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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血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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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血與金

蘇敬自案上翻出數紙文書:“方圓五裏只有五家人。張安自己也說與五裏外的人家沒有往來。我等便先查了另四家。左鄰是個書生,父母雙亡,每日在家讀書。右鄰是新婚夫妻。第三家是夫妻與小女住,小女兩歲。最後一家是五口之家,家主與父母妻子住,子三歲。”

傅徽之問:“劉氏何時亡故?案發時這些人分別在何處?”

蘇敬將第一紙放在一旁,看著第二紙說道:“仵作驗屍推測在未初而亡。新婚夫妻當日回新婦家歸寧了,此事已去新婦家確認,也有左右鄰作證見過。新婦家距此七百裏,縱騎快馬當日都無法趕回,是比較清白的一家。那書生未時獨自一人在家讀書,自然無人證。

“五口之家比較窮困,丈夫每日漁樵,妻子織布為業,其父臥病。當日其父臥病在榻,其母在家照料,丈夫未時還在山裏砍柴未歸,此三人無人證。而婦人將布送進城去賣,未時仍在城中,有人證。

“三口之家,夫妻閑居在家,用父母留下的餘財。但當日縣令得子,於城門發米與布帛。丈夫說未初正在城門領米,但周圍無熟人作證,所以他也算不得清白。而他妻女巳時便出門訪友了,因他從不過問,所以也不知妻女去了何處。他妻女至今未歸。”

傅徽之問:“可有人見到他妻女出門?”

“沒有,只有他。”蘇敬又道,“張安也有嫌疑。當日他忽然身子不適,早早離了酒樓。據酒樓主人所說,他離開時是午初。張安是騎驢回家的,一個時辰足矣,他到家應當差不多就是未初前後,可他卻說到家時已是未正。我問他時他說當日驢似是病了,走得極慢,他去縣衙報案還借了書生的驢。可我後來請獸醫驗過,驢根本沒病。而我也試騎過,走得並不慢。”

傅徽之點點頭,不作評價,只問:“劉氏的致命傷呢?”

蘇敬搖首嘆息:“手、胸腹多處刀傷,是失血過多而亡。”

“若殺人者不是與劉氏有仇,便極有可能也是婦人,或是身材矮小之人,無法一擊致命。那殺人者或許也受了傷,可有驗過?”

“自然驗過,他們身上都是舊傷,無人有新傷。看見張安右臂的傷,我想起七年前的縱火案。你說過當日遠遠看見有人黑巾蒙面站在遠處,左手捂著右臂。雖看不清眉眼,但你當記得他的身形,所以請你回來認認。待你見到張安,仔細辨辨,看像不像。”

傅徽之沒應他,只問:“是食刀砍傷?”

蘇敬楞了楞才想起來他問的還是被殺的婦人,便道:“不是,是匕首刺傷。這也是我不解之處,很少見平民家有匕首。我派人搜過那四家,家中皆無匕首。我懷疑或是強盜作案也是因為匕首。”

“那匕首尋到了麽?”

“沒有。張安回家時已晚,兇器早被處置了。從來兇器最難尋。”

傅徽之不再言語,陷入沈思。

蘇敬接著道:“要我說,還是這張安最可疑。家中還有十兩黃金,說什麽祖上留下來的,誰會信。誰知他背地裏做過什麽?可惜我這幾日派人跟著他,未見他有異舉。我等先去見他,若他當真是……”

“縱是他與七年前的縱火案有關,與此案又有什麽幹系?”傅徽之終於忍不住打斷。

“我想著他既不是善良之輩,縱是殺妻也不奇怪,自有他不尋常的理由。”

傅徽之忽然站起身:“縣尉這話,好沒道理。人我自會去認,至於劉氏是誰殺的,要講證據。”他神色未變,但不難聽出音聲中的怒意。

蘇敬怔了怔,道:“只是說或許如此,你惱什麽啊?”

言心瑩看蘇敬比傅徽之大不了幾歲,他的責問不似對下屬的,更似對朋友的。她也能聽出蘇敬的責問中不含怒意,真正有些憤怒的人是傅徽之。

她與傅徽之相處的時間裏,從未見過他發怒,也不太明白他此刻為何生氣。她只知道傅徽之真的變了很多,變得她不了解了。這些日子他笑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回笑還是與田瑾說話時,笑過幾回。每一回笑都不是發自內心,都是冷笑。而從前他很愛笑,都是發自內心的,如今卻變得如此冰冷,還多疑、易怒。

言心瑩不禁嘆氣。她看見傅徽之拂袖,轉身走了兩步,背對著他們。

“這位娘子聽了許久,不知有何高見?”蘇敬忽然問言心瑩。

言心瑩想了想,回道:“我覺著那三口之家的婦人出門訪友,至今未歸,甚是可疑。還有張安既在酒樓傭工,那大多時候應當不在家,那劉氏與何人結交他豈能盡知?方圓五裏外的人家也不一定清白。”

蘇敬頷首:“娘子所言有理,只是如此一來,更難查了。”

傅徽之忽然開口:“帶我去看看屍首。”

蘇敬嘆口氣,起身上前,道:“走罷。”

傅徽之跟著蘇敬走。

言心瑩下意識跟在他們後面。

走出幾步,傅徽之忽然回頭問言心瑩:“你也要去?”

言心瑩驚覺傅徽之是要去看一個女子的屍首,心想這怎麽行?可她又有什麽理由不讓他去呢?

