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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今晚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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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今晚不走

經過這一次,何茗就從他們身邊消失了。

這種消失並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來自於周圍,在他身邊依然笑著、哭著、像無事發生的所有人,他們的視線,他們的註意力,他們內心需要承擔的心理壓力......

為了讓自己好受點,他們從此對何茗的遭遇,視而不見。

何茗變成了第二個冷梅。

初三那年,何茗的頭發總是亂糟糟的,戴在臉上的鏡片再也沒完整過,如果仔細看,他的衣服上總是有大大小小的鞋印。

段雨眼睜睜看他從一個帥氣、清高的優等生,變成了一個總是沈默寡言,縮在角落裏,極力隱藏自己存在的人。

而王宇彬家裏,又出了另外一樁事。

他爸爸因為酗酒,被煤礦開了,自己找了一片荒地偷偷種起藥材來。

有一天,警車開到家樓下,把人拘了,周圍人才知道,他爸爸種的不是藥材,是罌栗。

王宇彬徹底成了個野孩子。

晚上,學習壓力大的時候,段雨有時候會獨自坐在黑漆漆的樓道裏。她父母上下樓時,經過他們家門口,也經常會從門口的貓眼往裏看看。

王宇彬大部分時候都不在家。沒有人知道他在哪。

有一天,在學校上完晚自習,下課回家的路上,段雨遠遠看到了一個很像他的身影,後來沖過去看,果真是他。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T恤,那時剛剛開春,還是春寒料峭的天氣,段雨和其他同學身上都穿著厚外套。他臉色慘白,但站得直挺,身上也沒打哆嗦,段雨唯一感到慶幸的是,他身上的T恤看起來還很幹凈。

他在和徐愷說著話。

這種情況很罕見。

願意主動和徐愷搭話的,不是他的小弟,就是外校和他一樣的惡霸。徐愷要是主動和人搭話,那被他搭話的人,好日子大概到頭了。

段雨心驚膽戰地遠遠盯著他倆。

徐愷很敏銳,往段雨這邊掃了一眼,他沖段雨笑了一下,露出滿口黃牙。王宇彬背對著段雨站著,徐愷沖段雨笑時,他仍在和他說話。

他們沒說幾句就分開了。

段雨記得徐愷當時是笑著走的,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愉悅。

王宇彬和他分開後,轉身往回走,他一眼看到了段雨,但沒什麽反應。他走的是和段雨相反的方向。於是段雨沖到他跟前,裝作和以往漫不經心的語調,問他,“王宇彬,你不回家嗎?”

他像拂開一只蒼蠅一樣,把段雨拂開,仿佛沒聽見她在說話。

“王宇彬!”段雨叫住他。

他回頭看她,臉上出現不耐煩的神色。

他又長高了不少,還是很黑,大概因為被段雨打擾,黑著臉的緣故,眼睛顯得更亮了。他的瞳仁比其他人更深,幽幽地看著段雨。

比起原來那個又慫又悶的他,現在站在段雨眼前的少年,渾然不覺地從泥胎裏長出另外一番模樣。

王宇彬冷峻地看著段雨,“快回家去”,他說。

“一塊兒回唄。”段雨也盯著他不放。

王宇彬歪著頭看她,像觀察一只小羊。段雨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家的方向拖。

他比段雨高出一個頭,雖然還是很瘦,但骨架比段雨大多了,如果他想跑,是很容易的事。但他沒有,身子雖然不情不願地往後仰著,他始終沒有掙脫,任段雨把他拉回了家。

走到他家門口,心情猛的沈重起來。段雨扭頭回看他的臉色,樓道裏昏黃的燈打在王宇彬臉上,他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只是沈默。

“鑰匙呢?”段雨問他。

王宇彬書包都沒背,象征性地往褲兜裏一翻,攤開空蕩蕩的手給她看。

他一定是故意的。

“沒事,那去我家。”

王宇彬站著沒動,段雨使勁推他,他像一枚釘子,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要去哪?”

“別管我了。”他說。

他近乎哀傷地看著段雨,那種眼神,跟那晚蹲在樓道裏的冷梅一模一樣,段雨心裏一懼,包裹著他們的這棟樓仿佛突然變成一座冰冷的地獄,冷梅仿佛就坐在他們身旁,段雨感到一陣陰冷,死死拉住王宇彬。

王宇彬被她這幅樣子嚇了一跳,總算屈服,任段雨把他拖回了家。

段雨的父母看到他很高興,那一刻,段雨甚至希望他們能收養王宇彬。

王宇彬表現得很有禮貌。他先恭敬地和她父母打了招呼,然後聽她爸爸的指示,乖巧地坐在沙發上,陪他講話。她父母問什麽,他答什麽,他臉上掛起標準的乖孩子的笑容,露出淺淺的酒窩。

以前他沈默寡言,突然間就有了教養。

段雨父母看他的眼神,充滿心疼和驚訝。她媽媽在廚房裏忙活起來,忙活間隙,還不忘心疼地問他:“小彬,穿這麽少,不冷嗎?”

