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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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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生一世

姜灼野聽見這話,只想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但是再一想對面是薄昀,又覺得只能算了。

薄昀就是這種陰暗癲狂的家夥,他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姜灼野想,他從接到電話,不顧一切往醫院裏闖的時候,某種意義上,他已經一敗塗地。

此後的幾天,姜灼野都在醫院裏陪著薄昀。

在度過了最初的驚嚇期以後,徐也明跟趙空也終於敢把薄昀受傷的消息擴散出去,所以還在病床上,薄昀就喜提爺爺一頓訓斥。

“不像話,你是不是準備現在就把我嚇死,最好讓我一命歸西,”爺爺在電魚話吸裏虛弱地咳嗽了幾聲,卻又莫名有些欲言又止,他最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薄昀,你別讓我再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

薄昀眼睫眨了眨,在這一刻無比恭順:“對不起,爺爺。”

薄嘉恒冷哼一聲,掛了電話,只丟下一句:“你知道就好。”

此後也陸陸續續有其他朋友發來慰問,但是沒有人能上門拜訪。

因為薄昀已經三申五令,表示自己沒有生命危險,現在有伴侶陪在身邊,不接受任何人的打擾。

所有狐朋狗友對此都嗤之以鼻,看不上他這一副賠錢樣兒。

許淺菲直接在群裏噓他:“行了行了,我們都知道你有老婆了,當誰沒有一樣。還不給我們去探望,你當我多想探望你,老娘可是在世界巡演,哪有空來理你。”

徐也明在下面呵呵:“你就別抱怨了,薄昀有良心這種東西嗎?他個大垃圾,當時害我心臟都要驟停了,為了救他我當場去掰車門,手都燙出泡了,結果連我一起趕出病房,有了姜灼野就讓我別來了。呵,負心漢,天字第一號渣男。我現在就想對他索賠我的青春損失費。”

群裏其他人紛紛強烈譴責。

薄昀掃了一眼聊天記錄,在群裏艾特徐也明:“我下個月約了建陽集團的柳總一起吃飯,可以帶上你,還有意見嗎?”

建陽集團的柳總是徐也明的心上人,非常高智感的冰冷大美人,只是追了半年還沒有任何松動,給徐也明急得抓耳撓腮。

但據薄昀觀察,如果柳總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徐也明的鮮花和禮物應該早被扔出來了。

徐也明立刻兩眼放光:“行行行。哎呀都是兄弟,這點小事我怎麽會不識趣呢,誰要去打擾你,姜灼野難得美人垂淚,悉心照料,我懂你。”

薄昀看見這行字,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美人垂淚,悉心照料?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姜灼野抱著一桶薯片哢嚓哢嚓,旁邊還有一杯加糖的薄荷奶茶,面前放著ipad,看上去完全是來度假的。

自從薄家的護理團隊到位,姜小少爺除了第一天溫柔卻不耐煩地餵了他一碗粥,之後就再沒有管過他的死活,完全不拿他這個病人當回事。

現在姜灼野面無表情地看著綜藝,偶爾看見好笑的地方,才會輕哼一聲,全程沒有往他這邊看一眼。

薄昀忍不住陷入思考,如果有一天他垂垂老矣,年老色衰,不夠討喜,姜灼野對他也沒有了任何憐惜之情,到底會不會親手拔他氧氣管。

“好看嗎?”薄昀輕聲問。

他靠在病床上,也許是因為穿著病號服,臉色還有些蒼白,可是眼睫與頭發卻烏黑,半長發垂在肩上,搭配上漂亮得帶有攻擊性的臉,自有一種風情。

可是媚眼全俏給瞎子看。

姜灼野眼皮都沒有擡一下,還在看ipad,只回了一句:“比你好看。”

薄昀:“……”

他忍不住有點納罕。

照理說,他受了這麽大的一次傷,還是突發意外,姜灼野不說溫柔小意,也該對他聊表溫存,可姜灼野除了第一天在他面前落淚,之後每天都好像很生氣一樣,不願意搭理他。

為什麽?

薄昀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懷疑起是不是自己臥病在床,容色消損了。

他輕輕擰起眉,疑惑地盯著姜灼野。

而這回,姜灼野終於有了反應,卻是沖他飛了一個眼刀,沒好氣道:“看什麽?”

薄昀用完好的那只手,拈走了姜灼野嘴邊的那一粒碎屑。

他輕聲道:“看你像倉鼠,一直吃個不停。”

他沖姜灼野笑笑,眉宇都舒展開來,難得這樣溫柔,像落花入水。

姜灼野不禁怔了一下,還是氣鼓鼓轉過了臉,繼續哢擦卡哢擦啃薯片。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卻拿了一片放在薄昀嘴邊,硬邦邦說:“吃嗎?”

