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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他和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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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他和替罪羊

回校後,段雨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事,包括趙瀟。

趙瀟和何茗的糾葛似乎算是告一段落,但段雨知道,她給他帶來的麻煩,遠不止她看到的這些。

新學期剛開始,幾乎所有人都在備考,就連平時吊兒郎當的、坐在最後排的學生,也臉色緊繃起來。

有一天,趙瀟坐回段雨身邊,問能不能陪她去醫務室。

她白皙的臉上微微泛紅,穿著藍白色校服,看起來不像是生病的樣子。段雨有些困惑,但還是陪她穿過教學樓,去後面那棟紅房子最靠裏邊的校醫務室。

在教學樓和紅房子中間,有一條隱秘的長廊,長廊盡頭是幾間廢棄的教室。傳言裏頭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加上後面學校蓋了新的教學樓。這裏漸漸變成倉庫。

趙瀟把段雨帶到這條長廊,沒有繼續往醫務室的方向走。

段雨停下腳步,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趙瀟把手指頭放在嘴唇中間,示意段雨別說話。她讓段雨躡手躡腳地,跟她往前走。

長廊盡頭隱約出現一些聲響。

段雨那時,害怕的心情大過好奇。即便猜到裏頭也許在發生著什麽,她也不想知道。

趙瀟緊緊攥住段雨的手,把她強行拉到窗戶底下。

段雨聽到一聲慘叫,連忙捂住耳朵要走。

趙瀟把她堵在她和白墻之間,逼段雨朝裏看。

窗玻璃太臟了。隱隱約約的,段雨看見昏暗的教室內閃動著幾道人影,伴著間隙性的慘叫聲,她當時只想逃走。但趙瀟壓住她,既不讓她走,也不準她捂住耳朵。

她比段雨高,比段雨壯,力氣比她大得多,逼到這種程度,段雨只能盡量睜大眼睛,看清楚裏頭到底在發生什麽。

他們都穿著校服。有兩個人,段雨先辨認出來。一個是校服上畫滿塗鴉,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這個人是徐愷,他腳下踩著他那獨一無二的臟皮鞋。

一個留著寸頭,又瘦又高,他就站在徐愷身邊,跟他一道嘴裏叼著煙頭。

段雨很不想相信,這是王宇彬。

段雨盯著他,他仿佛知道了似的,銳利的視線刺過來,段雨慌忙蹲在身子,趙瀟跟著段雨,極快地躲到窗戶底下。

“他們看到你了?”

趙瀟無聲地張大嘴巴,用嘴型問她。

段雨搖搖頭,恍惚間又點點頭。

她很害怕,只想走。

趙瀟仍是不準。

就在她倆爭執不下時,門口微微響動,趙瀟趕忙拉著段雨一步跨到草坪上,沿著外墻拐角,躲到另一側,她突然拉開一扇段雨從未見過的鐵門,把她塞了進去,自己也閃身進來。

這是間真正的倉庫。

她倆頭上、背上,全都堆滿少胳膊少腿的、廢棄不用的課桌和椅凳。口鼻間滿是灰塵。兩人滿頭大汗地擠在裏面,不知等了多久。

趙瀟微微打開一條縫,往外觀察了一會兒。似乎安全了,她輕輕推開門,走出去拍身上的灰。

她拉著段雨,想直接回教室。這次段雨沒有聽她的,回到剛剛那條長廊,慘叫聲停止了,從臟兮兮的窗玻璃往內看,裏頭的人似乎也已經走光。

段雨深呼了一口氣,輕輕推開眼前這扇銹跡斑斑、滿身劃痕的門。

裏頭比他們平時上課的教室大得多,中間是一道破敗的墻,赫然一個大洞,可以穿過去直接去到另外的教室,四周露出破損已久的磚頭。四周墻上、黑板上歪歪扭扭塗著一些看不懂的圖案和文字。

段雨站在門口,沒敢往裏去,趙瀟走到她前面,突然小聲地驚呼了一聲。

順著她的視線看,角落裏躺著一個人。

何茗被救護車接走。

段雨和趙瀟上了周老師的車,跟著他去何茗被送進的醫院。

一路上,周老師又是愁眉苦臉地,像一下子老了十歲。他問段雨和趙瀟,都看見了什麽人?趙瀟扭頭看段雨,段雨低著頭。

何茗被送進ICU,一度出現生命危險。

那天晚上,周老師突然蹲到段雨跟前,眼眶通紅,他盯著段雨問,都看到了什麽人?