王宇彬說他打了一下午的球,把外套落在操場上了。

段雨的父母不僅信了,還搜出一件她爸爸以前穿的皮夾克,非讓王宇彬套上。

王宇彬穿上皮夾克,突然間才被他們一家子意識到,他已經從一個一直長不了個的小孩變成了一個看起來還有些臭屁的帥小夥,段雨媽媽滿意極了,一直不停地讓他吃這吃那,仿佛她餵一頓,他會變得更帥些。

段雨知道他在撒謊。他整天都在逃課,壓根就沒進過學校。今晚,他估計是特意是找徐愷的。

段雨害怕他跟徐愷牽連上,一整個晚上坐在旁邊,悶聲不語,跟他們三個格格不入。

吃完飯,王宇彬假裝乖巧地要回家休息,段雨知道他又在撒謊,要沒人盯著,他一下樓就會跑掉。段雨跟在他身後,緊追著不放。

一旦只剩下兩個人了,王宇彬就露出真面目,不耐煩地看著段雨。

他站在臺階下面,段雨還站在高處,他終於像以前一樣,仰著臉看段雨。段雨感覺自己像只老母雞,還把他當做以前任她揉捏、欺負的小雞仔,但他顯然不想再配合了。

“別管我了,行不行?”王宇彬直直往樓下走。

“不行。”段雨緊追不放。

“你回去好好學習不行嗎?我又不是讀書的料,操心我做什麽?”王宇彬開始頗為苦心地勸段雨。

“我管你學不學習,別一天到晚的在外鬼混好嗎,這麽晚了,你要上哪去?”

“你別管了。”王宇彬依然只顧往下走。

樓道裏的燈閃過不停,段雨沖下去追他,一腳踩空,整個人跌下去,還好王宇彬及時接住。但腳扭了一下,段雨坐在臺階上,摸著自己左腳的腳踝,一股鉆心地疼。

王宇彬二話不說想把她背回家。

段雨不肯。扶他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覺得問題不大。

王宇彬不放心,想帶她去醫院確認情況,他說如果不想讓她爸媽知道,他可以保密。

段雨還是不肯,自己也說不上原因。她只知道,王宇彬不會放著她不管。至少今晚他可以乖乖地待在家裏,不會有任何危險。

王宇彬嘆了口氣,無奈地掏出鑰匙,扶著段雨,進了他家。

滿屋子灰蒙蒙的,空氣裏一股發黴的味道。他飛快抓了塊帕子,把沙發掃幹凈,讓段雨先坐著,他把所有房間的窗戶一下子打開,深夜寒意進屋,他們都哆嗦了一下,看著彼此,突然相視而笑。

段雨感覺t纏住的死結終於松了松。心情也好了一些。

“什麽東西發黴了?”段雨問。

王宇彬滿屋子翻找,“你聞著像什麽?”他反過來問段雨。

這哪聞得出來?又不是狗鼻子。

“要不還是送你上樓吧?”

王宇彬狡黠地笑了一下。肯定是找到這個借口把她送走,自己又要野到外頭去。

段雨自然不能答應,使勁聞著發黴的空氣,試圖發現真相。

王宇彬從櫃子裏翻出一盒紙巾,掏出嶄新的一包,扔段雨身上。

“別使勁聞了,我今晚不走。”

段雨抽出紙巾,掩住口鼻,見他在客廳和廚房來回打轉。他不停地用手撲扇,跟自己喃喃道,確實要搞下衛生了。

段雨感覺到腳踝處隱隱作痛,等他檢查完家裏的煤氣、水電,都還能用,段雨起身,準備回家。

王宇彬突然一屁股坐到段雨身旁,滿臉的汗,段雨把紙巾扔回給他,他伸直兩條大長腿,一頭仰在沙發靠墊上,他把紙巾鋪在臉上,完美蓋住全臉。

“有信心考上一中嗎?”他的聲音悶悶的。

一中是省重點高中,在他們隔壁市。每年會有幾個指標下來。只好保持在全年級前三,進一中是大概率的事。

段雨很有信心,回道:“當然”。

王宇彬輕輕地笑。

“那就好。”

“你呢?”

他逃課成了家常便飯,段雨很擔心他就這麽自暴自棄去念職高。

“考上了,也沒錢交學費呀,”他笑,“何必浪費時間?”

他這是連職高都不打算去了?

“你有什麽打算?”段雨坐直身,扭頭問他。

薄薄的一張紙,把王宇彬的臉蓋得嚴嚴實實的。他故意不讓她看到他真實的表情。

“我可能會去南城。”他說。

段雨嚇一跳,這事從來沒聽王宇彬說過。

“你去南城幹嘛?”

王宇彬把臉上的紙巾摘了,轉頭看著段雨,“我大伯在那,可能需要幫手。”

他專註地看著段雨,在段雨只用操心學習的時候,他已經像個成年人在為自己屈指可數的出路做打算。

“以後要不要考慮下南城的大學?說不定咱倆還能遇到呢。”

他沖段雨眨眨眼,話說得很隨便,仿佛考不考慮都不用太在意。

王宇彬那時剪了個寸頭,五官漸漸長開,已經露出長大後精致的輪廓,他的額頭很飽滿,段雨她媽總說這是聰明的象征。

段雨那時並不知道,王宇彬那聰明的小腦瓜裏,還在同步計劃著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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