薄昀忍不住又笑了一聲,薯片是芥末味的,他不喜歡,卻還是輕輕咬住,濕潤的紅唇順帶含住了姜灼野的指尖。

哢擦一聲。

他只將那片薯片咬了一半,慢慢咬進嘴裏,眼睛卻直勾勾望著姜灼野。

那一眼包含了諸多欲望。

貪婪,渴求,愛意與占有欲混合。

他什麽也沒說,可是漆黑的眼睛又像訴說了一切,舌尖從姜灼野的指尖掃過,像依依不舍的情人在討好自己的愛人。

姜灼野忍不住抖了一下,迅速將手指,他心想,騷給誰看呢。

但他的耳朵卻泛著一點薄紅,薯片都不啃了,就心不在焉地看著ipad,自顧自在旁邊臉紅。

薄昀一共在醫院裏留了一周,這是他爺爺強烈要求的。

到了第七天,他就準備要出院了,手臂上的支具沒有這麽容易拆,還要休養好一陣子。

在醫院的最後一天,姜灼野難得給薄昀削了一個蘋果。

姜灼野根本不會用水果刀,削得坑坑窪窪,旁邊的護理人員一臉擔心,生怕這位小少爺削著手,又添一樁血案。

但是薄昀卻擡起頭,輕微地側了下臉,護理人員便心領神會,熟練地退了下去。

在犧牲了一半果肉後,姜灼野終於將這個蘋果削好了,又笨拙地切成了小塊,放在玻璃小碗裏,臉色臭臭地遞給薄昀。

他說:“我就這個水平,不會削兔子,你將就吃。”

之前在薄昀身邊的時候,薄昀也給他削過蘋果,只是要手指靈活得多,還會削出兔子的形狀。

薄昀望著碗裏坑坑窪窪的蘋果,沒忍住輕笑了一聲,他用銀色叉子叉了一塊,放進了嘴裏:“很甜。”

姜灼野聳聳肩,也吃了一塊,而就在他咬下去的一瞬間,他聽見薄昀說:“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我想問問你,那天你離開我的時候,說會認真考慮的問題,有結果了嗎?”

姜灼野差點咬到舌頭。

他擡起頭,薄昀專註地望著他,這幾天在醫院裏休養,薄昀氣色已經恢覆了,又是一副淡然端莊的樣子。

薄昀說:“因為我明天就想帶你回家,可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因為我想帶你回家。

這句話讓姜灼野咬住了冰冷的銀叉,怔怔地望著薄昀。

室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秒安靜了下來。

姜灼野想,如果有的選,其實他也不想喜歡上薄昀。

可是偏偏從他十五歲那一年情竇初開,第一個張望的就是薄昀的背影。

十八歲遇上真正的初戀,對面也是偽裝成大尾巴狼的薄昀。

直至現在,他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在神像前互相許下誓言的人,還是薄昀。

姜灼野看了薄昀一會兒,很頭疼一樣,將手指插入頭發,向後梳去,紅色的柔軟發絲纏繞在他白皙的手指上。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現在不是談這件事的好時候。

薄昀像個傷痕累累的傷兵,雖然最重的傷勢是骨折的手臂,但是身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傷口,雖然已經在慢慢恢覆,但身上很多地方還有繃帶,下頜角處還有一個創口貼。

看上去真是分為脆弱,很容易博取誰的心疼與憐憫。

面對這樣的薄昀,有一瞬間,姜灼野幾乎要脫口而出,說我會跟你一起回去,一生一世就一生一世,這輩子我都不想跟你分開了。

但是姜灼野忍住了。

之前在來醫院的路上,因為擔心薄昀,他的理智簡直是焚燒殆盡,但是這幾天冷靜下來,再看著薄昀這副脆弱安靜的樣子,他心底升起的反而是隱秘的怒火。

他認真地望著薄昀:“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希望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薄昀有些捉摸不透姜灼野要問什麽,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你說。”

姜灼野望著薄昀,目光清泠如水,像是一眼就能照進薄昀的內心。

他問:“你在趙空的俱樂部出事翻車,是不是你故意的?”

姜灼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冷得像掛了一層霜,他很少有這樣冷靜到冷漠的時候。

薄昀臉上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但是極為短暫,被掩飾得很好。

他的眼睫顫了顫,盯著姜灼野的嘴唇,大腦在這一刻飛速地轉了幾轉,幾乎是下意識準備撒謊。

可他視線往上,又對上姜灼野的眼睛,那雙在陽光下呈出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像嚴厲的審判者,一旦他又說謊,就會把他打入地獄。

薄昀從胸腔裏輕輕發出一聲嘆息。

他很無奈地承認了:“是的。”

他並沒有露出後悔,羞愧的神色,反而很平靜,甚至稱得上坦蕩磊落,好像這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他靠在枕頭上,仰頭望著姜灼野,一臉無辜:“你不來看我,不理會我,也不給我答案。我等得有些焦急,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說得這麽輕描淡寫,好像與死亡擦肩而過的不是自己一樣。

