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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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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疑心

薊縣衙署。蘇敬坐在案前, 他正看著案上平鋪著的畫師昨夜依壯年人口述畫的畫像。他還未遣人送去張於城門。

忽有人報昨夜於大火中救嬰孩之人求見,蘇敬忙召人入見。

少年仍舊以白巾遮面,遠遠一禮。蘇敬便細看他眉眼, 比著案上畫像的眉眼,最後搖搖頭。一般依著別人口述畫像畫出來的最終均與本人相差極大,此次也一樣。他本沒盼著能憑這畫像尋到人。反而這少年自己送上門令他有些意外。

蘇敬起身上前, 圍著少年仔細端詳一番。少年不動如山,任他圍轉,沒有半分卑微姿態。

蘇敬繞著少年轉了一圈,又回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問:“昨夜是你從大火中救了一個孩子?”

傅徽之並不看他, 只道:“是。”

“你此來為何?”

“想知道那孩子好不好。”

“只為這個?”

傅徽之終於微微側頭看著蘇敬說道:“昨夜我去救人時,看見籬門外有一鬼祟的黑衣人,左手捂著右臂, 偷眼看我。屋外有一水甕, 其中卻無水, 反而地上有水。屋門也是被人從外面鎖了的。救孩子時, 又見那孩子父母手足流血, 顯然為人砍傷。如此種種,皆指向一點——那大火非是意外。”

昨夜蘇敬曾帶人在房屋燒毀後的焦土中搜尋過。沒什麽特別之處,大抵是尋常的油燈傾倒引燃了何物, 方致大火。此種意外並不少見,雖說大多時候人都能逃出屋去。但當日天色已晚, 夫婦二人或是睡下了, 醒來時火勢已盛,未及逃出去便被毒煙毒死倒也正常。

是以蘇敬幾乎已認定是意外。不想隨口一問是否有可疑之人,方知有這少年來過, 又急匆匆地走了,才心生懷疑。若如這少年所說,此事果真沒那麽簡單。

可他們尋到屍首時,屍首早被燒得焦黑,手腳縱有過傷,也看不出了。而屋門已被燒毀,焦土中確實也有一兩把鎖,但不能確定是盒鎖、櫃鎖還是門鎖。至於水甕之事,他未曾留意。他到時火已被滅,地上都是鄉鄰救火時傾的水,如何分得清。這少年所說,一件事也證實不了。一切都憑少年空口說而已。

蘇敬便又圍著少年走了兩步,邊走邊細細看他,想從他身上尋出什麽破綻來。

少年一身素白衣裳,並無特別之處。發間一支木簪,足踏布鞋。而近日多雨,鞋上卻並無泥土,若不是自身愛潔,便是有家室之人。可蘇敬總覺得這身樸素裝束穿在少年身上似是委屈了他。

“你說大火不是意外,可有物證?”

“並無。”

“並無。”蘇敬笑一聲,“你說的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那處偏僻,少有人煙,而你偏偏是第一個進去救火的人。如你所說,那大火並非意外,如今毫無線索,你便是最可疑之人。”

傅徽之嘆一聲:“我知。”

“那你還堅持說那大火是意外麽?”

“是不是意外不是我說了算的。我所說皆是事實。想縣尉自有決斷。”

“你便不怕我捉了你?”

“我知道什麽便要說什麽。若因我未曾說,便令真兇逍遙,我心難安。況且……”傅徽之直視蘇敬,“若我當真是縱火之人,何必來此?”

少年所言,蘇敬頗為滿意。但他仍舊咄咄逼人:“也許你知道我早遣人盯著各處醫鋪,必要捉拿於你,便想了這番說辭,欲洗清自己的嫌疑。”

“若縣尉當真這樣想,小民也無話可說。小民便在此處,要殺要剮,聽憑君意。”

蘇敬沈默片刻,忽又問:“你是何村人?”

傅徽之心一緊,知道蘇敬是有些懷疑他了,大抵要查他戶籍。但他面上還是不動聲色,答道:“我是我爹的庶子,我娘亡故後,我爹便將我逐出了家門。”

這回答倒是出人意料,蘇敬疑道:“這是何意?想說你是一個流人?”

傅徽之頷首:“我非薊縣人,也是近日漂泊至此。”

“何名?”

“雲脩。”

“父何人?”

“離家時尚小,不知。”

“那名字怎麽記得?”

“姓名自取。”

“因何遮面?”

“面上燒傷駭人。”

蘇敬一句接一句,問得極快,少年也答得非常快,並無遲疑。

又盯了少年片刻,蘇敬問:“入薊縣後住何處?”

傅徽之道:“得城外一老者收留。”

“老者何名?”

“不知,老者耳聵不能言,我未曾問過。”

“住何處?”

“城北五十裏。”

城北五十裏有一聵啞老者,此事蘇敬是知道的。料這少年於此事上所言非虛,否則那處偏僻,老者又聵啞,他如何得知。

在蘇敬思忖時,少年忽道:“縣尉若無他事,小民便告辭了。”

“你想走?”