遲遲沒有回應,蘇敬也回頭了,溫聲道:“娘子若是害怕,不必勉強。”

言心瑩以往覺著這縣令、縣尉都會如言公彥一般,四五十的年紀,不近人情。可蘇敬不同,既年輕又溫柔。自始至終也沒有問過她為何一直戴著帷帽。

她不禁笑道:“我不怕,走罷。”

二人沒再說什麽,繼續向前走。

言心瑩默默地跟在他們後面,心裏卻在掙紮著。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跟著老師學醫時,也為不少男子診治過。當時她存的心思一是要治好阿姐的病,二是縱是傅家出事了,她也絕不嫁給別人。沒幾個男子受得了女子在外拋頭露面,為別的男子診治。但她知道傅徽之一定會包容的。

不難看出這幾年傅徽之應是靠著為人斷案過活。既以此為生,死者又不可能全是男子,那這種情況在所難免,她也該包容才是。她猜定會有不能報上縣衙的私家托付,否則縣裏有破不了的案自會尋他,他又何必在城外接私人托付。那蘇敬知不知道傅徽之暗中做的事呢?

停屍的屋子比屋外更冷,因為屋中堆了許多冰。

言心瑩看著蘇敬掀開覆在屍首上的白布,屍首全身包括頭面仍被布帛緊緊包裹著。應與在屋中置冰一樣,欲使屍首腐得慢些。

布帛解開後,一股難言的氣味撲鼻而來,言心瑩下意識掩住口鼻。還好近日天寒,而薊縣比京城還要冷,加上縣裏小心保護,否則恐怕等不到他們回來,這屍首便不完整了。

她又看了眼屍首,縱是隔著帽帷她都不忍見那慘狀,便又望向傅徽之。

傅徽之未掩口鼻,湊得很近,仔細看著。

半晌後,傅徽之問:“她指甲中是何物?”

蘇敬聞言湊近辨了辨,道:“似是皮膚?”

“她臨死前應是抓傷了殺人者。”

“可我等查過,無人有新傷。況且,這也不能作為證據。殺人者大可否認,我等也沒法證明這指甲中的皮膚是誰的。”

傅徽之搖頭:“罷了,張安眼下住進家了麽?”

“並未,我令人守著,張安家仍是當日的樣子。張安眼下在城內。”

“去張安家看看。”

蘇敬忍不住道:“你今日剛回罷?要不你先回去歇息一夜。”

傅徽之已邁步出門,回首道:“不必。”

蘇敬嘆口氣:“好罷,那將張安也帶上罷。”

傅徽之沒作聲。

蘇敬將屍首恢覆原樣後,與他們騎馬去了張家酒樓。他命人將張安喚出來。

張安出門見到傅徽之,有些吃驚的模樣。

蘇敬道:“再去你家看看,上馬。”

張安沒說什麽,一同去了。

到後,言心瑩與他們一同進屋。

屋內雜亂,明顯有打鬥的痕跡,地上還有幹涸的血跡。

傅徽之小心地踏進去,在屋內察看一番後,開始蹲在地上看血跡。

不久,他開口:“此處血跡被人踏過。”

蘇敬驚道:“什麽?”他湊過去。

言心瑩也湊過去看,一片血跡的邊緣有塊弧形血淡到幾乎看不出。

蘇敬回頭問張安:“是你踏的?”

張安茫然道:“我不知啊。”他下意識擡腳看鞋底。

傅徽之道:“他回來時已過了半個時辰,此處血不多,半個時辰怎麽也幹了。不是他踏的。”

“那便是殺人者踏的了!”蘇敬立刻吩咐白直,“速去另幾家中查所有人的鞋底!”

白直領命而去。

傅徽之又起身去看他處,忽然回頭問:“黃金本藏在何處?”

張安便過去將地上的幾塊石磚掀開來,道:“此處。”

傅徽之過去仔細看了看,沒說什麽。最後他又轉身對蘇敬說:“我同他單獨說幾句話。”

蘇敬有些疑惑,但還是說:“去罷。”

傅徽之便對張安道:“隨我來。”

張安便跟著傅徽之出門。言心瑩也跟出去。

傅徽之一直出了籬門,在遠離白直處停了。回頭看見言心瑩,沒說什麽,只嘆了口氣。便問張安:“黃金怎麽來的?”

張安道:“祖上留的。”

“說實話。”傅徽之忽然想起什麽,又道,“哦,對了,你前些日子找的雲脩就是我。雲露應當與你說過,若你所述有假,我不會接案。你所說我也不會告知縣尉。”

張安遲疑道:“此事與我妻之死有幹系麽?”

傅徽之淡聲道:“案破之前,一切都可能有幹系,也都可能無幹系。”

張安靜了片刻,開口:“此事只能單獨與郎君講。”

傅徽之看了眼言心瑩:“這女郎是助我斷案之人,不須避她。”

張安堅持:“不可,也不能在此處講。”

“那你要在何處講?”

“便在你那處草堂。這裏的事了後,我會去說明白。”

傅徽之沈默片刻,道:“好。”

三人又進屋,白直已查完回來。

蘇敬道:“那四家無人鞋底有血跡,想是早和匕首一同藏起來了。”他又看了眼眾人,道,“今日諸位也都累了,都先回去罷。”

傅徽之道:“辛苦諸位,告辭。”

言心瑩也向蘇敬辭別,隨傅徽之一同回去。

路上言心瑩問:“京城還在追捕你,誰能想到你竟能在北方一個縣城助一個縣尉斷案?”

傅徽之道:“你是想說蘇縣尉無能,竟識不出我的身份?”他冷笑一聲,“那你就看錯了,當初他可是個難對付的。”

言心瑩愈發好奇:“能說說麽?”

傅徽之道:“待閑時罷。盡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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