可是姜灼野的胸口卻被氣得起伏了起來。

“我就知道……”

姜灼野咯吱咯吱咬著牙,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

他就知道,趙空的俱樂部賽道設計都是經過精密設計,反覆實驗的,這又不是真正的競技賽場,薄昀在那條車道上開過上百次,如果真的這麽容易翻車,那趙空的俱樂部也可以不要開了。

而要說薄昀是因為心煩意亂而開車失控,他也根本不相信。

薄昀這種壓抑到極致的人,對自身的掌控力非比尋常,這麽多年都煎熬過來了,又怎麽可能因為失神而錯手。

所以他怎麽想,都懷疑薄昀就是故意的。

因為薄昀做得出來。

姜灼野氣得真是沒話說,質問薄昀:“你瘋了嗎,你到底在想什麽……你以為你能控制一切嗎,你沒有想過你要是沒有控制好,你可能就真的……”

沒命了。

這三個字姜灼野甚至不敢吐露出來,只是含在他的唇齒裏。

“你想過後果嗎?”他問薄昀。

可薄昀還是平靜地看著他:“想過。可如果我真的不幸殞命,你會來我的墳頭獻花嗎?這一輩子,你都會忘不了我吧,想起我就晝夜難眠,寢食難安,會後悔沒有親口告訴我,你愛我。你會為我流淚,為我痛苦,這愧疚感會跟著你一輩子,我也就永遠住在你心裏。”

薄昀輕笑了一聲:“這對我來說,也不算太壞的結局。”

瘋子。

姜灼野完全無法跟這個人溝通,說得這樣雲淡風輕,好像死在那輛散架碎裂的車裏,也無足輕重一樣。

“包括你把信件留在書房裏,也是故意讓我看見的,對嗎?”

姜灼野又問:“那個密室,那個書桌裏的匣子,裏面全是關於我的東西,你也一直準備好了要被我發現,對嗎?”

他一邊說,明明內心已經接受,一邊卻仍舊牙關發酸。

而薄昀如他所想一樣,極為坦蕩地承認了:“是的,只是你發現得比我想得早了一點,殺了我個措手不及。”

薄昀註視著他,眼神在日光裏溫柔得不像話,卻也像一柄軟刀,輕輕地,悄悄地勾上了他的脖頸。

薄昀說:“我就是這樣的人,知道你愛我還嫌不夠,還想你看見我最不堪的那一面之後,依舊願意與我在一起。希望你在唾棄我的卑鄙之後,依舊賜予我愛意。我就是這樣貪婪,自私,你知道的。”

他在日光裏輕輕歪著頭,分外無辜,黑色的眼睛卻像漆黑的深水,陽光也照不進去。

他又問了一遍,像在覆述他們當初的結婚誓詞:“就算我是這樣的人,你也願意與我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離嗎,姜灼野?”

姜灼野想,換了任何一個聰明人,大概都會飛速逃離薄昀,可他偏偏做個傻子。

他輕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走到了薄昀床邊,在薄昀住院這幾天,他因為猜到了薄昀是故意受傷,一直對薄昀沒有好臉色。

可是這一刻,他終於流露出了對薄昀的不忍與心疼。

他輕輕彎下腰,吻住了薄昀的額心。

“我會跟你在一起,說好一生一世,我就不會半路放開你。所以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不要這麽患得患失,不惜拿自己來賭我一絲心軟,因為我真的會非常非常難過。當我以為你出事的時候,我只覺得天崩地裂,一路上我腦子裏都是一片空白。”

姜灼野頓住了一秒,無奈地嘆了一下,又說道:“所以不要再嚇唬我了。我答應你,我們會長長久久生活在一起,我不能與你一起私奔去荒島,但是百年後,我們會合葬在一起,如果你相信下輩子,那下輩子我也一定會遇見你,好嗎?”

姜灼野說完這句話,就退開了,低頭註視著薄昀的臉。

他想,這真是他這輩子做過最虧本的許諾了。

可他甘之如飴。

在日光裏,薄昀被這一吻親得渾身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望著姜灼野,平日裏高傲自負的臉,在這一刻,甚至顯得有點遲鈍。

他以為姜灼野會斥責他,會怒氣沖沖,卻又敗給他的威脅,迫於無奈而與他在一起。

他沒想到,他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他年輕得有些稚嫩的愛人,在這一刻,分為成熟冷靜,寬恕他所有不堪,也憐憫他的不易。

片刻後,薄昀眨了眨眼,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

“好。”

他很平靜地回答,只除了臉上無法幹去的淚痕。

他等了無數個日夜的話,在這一刻終於成為真實以後,原來是這種輕飄飄的,不真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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