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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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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大火

男女二人面對面抱著, 該是一對夫妻。

傅徽之走近了便見有鮮血自二人手腳流出,想是手腳經脈都被挑斷了,難怪沒有砸門窗逃生。傅徽之又迅速一探二人頸脈, 並無搏動,已然在毒煙下喪命。

嬰兒啼哭聲正是自他們懷抱中傳來。傅徽之微微分開二人,便見一尚在繈褓中的嬰兒。嬰兒的口鼻被沾水的巾帛捂著, 又被夫婦二人護在身下,難怪哭聲沈悶。

四周梁木摧折聲愈密。傅徽之已覺頭腦昏沈,喉如刀割,難以喘息。當下抱起嬰兒往屋外去。

燃燒的梁木接連砸下,最後橫梁幾乎當頭砸下, 傅徽之已然難以止步,只得微微弓身將嬰兒護於懷中。

橫梁下墜之力震透肺腑,傅徽之一口氣生生被砸斷, 眼前一黑, 直跪下去。

“有人麽?”

聽到屋外喊聲時, 傅徽之才又有了意識。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昏過去片刻, 只覺後背連著左手臂劇痛。起火的梁木壓在他背上, 燒灼著他的皮肉。

懷中嬰兒哭聲漸弱,他的四肢也愈發少力。

再不走,必要死在這兒。傅徽之咬牙, 一手抱嬰孩,一手撐地, 慢慢起身, 梁木落地一聲悶響。

被撞開的門扇也已起火,封住了出口。傅徽之雙臂緊緊護著孩子,轉身用後背撞了出去。後背被火燒過的皮肉又被土地磋磨, 痛入心脾。傅徽之沒忍住悶哼一聲,側身蜷縮,緩著劇痛。

還沒緩過那陣痛,便覺有人拿著衣服抽打著他的後背。傅徽之這才意識到怕是他的後背還有火未滅,只是他已分不清後背究竟是燒灼之痛還是磋磨之痛。

撲了十餘回後,那人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問:“小郎君,你沒事罷?”

傅徽之望過去,是個壯年人。他握住壯年人的手,借力起身。

“多謝這位兄長。”傅徽之顫著手將懷中的孩子微微前遞,“勞煩看顧這個孩子。”

壯年人沒說什麽,接過了孩子。見傅徽之還要往裏沖,忙伸手扯他。“小郎君,屋內還有人?有人也不能進了啊。屋子要塌了。”

話音甫落,便聞一聲巨響,半個屋子塌了下來。熱氣混著塵土撲面而來,二人都不由自主地掩面。

傅徽之放下手,又捂上左臂,望著沖天的大火楞神。

“快來人啊!”

“救火啊!”

身後雜亂的人聲漸近,人越來越多了。

人多眼雜,他不便多留。傅徽之終是轉身,說道:“屋中還有一對夫婦已氣絕,想是這孩子的父母。請兄長將這孩子移交官府。”說罷對著壯年人恭敬地行了一禮,而後便向著籬門外走去。

壯年人忙喚道:“小郎君,你去何處?”

少年並未回應。

壯年人沒有追問,反而楞住了,因為他看見了少年的背。

方才少年面向大火,他並未細看,此時大火映照著少年,他看見少年幾乎半背血肉模糊。

他又轉頭,果不其然在方才少年摔過的地方看見深深的印跡。那是血。

他趕緊回頭,欲追上少年詢問傷勢,可救火的人已至。他們湧進來,掩蓋了少年的身影。

傅徽之走後,秋芙心裏一直不安,最後終是按捺不住,也騎馬出了門。

行出二十餘裏,遠遠看見前方火光,便暗叫不好。她知道傅徽之見了這火絕不會不管不顧。

她加鞭前行,快到火起處時,看見陸陸續續有挑水救火者前來,而籬門前已有一匹馬。

她先去看鞍韉,一看便知那是傅徽之的馬。她便勒馬停在那馬旁邊。

越來越多的人往籬門進。秋芙急忙下馬,欲進去一探究竟,卻恰好看見傅徽之出籬門。他右手捂著左臂,走得異常艱難。

“公子!”秋芙忙撲過去扶住他,走近便聞到皮肉燒灼的味道。

見他半臂與半背觸目驚心的燒傷,她驚呼:“怎麽傷成這樣!”

傅徽之不欲多言,只道:“快走……”他扳住馬鞍,在秋芙的托扶下,跨上了馬。

秋芙道:“公子,我帶你去尋醫士。”

“不可……先回去。”

“公子!”

劇痛之下,傅徽之支持不住,直接趴上了馬背。“回去……”

秋芙也不敢再耗下去,他這傷不論是去尋醫士,還是自己處理,都要盡快。多耽擱一刻,便危險一分。

秋芙欲上馬時,傅徽之忽又道:“酒,墻邊……”

秋芙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倚在墻邊的酒壺,便走過去拿上,而後也上了馬。她知道傅徽之已難以禦馬,便牽過他的馬韁。自己馭一匹,又牽一匹。

大火幾被救火鄉鄰撲滅時,縣衙也來了人。為首者乃縣尉蘇敬,遣人從燒毀的殘屋中尋到了兩具屍首。最後他問:“有沒有鄉鄰看見什麽可疑之人?”

眾人互相望望,都說沒有。

“蘇縣尉、蘇縣尉。”壯年人從人群中擠出來,“有個少年救了這孩子。他將孩子留與我看顧後便走了。”

蘇敬問:“你可認得那少年?”

