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臟鞋子和白鞋子

關燈
09 臟鞋子和白鞋子

段雨低著頭,一直盯著王宇彬腳邊的行李箱。

它太小了,又太舊。她爸爸出差一個月提的行李箱都比他這個大。王宇彬似乎沒有感覺到她的目光。他依然穿著他那雙破球鞋,印象中是白色的,現在是五彩斑斕的黑。

段雨突然有股沖動,想踩上它一腳。它像兩只囂張的眼睛,一直瞪著她。段雨越盯越不爽,竟沒忍住,真的上腳踢了幾下。

王宇彬拎著行李箱擋住段雨的攻擊,整個人往後退了退,他把行李箱放在自己腳上,一直沈默地挺直著肩背。

段雨心裏突然一慌,看了看自己的白鞋子,昨晚她才用肥皂在洗手間好好刷了一通,晚上放在陽臺上,早上醒來就幹了,今天夏令營的活動一整天都在室內,她腳上的白鞋子現在幹凈地像從商場裏剛買回來的。

他可能誤會了,誤會她嫌他鞋子臟。

段雨把腳伸過去,盯著他,眼神裝作十分挑釁。放在以往,他雖然很慫,但也會輕輕地踢回來。

王宇彬依然用行李箱擋住段雨的腳。

這麽幹凈的白鞋子,他竟然沒想踩上一腳。

反倒勸起段雨來,“以後別動不動踢人,這習慣不好。”

倒反天罡不是。他一個差點把自己送進少管所的人,開始勸她這個蟬聯九年的三好學生...沒有人比她更懂裝乖,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除了你,我也沒踢過別人啊。”段雨耍起無賴。

王宇彬終於賞臉笑了笑。

他從背包裏摸出本書遞給段雨,“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

素淡的白書皮,黑色印刷字下邊,化了一層灰蒙蒙的霧做背景,《呼嘯山莊》...他送了本經典名著給段雨,極其不符合他的個人風格。

段雨突然想起那天在書店撞見他和何茗一起。

興許就是那會兒買的吧。

段雨準備接過書時,他仍捏著另一頭不放。仿佛但凡段雨吱一聲“看過”,他就會立即抽回去。

段雨當然看過,但決不能影響她緊張但要裝作毫不在意地收下他送她的第一份禮物。

段雨搖搖頭,瞪圓了眼睛,用眼神示意他放手,王宇彬緊繃的神色稍微松動了些。

段雨馬上又開始心虛,她好像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送給他的。

陳櫻就站在他們不遠處,盯過來的眼神比她媽還警惕,還嚴厲。

段雨腦子裏一直在想,怎麽能讓他倆聊一會,她好溜回宿舍去翻找一下。但她更擔心他倆會打起來。

“你吃過飯了嗎?”天人交戰中,段雨只能這麽毫無營養地問王宇彬。

他點點頭。

“那你買了幾點的票?”

“還有一個小時。”他回。

段雨沒法請他去宿舍,甚至連園區都進不了,她扭頭沖陳櫻問:“要不要去對面吃冰淇淋?”

陳櫻嫌惡地朝她投來一眼。

好吧,她從來不吃垃圾食品。

“那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回。”段雨打算帶王宇彬去對面轉轉。

陳櫻指著手腕上的表,提醒:“還有十分鐘就到點了。”

他們當時參加的夏令營是全封閉式管理,晚上溜出來都有被抓的風險,陳櫻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那你先回去吧。”段雨又沖她說了句,陳櫻不但沒聽,徑直走了過來,直接了斷地問王宇彬,“還有什麽話沒說完?”

其實什麽都還沒說,但王宇彬順從地搖了搖頭。

“你大伯家裏有電話嗎?”陳櫻要拉著段雨走,段雨急忙問。

王宇彬微微扯了扯嘴角,“回去吧,以後再說。”他拖著行李箱轉身就走了。

陳櫻拉住段雨,“要是今晚扣了分,會影響最終排名的。”她說的是夏令營結業,會從小組競賽、個人表現及紀律綜合評分,像平時考試一樣,給一個最終排名。

段雨清醒過來,捏著懷裏的《呼嘯山莊》,跟她回了宿舍。

洗完澡,當段雨擦著頭發出來時,被她放在課桌上的這本書到了陳櫻手裏,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正看著淺色封面,見段雨出來,擡頭問道:“你之前有看過嗎?”

段雨點頭。

“那借給我看吧。”

段雨不答應,上去搶,陳櫻嗷嗷叫,她從書本裏翻出一張紙條來,別有意味地沖段雨抖了抖。

“給我啦。”

段雨繼續沖上去搶,陳櫻虛晃一槍,把紙條左手騰到右手,段雨站著不動了,見她開始認真,陳櫻這才乖乖地把書和紙條還了回來。

段雨捏住紙條,像捏著一顆撲騰的心。陳櫻在房間裏,她甚至不想打開來。只得躲去陽臺,拉上玻璃門,陳櫻嘲笑的聲音還在身後不斷響起。

但段雨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陽臺下的花草此刻都仿佛在和她爭搶氧氣,段雨翻開手裏的紙條,上面是王宇彬歪歪扭扭的字,上面寫著他大伯家的地址,和電話。

