懂了這層意思後,宿舍樓上一間一間小屋子裏的燈也正陸續熄滅,段雨適時又善解人意地掛了電話。

走在忽明忽暗的樓道裏,她還在介意。

電話裏,他沒有過問過她的生活。

她現在壓力大不大啊,每天都是怎麽安排的,有沒有交到新朋友,他們個性都怎麽樣?

他一句也沒問。

為他高興之餘,段雨有些失落。

她說以後可以給她寫信,如果他有時間的話。對她來說,王宇彬已經是斷了線的風箏,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消失不見。

陳櫻在段雨面前一直怏怏不樂的,這是她的慣用伎倆,她想讓段雨先屈服,可惜這一招在於雪、燕麥身上百試不爽,到了段雨這,還從沒得逞過。

段雨自認為是個心硬的人,不管面上裝得再乖巧。她下決心不放在心裏的事情,哪怕已經在她心上了,也就會變成懂事的山頭,不聲不響。

她還是經常夢見冷梅,夢見她低著頭,慢慢地走在她前面。有時候這會變成一種驚嚇,比如冷梅突然會停住,慢慢回過頭來…

但升入一中,到了新環境,段雨已經很少被驚醒。

每天腦子裏被各種知識點塞滿,身體也很累,她決計高中三年不再為這類事情操心,她要躲得更遠。

陳櫻果然跟著燕麥他們玩了兩天,回來時,提了滿滿一袋橘子,擺在段雨面前。她穿著剛洗過的校服,身上還有洗衣粉的香味,段雨提前給她占了座,陳櫻挨到她身邊時,估計玩得很開心,臉上已經沒有對她的怨言。

段雨從袋子裏捏了一只橘子,個頭很小,薄薄的表皮還是青綠色的。

“這是湧縣那的特產—青橘,看上去沒熟,其實很甜。”陳櫻跟她解釋。

段雨把剝幹凈的果肉塞進嘴裏,陳櫻沒騙她,確實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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