壯年人搖頭:“他以白巾遮面,眉眼瞧著也不熟悉。”

“往何處去了?”

“沒看清。”

救了人卻急著要走,實在可疑。

身側白直道:“縣尉,那人應當未曾走遠,可要我等帶人去追?”

“天色已晚,他若有意逃,怕是尋不到。”蘇敬頓了頓,道,“你帶兩個兄弟去看看,尋不到便罷。”

壯年人想起什麽,忽道:“蘇縣尉,他半個背都被火燒傷了。”

“如此,近幾日可遣人守在城內外各處醫鋪,看是否有人治火燒瘡或是買傷藥的。”蘇敬思忖片刻,又問壯年人,“你可還記得清那少年的眉眼?可請畫師畫下來。”

“記得。”

“甚好,請隨我回縣衙。明日將畫像張於城門,看是否有識得此人的。”

…………

到草舍後,秋芙先下馬,再將傅徽之扶抱下來,送進了屋。

傅徽之渾身戰栗得厲害。扶他時,秋芙忍不住心生恐懼。怕他出事。

傅徽之卻道:“手輕些,不要驚動阿翁……”

秋芙心想自家公子莫非忘了老者耳聵?

她欲將人送上床榻時,傅徽之又開口:“別去榻上。”

秋芙知道他這是怕弄臟了床榻,便扶他坐到高案旁。

她有些心急:“公子,這傷我不會……”

“將酒送與阿翁。說買了些澹脯,其味甚淡,同他要些鹽。再汲桶井水來。”

秋芙心知傅徽之這是要教她,便一切照做。

她提水拿鹽回屋時見到傅徽之正艱難地褪著上半身的衣服,連忙放下手上的物事去幫他。

最後傅徽之一手支額曲肘撐於案上,道:“取水洗傷,傾盡這桶水。”

秋芙便取案上的碗舀取井水,穩了穩手,道:“公子,忍著點。”

傅徽之微一頷首,她便將碗舉至傅徽之肩頭,再順著傷處慢慢傾下。

傅徽之仍舊一手支額,不動也不出聲。秋芙卻瞥見他另一只放於腿上的手正緊攥著衣裳。

直到一桶水見底,秋芙方道:“公子好些了麽?還須再洗麽?”

傅徽之喘息數回,道:“再汲些水,不須汲滿。化些鹽在水中,洗一回。再以巾帛蘸之,擦拭傷處,便可敷藥了。”

“好。”秋芙又見他傷處還有些碎衣絞在皮肉中,便多提了她臨走前燒沸過的尚溫的水來,以巾帛蘸了,浸濕碎衣。又取短刀過火,教傅徽之勿動,再以刀尖細細挑去碎衣。秋芙屏息動作,穩著手盡量不令刀尖多觸碰傅徽之的皮肉。碎衣都挑去後將短刀、巾帛置於案上,最後依傅徽之所言,化些鹽在井水中,再澆上傷口。

傅徽之另一手緊攥高案邊緣,手背青筋暴起。

秋芙知道很疼,可沒辦法,只能狠著心繼續。洗過一回後又取了新的巾帛蘸鹽水。她盡量放輕了力道,但沒想到拭過傷處的一瞬間,傅徽之身子一震,下意識前傾躲避。她便停手了。

“沒事,繼續……”傅徽之拿了她方才置於案上的巾帛,咬進口中。

明明老者聽不見,傅徽之還是不準自己痛吟出聲。秋芙只覺心下酸楚,咬了咬牙繼續動作。

傅徽之雖極力克制,但身子仍顫抖得厲害。

煎熬許久,終於將傷處一寸一寸都拭過去了。秋芙往傷處敷藥,再覆以絹帛。最後幫傅徽之拭了汗,褪了外衣,再扶去榻上趴著。

折騰許久,傅徽之也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睡過去了。秋芙收拾了滿地狼藉,也不回堂屋,只在榻前守著傅徽之。

翌日,傅徽之醒來便掙紮著要去縣衙。

秋芙覺得自家公子是瘋了,忙攔住他問為何。

傅徽之道:“昨夜我不該將那孩子交與他人。那大火不是意外,而是人為。若見孩子逃出,又伺機殺人該如何是好?我定要將我所見告知縣裏。”

“那公子不如寫封書信,遣人送至縣衙。”

“我不去,他們不會信的。”

“公子去了他們也未必信!我白日裏去醫鋪抓藥時,便見有人暗中窺伺。怕是縣裏認定了公子是那縱火之人,要捉拿公子。”秋芙緩緩道,“況且,城門還有公子的畫像,公子去了不是自投羅網麽?”

傅徽之沈默片刻,開口:“若是昨夜一場大火,將我的臉也燒傷了。還有人能認出我麽?”

反應過來他是何意,秋芙一瞬間遍體生寒,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你……”

見傅徽之正盯著案上的油燈,她伸手一把奪過。

這個人簡直是瘋了。

傅徽之卻很平靜,仿佛他方才所說只是一件平常事。他淡聲道:“你先出去罷……”

傅徽之這個模樣根本不是在說笑,秋芙徹底慌了。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急道:“公子不要!”

傅徽之瞥了一眼,而後慢慢將手抽開,又撐著高案起身。

秋芙不死心又抓上他的衣袖。“公子,我會做!做一張燒傷的假皮,貼於面上,定不會被人瞧出異樣。”她扯著傅徽之的衣袖,跪地,“只須一個時辰,不、不,半個時辰,我便能做好。”

傅徽之嘆口氣,轉身扶她:“說了今後不必跪我。你既會做,便去做罷。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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