段雨想起他剛剛夥同陳櫻趕她回來時似笑非笑的臉,身體裏的血,像剛從火山口奔湧而出的巖漿。

有了這個,她稍微放寬心。

那時她完全沒有想起,自己剛勸完趙瀟,讓她離何茗遠遠的。面對王宇彬,不自覺就把自己說的話完全拋在了腦後。

那時她對自己相當有信心,認為沒有任何事物能讓她偏離正軌。

夏令營結束,緊接著就是高一第一個學期開學,當時按中考成績先分了重點班。段雨和陳櫻、盛一鳴都在同一個班裏。

分宿舍時,t段雨和陳櫻果然又分到了一塊。對此,陳櫻相當滿意。當時段雨還沒反應過來,直到頭天晚上,彼此還客客氣氣的舍友們因為熄燈問題起了小爭執,段雨才明白,陳櫻為什麽非要睡她上鋪。

宿舍裏睡了八個人,陳櫻當晚就試圖把用段雨身上的那套規矩,用在所有人身上,毫無意外,除了段雨,沒有人聽她的。

陳櫻黑著臉上了床,戴上眼罩,在喧鬧聲中嚴格遵循自己的生物鐘就了寢。段雨已經被她訓練了一個月,提前享受到早睡早起的好處,甚至在大家喧鬧時,段雨忍不住想,在沖向高考的全新的跑道上,她和陳櫻在第一天就比別人先出發了。

第二天起個大早,段雨和陳櫻成為最早進食堂的那一撥。

盛一鳴也在。他比她們更早,他們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段雨用餘光觀察他,被陳櫻逮個正著。

去教室的路上,陳櫻問:“你都觀察他一個月了,有什麽心得?”

原來陳櫻才是小黃雀,看上去一本正經,狡猾得很。段雨沒理她。盛一鳴就走在她們前面,段雨很擔心被他聽見。

陳櫻故意使壞,見段雨不理,非抓著段雨不停地問,段雨惱羞成怒,十分想堵住她的嘴,餘光瞟到盛一鳴已經走遠了,才沒跟她計較。

進了教室後,段雨和陳櫻都坐在第一排,盛一鳴坐在最後一排。一中對座位的分配,完全遵循身高,沒有個人選擇的餘地。

就這樣,從教室到宿舍,從宿舍到食堂,段雨和陳櫻仿佛成了一對連體嬰兒。

高二開始要文理分班,陳櫻那會兒就開始籌謀規劃,她想學理科,段雨更傾向於文科,整個高一,陳櫻都試圖勸段雨跟她一起,到時候報理科班。

段雨暗自揣測,她也許是怕跟段雨分班後,她一個人落了單。因此有意無意地,總是拉其他同學,加入她們。

於雪便是其中一個。

開學第一天,她就成了全校的焦點。人長得極美,一襲烏黑濃密的及腰長發,皮膚光滑白皙、吹彈可破,瓜子臉上長著一雙典型的桃花眼,見誰都含情脈脈,身形高瘦且胸大。

本來於雪要坐在教室後面,但她聽力有些問題,需要戴助聽器,班主任特意把她安排在第一排,跟段雨做了同桌。

陳櫻坐在段雨右邊,她們中間隔了條過道,剛開始她很想找於雪換位置,於雪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被段雨及時制止。

和陳櫻做同桌的,是一個叫燕麥的女生。小麥色皮膚,大眼睛,長得很像動畫裏的可愛的女孩子,但她看上去有點膽怯,第一天大家還不太熟悉,她一直不怎麽開口講話。

要是於雪和她坐一塊,一個耳聾,一個啞巴,段雨都不好意思跟陳櫻嘰嘰喳喳。

燕麥偏科很嚴重,英語很好,數學很差,段雨跟她說陳櫻中考時數學是滿分,她立刻崇拜地望著陳櫻,陳櫻紅了臉,一板正經地趕段雨走,轉頭過去,燕麥問她什麽,她板著臉輕聲細語地,一一作答。

於雪不一樣。她第一天就充滿歉意地看著段雨,說自己可能隨時都學不下去,希望不會影響到段雨。

段雨猶豫半天,想問她耳朵的事情,但不太好意思開口。

盛一鳴好像跟於雪很熟,領完課本後,走過來幫於雪確認,於雪兩手交叉,乖乖放在課桌上,安安靜靜地看盛一鳴一沓書一沓書地給她清數。她的手指頭又直又白,像剛剝出來的水蔥,她含情脈脈的眼睛照在人身上,柔柔的,毫無攻擊性,像一團軟玉。

他們倆從頭到尾,彼此沒說一句話。段雨坐在於雪身邊,一不小心窺探到這一角,她起初有些焦躁不安的心,都跟著安靜了。

此後,去食堂吃飯、做課間操,段雨總是拉著於雪、燕麥一起,陳櫻一開始不太適應,熟悉後,她反倒成了她們四人小團體的大姐大。

聽說陳櫻的父母都在一中當老師,尤其她爸爸還是教數學的,燕麥更粘著陳櫻不放了。第一次小考,燕麥的數學拿到她個人有史以來最好的分數後,對陳櫻的崇拜無以覆加,開始對她唯命是從。

段雨和於雪跟著起哄,學燕麥跟在人屁股後,有時候也櫻姐來櫻姐去地叫,陳櫻逐漸接受,有時候段雨重新叫她全名,她反而疑惑地盯著段雨,以為段雨要跟她翻臉。

王宇彬成了段雨邁入新生活後藏進心裏的秘密,除了陳櫻,再沒有人提起過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