“我不能走?”

蘇敬下意識按刀,卻忘了他還未及佩刀。他便盯著少年慢慢往刀架退。“你怕是走不了了。”

少年也看著他,全無慌亂之色。“不知小民何處得罪縣尉?”

“不知?你說了這麽多,是不是想說你並無戶籍?”

“小民不知。我父既不肯認我,想來尚未入籍。”

蘇敬笑了聲,他已退至刀架前,手探向身後握住了刀。“你可知單憑無戶籍這一點我便能捉你。”

見他握刀,少年面上仍無甚反應。“小民實不知無戶籍也是罪。既如此,縣尉盡管拿我便是。”

“你想說不知者不罪?你身上的罪恐怕不止這一樁。”蘇敬又握著刀一步步靠近他,目光銳利,“你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可恰恰是這滴水不漏最為可疑。見我拿刀,你絲毫不亂,仿佛不論遇著什麽事,都不能令你動容半分。這豈是一個鄉野小民或是一個流人應有的氣度?”

氣度這個東西,非是一日而成。受親友與本身所受教化影響。少年裝束雖與尋常百姓無異,可氣度完全不同,更似高官貴族子弟。

而氣度全憑個人感覺,其實有些妄斷了。或許是他看錯了,又或許這少年生來便氣度不凡,又或是早看淡俗世,有了隱士之風。

“還有……”

“錚”地一聲,刀已出鞘,向傅徽之疾劈而去。

傅徽之下意識側身一避。

“你是會武的。”蘇敬對少年意料中的反應很滿意,笑著舉刀向他咽喉。

可少年卻忽然伸手握住左臂,面露痛苦之色。

蘇敬自覺那一刀沒傷到人,驚問:“你怎麽了?”

少年不答。見少年不似作偽詐他,蘇敬便放下刀,上前抓住少年左肩衣領,一把扯下。

所見之處皆裹著絹帛,仍有絲絲鮮血滲出。難怪少年如此,方才躲刀時牽扯傷口,如何不痛。昨夜新傷,怕是不動作都會痛。

蘇敬不禁蹙眉:“傷得這麽重還敢來此,你不要命了?”

昨夜壯年人說少年半個背都被燒傷了,他還不以為意。今日又見這少年安然無恙地站在他面前,還以為是那壯年人誇大其詞,其實沒傷得那麽重。他實在不知這少年是如何做到一聲不吭地站在他面前,還能對答如流的。

蘇敬又順勢扯下少年的遮面白巾。少年並未誑語,半面皆被燒傷。

蘇敬有些不忍心看,又楞楞地盯著少年的眉眼口鼻,直到少年重新系上白巾,他才回神。

少年咬牙說道:“學武便可疑了?”

“別說那些了,我帶你去尋醫士。”蘇敬抓住他的手腕便要走,少年卻抽回了手。

少年凝視著蘇敬:“不必。還請縣尉護好那孩子。告辭。”說罷便轉身向外去。

少年不再捂著手臂,但走得極慢。蘇敬若去追,自然追得上,但他沒有。

屋外白直看著少年越過門限,迅速進門。“縣尉便這麽放他走?”

蘇敬搖搖頭:“派兩個人跟著他。知道他住在何處,還怕他逃了麽?”

白直轉身欲去時,蘇敬又叫住他:“還有從起火那戶鄉鄰查起,看有沒有人右臂有新傷的。”

“卻是為何?”

“那少年說大火非是意外,火起時曾見一鬼祟的黑衣人,左手捂右臂。”

“縣尉當真信他?”

“寧可信其有。況且,若真是意外,那少年沒道理來。”

…………

傅徽之騎馬出城不久,便遇到秋芙。

秋芙與他並轡而行,輕聲說道:“公子,身後有人跟著。”

傅徽之道:“隨他們去。”

“為何?不是縣尉懷疑公子了麽?”

“他是有些懷疑,但我已告知他我住在何處。”

“這又是為何?”秋芙忽然想明白了,“公子料到縣尉會派人跟著了?”

傅徽之輕輕點頭:“我若誑語,或是我路上擺脫他們,縣尉皆會起疑。只有確認我所言非虛,他的疑心方會少些。”

傅徽之想過蘇敬會因大火的事懷疑他,或是早已看過他的畫像,識出他便是傅修。誰知蘇敬竟抓住了無戶籍這一點要捉他。又逢蘇敬試他武藝,他便順勢作痛狀。他躲刀時,確實牽扯了傷口,可那痛並非不能忍。他故意表露痛色,便是想看蘇敬會怎麽做。是仍堅持拿他,還是放他自己去治傷。不想蘇敬當真放他走了。

可他總覺得沒那麽簡單。他有些看不透蘇敬這個人。

秋芙忽又道:“公子,我看你面色不好,去尋個醫士看看罷。”

“不必。我沒事,回去換藥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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