段雨在巨大的惶恐不安中,保持沈默。她父母來後,周老師不得不恢覆平靜。

段雨被接回家。

她爸爸剛出差回來,樓道裏的燈全壞了,經過三樓時,段雨看見門縫裏透出光亮。

回家後,段雨假裝睡得很沈。等父母熄了燈,段雨聽到爸爸的鼾聲後,悄悄起身,下了樓。

王宇彬連門都沒鎖,段雨輕輕一碰,門就開了。

他還穿著下午那身校服,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和段雨從窗玻璃裏看到的身影一模一樣。

“何茗不是你朋友嗎?”段雨問。

他拉開凳子,示意段雨坐下。

桌上擺著兩杯冰水,他知道段雨會下樓。

“我什麽都沒跟周老師說。”段雨說。

王宇彬點點頭。

“但不代表我明天不會說。”

王宇彬一直盯著手裏的水杯,他擡起頭看段雨,他的眼睛很黑,很深,但看起來疲憊極了。

“傷害自己的朋友,不好受吧?”段雨忍不住刺他。

王宇彬低下頭,緊緊握著水杯。

“今晚,何茗不一定能挺得過來。”

段雨看見王宇彬像垮了一樣,強撐著坐在那。

但她內心深處比誰都明白,自己比王宇彬好不了多少。

趙瀟逼她往窗戶裏看時,她只想逃走,像往常一樣眼不見為凈。如果當時能站出來,而不是躲進小倉庫裏生怕自己受到傷害,如果當時就把事情鬧大,何茗是不是不會被打得這麽重?

段雨把對自己的恨意一股腦地轉嫁到王宇彬身上。

“如果何茗和冷梅一樣死了,我們都是罪人。”

王宇彬突然冷笑起來,“你想逞英t雄站出來?別傻了。”

“至少能把徐愷送進去。”

“徐愷進去了,還會有下一個徐愷。”

他說的沒錯。所以他們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視而不見。

“可是你為什麽要加入他們呢?冷梅那會兒,你是不是已經跟他們一塊了?”

段雨突然想起冷梅孤零零絕望的眼神,“她那天晚上是不是來求你?求你們放過她?”

王宇彬抓住段雨的椅背,逼視到跟前來,“你有沒有聽說過他們有個抓羊游戲?”

段雨搖頭。

“落單的羊,是最好的捕食對象,當初如果不是冷梅,那他們要抓的就是我,”王宇彬嘲弄的眼神在段雨身上掃視,“就跟現在一樣,如果不是何茗,現在躺在醫院的就是我。”

他用一種段雨從未見過的瘋狂的眼神看著她,“滿意了嗎,段雨?”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道,“段雨”這個名字在他口中仿佛一句臟話。

王宇彬站起來,死死按住段雨要掙脫的手,他把她按在椅背上,瘋狂又悲傷的眼神裏伸出一雙無形的手,牢牢攥住她的心臟。

“滿意了嗎,段雨?”

王宇彬再次咬牙切齒地問,他兇狠地瞪視著段雨的眼睛,在他眼中,段雨就是一只驚懼的羊,他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他逼問段雨,就像在逼問自己。

他朝段雨發難,突然對她撕開真面目。

段雨心裏卻冷靜下來,她想這一切都是自己先挑起,如果她不下樓,如果不沖他發難,如果繼續保持緘默,對所有發生的事繼續視而不見。

他們本可以和任何人和平共處下去。

除了幾個無辜犧牲的人,絕大部分人,可以憑借遲鈍的眼睛和麻木的心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段雨再次想逃走,想逃回樓上,自己溫暖的家中,她父母的羽翼下。但她腦子裏,一直停留在何茗躺在病床上滿身插滿管子的那一刻。

有那麽一瞬間,段雨有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不顧一切揭發他們,哪怕牽連到王宇彬。

“你死了這條心吧。”

王宇彬似乎看穿了她的念頭。

“你什麽細節都不知道,空口無憑什麽呢?你知道徐愷那堆人有多狡猾?他們專挑年紀更小的人給他們下重手,少管所都不收。”

王宇彬坐回椅子上,語氣也平靜下來。他掃視著自己的家,臉上逐漸冷酷。

“之前有句話,我收回。”

他盯著不遠處自己那間黑黝黝的小房間,“之前開玩笑說,你以後要不要考南城的大學,這是純扯淡的事”,他把視線轉到段雨身上,眼神中已經沒有一絲波瀾,“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坐牢,叫你別管我,不是勸,是警告。”

段雨已經忘了那天晚上是怎麽走出他家,爬上樓,回到自己房間的。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等熹微的晨光一點點把房間掃亮,窗外響起清晨的叫賣聲,她依然感到全身冰涼。

第二天上午,段雨第一次逃課,躲在醫院走廊上,看見一個女人獨自坐在何茗的病房外。她滿頭長發雜亂地垂在胸口,她像在門口坐了整整一夜,疲憊麻木的神情上,連悲傷都已不見蹤跡。

段雨打算放手一搏。

很快她就會上高中,逃開這個腐爛的地方,無論以後他們傷不傷得了她,她都要試一試。

王宇彬仿佛在她腦子裏挖了一個洞,從那裏吹來一陣陰涼的風。段雨也許想把什麽東西記在腦子裏,但那天晚上後,她配合王宇彬,把它從自己腦子裏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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